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心思沉重的人,有时候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就会被这个女人打扰,他在她的话里找到好多漏洞和疑点,不及他问她已经谈到了下一件事,但凡有人打断她提问题,便显得这个人很自讨没趣斤斤计较,因为她风趣且平易近人,不管怎么说,大家跟她说上几句话,很容易喜欢上她,就比如说现在,本来只是她和老头聊两句天,不多时周围就站了几个等船的男女,聊起雁城的大雨,从传说讲到风俗,这就聊到一起去了。
隋良野照旧遗世独立了一会儿,现在他已经有点适应跟在她身边,起码自己不用特别去应和任何人的话,也没人把他推出来接受什么采访,他可以尽情地安静地待着,在喧闹的人群里发愣放空。
等到他们终于聊得差不多了,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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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去,她还不知道从谁那里用包子换了些鱿鱼干来,边吃边走到隋良野身边,递盒子给他尝。
犹豫了一下,隋良野也捏两条尝了尝。
“怎么样?”
“有点咸。”
她品尝着点点头,顺手递给隋良野,让隋良野帮忙拿着,自己又去包袱里掏水喝,“先不说这个,接下来怎么办?”
……不是你先问的吗。
隋良野已经习惯她说的话,任何无语的念头现在已经很少停留,自然地回答她的问题,“走陆路吧。”
她又道:“刚刚有个姐姐跟我说,走陆路过催山庄,能比普通大路少几天呢。就是那条路上人不多。”说着她看向隋良野,好像恍然大悟一样道,“哎对啦,看你打扮,你该不会懂点武功吧?不会吧?”
“……略懂。”
她幽怨道:“唉,可惜我独自走呢,路又远,又没人同行,说不定有些危险呢,真可惜没赶上水路,一起坐船多热闹,还不怕自己走错路,有人陪着也能提醒一二。”
她的眼神向这边瞟,隋良野这会儿其实看得清她的样貌,但她的眼睛扑闪扑闪太吸引眼球,被这么看了好一会儿,隋良野无奈叹气道:“那我陪你去吧。”
她眼睛登时一亮,笑起来拍了下手,“好呀好呀,正好天气好,这一路有山有水,很漂亮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准备跟着她出发,她在前面走着,反过身来倒退着,两手背在后面,对隋良野大方道:“不过你放心,你这一路的吃穿,姐姐我都包啦!”
说好的艳阳天,决定陆路的那个中午,就哗地下起雨来了。
彼时他们正在面馆里吃饭,隋良野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也许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并不回头,只是对着瓢泼大雨呵呵乐,“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好雨啊,好雨。”
“这是春天吗?”
她改口,“好诗啊,好诗。”
隋良野:“……”
面馆外的廊道上有过客在等雨,这家小店的老板娘顺道给避雨的人送杯茶水喝,眼看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陆续有人进来吃面,隋良野和她吃完了不好占着座,便换到廊下靠着柱子瞧大雨,他们站在廊道的最边缘,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雨沿着廊檐的飞脚积成一摊才落下,于是最边的雨势反而大了些。
这时隋良野离她站得紧,看见她裙角湿了,于是换过另一边,让她站在里面。
她没注意到这个,正在看着雨幕晃神,她又抬起手臂,手腕上有个银铃手圈,她一摇,哗啦啦地响,在雨里听起来清脆悦耳,她一转头,找到几颗石子,捡过来蹲下,冲隋良野招手,“你看那个水洼。”
隋良野靠近些,蹲下来看,在他视野里模模糊糊看见一摊反光的积水。
她得意洋洋,“看我打水漂。”说着手臂一扬,薄石片在那么小一片水上居然还弹了两下,然后她递给隋良野一片,“你来。”
隋良野照着她的动作学,咚地一声沉浸了水池底,她倒很吃惊,“你不会啊,那我教你。”
隔壁站着一个小女孩,正一手牵着母亲的一角一边朝他们看,隋良野学了几下效果不佳,那小女孩看得入迷了,凑过来仔细瞧。她看见这女孩,便过去,手掌摊开,“宝贝,你要不要选一个来试试呀。”
正在甩石子的隋良野疑惑地转回头,这啰嗦的女子语气温柔的不像话,隋良野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她手把手地教女孩儿,女孩很聪明,两下就甩出漂亮的水波,鼓着掌跳起来,她不由分说就把人家小女孩抱在怀里,亲人家的头发,小女孩立刻害羞起来,推开她转身去找母亲,跟在母亲腿边,才又回头好奇地看她,她冲人家做鬼脸,小女孩嘻嘻笑,转过去把脸埋在母亲的腿上,一会儿又转回来,她又吓人家,乐此不疲,很有耐心,直到那位母亲领着女孩进店吃面去了。
隋良野看了半天,那对母女进去以后,她还有些怅然若失地望着人家,半晌转过脸,托着腮望着雨帘。
雨停的时候,她正靠在隋良野的肩膀睡觉,隋良野看着地面的水洼向街边低处流,心口一阵阵堵,他的功力时好时坏,他的伤从未完全康复,说到底他的郁结心结无从调解,那个不知名的奇怪药师再说他要自己渡自己,隋良野都不知道该从何渡起,不如说已经习惯了不回头,不去想就想不开,没办法的事。
有经过这两个蹲着的一男一女的路人,会多看几眼,隋良野长相丑陋,武夫打扮,显得不怀好意、凶神恶煞,要不是她睡着睡着会突然抬手臂打一下隋良野的头,而隋良野闷不做声地随她去,多半这组合会被告到官府去。
隋良野其实有很多严肃的事要去想,这比逃命都重要,他隐隐觉着自己站在一个关键的路口,不仅是功力的分水岭,也是一些说不明白的关口,关于从前种种以及何去何从,是非曲折对错,他要想出一条将满脑子狂乱四奔的思绪归拢到一起的道路,这是严肃的课题,可他根本没时间,他唯一安静的时候,就是她睡着的时候,因为这时候没人开口说话。
他刚想到这里,她就醒了。
她醒来揉眼睛,打完哈欠伸懒腰,最后对刚刚的小憩做出点评,“睡得还行,嗯,嗯。”
隋良野跟着站起身,把包袱也拎起来,她看见眼前日光大亮,天气晴朗,立马来了精神,拍着隋良野的肩,“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行将好日配前程,走,出发!”
