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出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的错,都是……”
“你太不重要了,”卢曲平道,“道歉也轮不到你。”
卢叔端着洗手盆进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小姐我刚刚看屋里有人,又去把水热了一遍,您赶紧来泡手,要不又长疹子了,这个天气就是怪,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湿,哪像家里的天,清清朗朗的,我就……”
“卢叔,你别忙了。”卢曲平叫住他,“你去趟城里,看还能不能要点红花膏,我想擦擦手。”
卢叔把毛巾仔仔细细叠好放在盆边,“行啊小姐,但是这一趟跑过去就晚啦,估计回不来做饭。”
“没事,你去吧,我找炊事吃饭。”
“那行。”卢叔扭头要走。
卢曲平叫住他,“卢叔,你身上有钱吗?”
“有的,有的。”
卢曲平顿了顿,又道:“你要拿钱,就去我柜子里拿,左手下第二个。”
卢叔道:“小姐说笑呀,我找您要就行呗,啥时候您不给我钱了。”
卢曲平惨淡地笑笑,“好,你知道在哪儿就好,去吧,路上小心。”
卢叔高昂地应了一声,出了门。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向卢曲平,想说话,却说不出口,她脸色苍白,神思不知何处去,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把洗手盆给你端来?”
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总不能这样走开,我也不知道,难道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
我又坐下去,离她两步远,两人都安静地沉默,一点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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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声都没有,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缝中射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屋外慢慢暗下来,好像一幕大戏的景,演完散场,撤光撤火撤响,变得空空如也。
天黑了。
有人走进来,而后跟进来一群女子,宋之桥在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卢曲平。
卢曲平没有伸手,宋之桥放到了桌面。
卢曲平看这小小的一瓶,“吝啬。”
宋之桥道,“毒药管制很严,不允许有这些东西。”
卢曲平不答话,看了看这群女子,大约十来人,各个面如土色,有残缺的,有痴傻的,有抽搐的,有年纪特别大的,有特别年幼的,她们死相毕露,缩在暗处啃咬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污秽的裙,高度紧绷,又逆来顺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一副悲惨的图鉴,是宋之桥选来的,是就连他都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
卢曲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她衣着光鲜,上午时还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她们衣衫褴褛,生不如死。卢曲平望过她们的脸,忽然对她们笑了一下,“没关系了,没事了。”她们陆续抬头看她。
屋外被推进一个女子,正是之前被卢曲平藏起来的女人。
她扫视房间,好像一瞬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真神奇,她看向卢曲平,脸涨得通红,眼里鼓起泪,我以为她要哭,但是她笑起来,走去她们身边,拉起一只被砍掉一半的手,拉起另一只长满疮痦的手,对卢曲平笑笑。卢曲平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拉住那手的另一只,那个痴傻的小女孩左看看又看看,呵呵笑,于是卢曲平也笑笑,不知道谁抱住她,她们凑做一团,我看不太清,宋之桥带队离开,我也跟了出来。
我们关上门,站在屋外数十步的地方,沉默。
宋之桥咳嗽了两声,他好瘦弱,咳两声咳得浑身颤,满脸涨成紫色。
那边风风火火走来一人,近了,是徐仰。
他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灯,抬步上前,终于还是退回来,看看宋之桥,问:“真的吗?”
宋之桥嗯了一声。
徐仰大喘气,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转头看向我,二话不说给了我一拳,然后上前一把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对我呸了一声,“你怎么不去死?”
我吼起来:“我看见你们这群人,真想死了算了!”
徐仰放开手,让我重重跌在地上,白了我一眼,“你什么东西。”
我翻身爬起来,“我跟你是一样的东西,什么都没做的东西。”
徐仰指着我,“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能走到今天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对头都在等着我们一败涂地,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你知道恨我们的人有多少吗,我们内部一旦有分裂,他们就把我们吃干抹净了,不要说我们,连我们的家人也一样,你懂个屁啊你什么都没有!你就只知道说什么这个可怜,那个可怜,大家都是人,厦钨人也是人。当年厦钨打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时候你在哪儿!你以为只有你高尚,你慈悲,你了不起吗?”
“你有吗?你们算人吗?”
“放你妈的屁,老子怎么不算人,我有家有口,我还等着回家娶亲,我连聘礼都准备好了!”徐仰话头一停,转开脸,“我他妈跟你说不着。”
宋之桥对我们的争吵无动于衷,只盯着远处的乌鸦看。
徐仰深呼吸,抱着头蹲在地上,低声问:“然后她怎么办?在这里埋了吗?”
宋之桥道:“谢迈凛说要带回去,不能埋在这里,这里不是我们的,要送回家。”
“怎么送,这么远的路,送回去都成什么样了。”
“火化,送骨灰回去。”
徐仰甩过头去看他,“你他妈说什么?”
“只有这样了。”宋之桥看他,“要是你我死在异乡,也想回家,不想留在这里。”
徐仰盯着他,懊恼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我他妈真是不明白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结束了……”
事到如今我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又是漫长的沉默,我们都不说话,等待屋内死亡的完成。
直到谢连霈过来,他扫视地上蹲着的我们,“我来收……”他截停话头,“让一让。”
我们站起身,让开路,谢连霈走到门口,手下推开门,他朝里望了望,然后让开路,让别人进去,我转头远远地看了一眼,一群倒在地上的尸体,我不敢多看,没有认出她,已经转回了头。
白布盖住她,放在竹架上被抬出来,谢连霈要送她去火化,我跟着一起走,谢连霈转头叫停我,“做什么?”
“我想去。”
“她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
谢连霈不再管我,转头走开,我也跟上,他们把她抬到一个树林中的野地,那里已经架好了火堆,点上了火。
谢连霈走去,掀开白布,最后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刀伤”,然后盖上,退后两步,点点头,他们一人抱住她的头,一人抱住她的脚,将她从架子上移下,扔进火堆里。
我转开头,不想看。
谢连霈转过身子,面向幽暗的森林,火焰在他身旁燃烧。
卢曲平死后,军队中的骚动一夜之间偃旗息鼓,原来那些所谓的异想,所谓的不满,再也没有了,士兵继续日复一日的杀戮,很快,四军会合,皇宫的屠杀开始了,也就意味着厦钨屠杀的结束。
皇帝的尸体悬挂在皇宫门口,所有军队不受约束,可入内城七天,七天后,鸣金点兵。
可以想象,那七天对厦钨最后的活人来讲,是怎样一番阎罗地府的景象。
可我做不了什么,我们谁也无法阻止,厦钨人注定要亡国灭种了,要怪就怪老天爷,一路扶持谢迈凛至今,没能一道雷劈死他吧。
我麻木了,但黄岐东的噩梦开始了。
他终于见到了他弟弟,那晚上他手足无措地哭起来,告诉我他弟弟已经废了,我隐约听说了前线一些士兵的情况,不是他弟弟,但很多人也那样,癫狂痴狂,他们无法安静下来,平日里总是发抖,无法入睡,但即便这样,一声令下也提着刀剑冲进了内城,毫不顾忌地开始砍杀,强x杀人,强x杀人,只做这两件事,无论幼童还是老人,都逃不过。
黄岐东看起来太痛苦了,他语无伦次地向我讲他如何带大年幼的弟弟,在他眼里弟弟是多么文静懂事的小孩,一转眼已经成了现在的样子,他如何向死去的爹娘交代,当年不该带他入军,何至于此,到底何至于此。
我太麻木了,看他悲痛至此,我心里只是在想,这下没有胜利与荣耀了,呵。
谢迈凛不杀黄岐东就和不杀我的理由一样,犯不上,我俩掀不起风浪。
第六天,城中已经寂声一片,走动的都是谢迈凛的军队,他们每个人都沉闷地行走,如同一排排行尸走肉,街口挂起越来越多的尸首示众,其中开始逐渐出现谢迈凛军队的人。听说有个小兵,和统管所的女子勾结,要带她逃跑,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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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削成人棍,挂在东街口;有个副领,帮助一家厦钨人躲藏追捕,被举报后,也吊死在西街口,还有很多类似的事,看得人麻木。有一些人负责清理内城,这些人我认为已经不算是人,他们或者对谢迈凛忠诚到一种可怕的地步,或者干脆就是热衷杀人,从中获得乐趣和荣誉,所以才会把躲藏的小孩子拽出来一刀劈死,把藏在屋檐上的猫扯下来砍头,他们完全就是有病,这些人被充作谢迈凛的眼线,确认没有任何活口。
晚上我在医所帮忙,宋之桥来换药,他这几天都在休息,咳嗽好些了,只是还不大精神,也是,这仗打得太久了。
他们很难得的说起了饭餐,说起阳都,讨论现在家里是什么季节,回去要做什么。
宋之桥只是默默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现在和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他看起来太累了太颓丧了,好像推一把就会倒在地上,然后就地化成灰。
大约夜半,一队士兵喧吵着冲进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然后一个士兵拖进来一个女子,虽然变得十分瘦弱,脸色蜡黄,但这就是九红姐无疑。
宋之桥猛地站起来,甚至晕眩了一下,九红姐挣开抓她的手,人群中谁喊了一声,“你在哪里?厦钨人把你抓走了?”
“谁抓我了。”九红姐很有精神地瞪过去一眼,“我掉河下面了,都在村里待着呢,你们不来我也能爬上去嘞。”
那个找到她的小兵挤过来汇报,他们在搜查时发现了悬崖树边挂着一个九环编麻的筐子,看编法不是厦钨人的,便下去查看,正好抓到了在下面河滩边准备攀岩的九红姐,双方没费什么功夫就认出彼此,九红姐本就出名,而她也很亲近谢迈凛的军队,于是便告诉他们她是如何不慎落崖,幸好落在人家堆的网上,被村民救起,伤筋动骨好容易养好,那个小村庄不过两百来人,不和外界往来,当地人从没上过悬崖,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她想回家,就一心想攀上去,以前一天攀一点再下来,日积月累,下一次就能直接攀上顶。
宋之桥听完看向领队,那领队点点头。
我冷笑,当然了,谢迈凛的军队无往不胜,前脚走后脚就屠村,多么伟大的军队,战无不胜!
九红姐不明所以,兴高采烈的,说要回家。
宋之桥道:“别忘了厦钨人当年是怎么抓走你,强迫你的。”
九红姐奇怪地看着他,“那能忘吗那个,我家里怎么样啦?我想爹娘嘞,我先回家看看,等安顿好了我带家里的鸡蛋来给勾牙村的叔姨,”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吃人家不少东西呢。”
宋之桥不答话,对侍军道:“送她回去,直接回去,不要回军营。”
侍军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先跟谢将军说一下。”
宋之桥道:“按我说的办。”
那侍军便领命,带了九红姐出去。
我走到宋之桥身边坐下,“谢迈凛会杀了她的。”
宋之桥看看我。
“除非她愿意配合谢迈凛的谎,在谢迈凛的谎里,这场仗可是为了找她才爆发的。”
宋之桥不开口。
“你送她回去,能快得过谢迈凛的人吗?”
事实证明,快不过。
九红姐还未出厦钨,就被谢迈凛的人快马加鞭带了回去,宋之桥也被叫去。
具体发生什么我不清楚,但很明显谢迈凛会先试图说服九红姐按照他的故事编撰,如果不成……
结局也不用多说。
过程我不知道,谢迈凛开了什么条件我也不知道,但九红姐似乎妥协了,她沉默寡言地走出来,独自站了一会儿,跟着人去安顿下来。
七天的最终屠杀结束后,又花费了两天给大军腾出一条路,没有办法,尸体太多,都城已是废城,尸山血海遍地恶臭,没人再去管,因为我们要启程回国了。
谢迈凛大约晌午出发,位于部队第三批中锋,我跟在他的队伍里,骑着马慢悠悠地离开都城,向南回家。
城中的道路两侧都是尸体,有的无头有的浑身洞,血都已经干了,正是盛夏,苍蝇和蛆爬上来,他们都不闭眼睛,风一吹臭气熏天。野外好一些,宽阔,尸体都成摞地堆在一旁,臭味隐隐约约,不甚刺鼻。
好一个艳阳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旷野的风荡气回肠,回望厦钨,护城河赤红一片,堆满太多尸骨,水不再流,恶臭的水污染方圆千万亩的土地,红河上再没有鱼鸟走兽,孤寂的城冷冰冰的伫立着,一望无际的城墙满是血污,城楼飘摇着皇亲国戚的尸体,在太阳下晃啊晃,城门洞开,沿路望见地上拥挤的尸体,好似一副开门迎宾的气象,都来看看远道而来的客。
谢连霈在我身旁,在马上弯腰咳嗽,他抬起头对我道:“好重的尸臭味。”
我告诉他:“没有了,现在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了。”
谢连霈皱着眉,坚持道:“不对,好重的味道。”他挥了挥手,就好像那气味在他鼻子前面方寸之间,“好重。”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队伍停下来休整,前方的谢迈凛下了马,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忽然转过身,穿过我,穿过我们,站在旷野里,树下,回望尸骨累累的厦钨,那一派鬼气森森的城,那一个无人生还的国。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像一条烧尽的焦木条,骨头抽出来无需打磨就可以做刀,我向他走了几步,发现他在颤抖,他的身体微微颤着,双手握紧拳,我以为他这种人也会因此情此境受到震撼,然后我看向他的侧脸
——狂热兴奋,熠熠生辉的脸,一双癫狂的眼,一种不死不休的眼神,一张恐怖的面皮。
谢迈凛跪下来,我听见他膝盖砸进土里的声音,他撑着地猛地磕了一个头,血立即从额面洇到草地上,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在向厦钨死者赎罪,直到我听见他的声音,从他森森的白牙中挤出来。
“我终于……”他开口道,睁圆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把他们全杀光了!”
总算说出来了,谢迈凛,就在睢阳滩的故土上。
我感到有人踉跄了一下,撞在我身上,我转头看,谢连霈正呼吸不畅,好容易站直,也开始发抖,可是他发抖和谢迈凛完全不一样,他恐惧地看向谢迈凛。
怎么,你现在才知道吗。
我问他:“谢连霈,那么,你哥哥还是个可怜的小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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