因为要转一道长路,于是他们要穿过这片乡野小庄,可惜这段路虽长,却不好找到买马的地方,但也正因为要行走,才好看遍这乡野好风光。
雨后正是天气澄清,乡下平屋矮房稀疏,树木郁葱,天空高悬,恰方便彩虹横亘东西跨出一座气势磅礴的桥,从前在城中,彩虹就像天边的装饰物,东一片,西一段,小家子气的,贴在天上做一抹亮色,但乡下却有如此豪放的彩虹,坦坦荡荡地贯穿蓝天,色彩斑斓,几乎形成实感。他们便朝着彩虹的方向走,走走抬头望,似乎总也走不到。路上积水在坑坑洼洼的路中间形成大大小小的水圈,都各自映照折射着彩虹与日光,一时间,天上缤纷,地上闪耀,恍恍惚惚做盛大的彩影天上人间,她绕着水坑走,有时走到树下去,他跟在她身后,树叶被积雨拽得垂下来,吧嗒嗒落在地上,溅起泥点,偶尔正巧落在他们头顶,她来了乐趣,便要在落下前迅速闪避,闪过了便是大功一件,很是得意,隋良野抬眼看看树叶,觉得更有把握,几个走位下来,额头一片湿漉漉,她笑他,背过身轻巧地继续走,隋良野揉揉额头,不大明白地看看树。
天地间好安静,庄上的人还没有出来活动,要等到风清日丽,下午的日头和煦起来,他们才陆陆续续拉开院子的大门,看他们的院子中,铺着晾晒的玉米粒,挂着成串的辣椒,趁着阳光,他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抱着簸箕筛选米面里的小虫子,抓到了便捏死,然后顺手往衣服上一抹,有的正在给伏在膝头的幼童挖耳朵,一个??挖一个叽里呱啦地乱叫,村里的大黄狗排着队跑,凑在一起在墙角下谈天说地,几只公鸡一边探脖子,一边悠哉悠哉地横穿大路,高傲地瞥一眼他们两人,又继续自己的路线,她似乎挺怕狗,躲着狗的方向走,但强弱似乎总有默契,本来狗群没有注意到她,她一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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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便好似嗅到了这恐惧,纷纷站起来,朝这边探头。她立刻绷紧身体,僵硬地迈步,并且轻声嘱咐隋良野,千万慢行,不要跟它们对视,隋良野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狗群,跟着僵直的她默默走过这群地方,隋良野毫不怀疑,一旦哪条狗汪一声,她能如箭一般窜出十里地。
走过去之后,她语重心长地对隋良野道:“小时候我在老家跟伙伴玩,跳房子,跳房子你玩过吗,可好玩了,我们玩得好好的,对面一条大黑狗噌地一下冲过来,当时我们都吓懵了,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大爷喊,不要跑,越跑狗越追!于是其他人吓得四处乱窜,只有我听了这句话,站着一动不动。”
“……”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狗这东西太邪恶了,我都站着不动了它怎么还咬我,要不是冬天我穿大棉裤,非真的咬到我不可。”
“……与其说怪狗,不如怪那个大爷吧。”
她一听有道理啊,沉默了半晌,“但也不是那老大爷咬的我啊。”
“他要咬你,那还得了……”
她听罢眯起眼盯隋良野,“你话好多。”
“……”
傍晚时分,他们穿过村庄,终于来到了城中,这时她望着天边的云忽然呵呵笑起来,扭头朝隋良野一摊手,“你猜怎么着。”
隋良野看她。
“又要下雨啦。”
“……”
话音刚落,仿佛呼应她一样,天边适时滚过一片雷。
***
所幸他们到了城中,找个住下的地方还算容易,入住时,她顺便打听了次日可以去哪里买马。
他们在台前付钱时,隋良野忽然觉得心口闷疼得厉害,也许因为今日天气变换时冷时热,且这几天都没有找出时间好好运功,郁积内气浑浊凌乱,到了晚上堵在心口,更使得头晕脑胀,于是他明明站在她身边听她和店老板讲话,却只能大口呼吸,听不清周围言语,隋良野按着心口,向后踉跄几步,撞在柱子上,她这才留意到这边情况,急忙赶过来扶住他,他拨开她,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
最后他们在西南角定下两个相邻的房间,她见隋良野状态不佳,便先带他上楼休息,又让店家晚些时候送些饭菜到他房间。
进了房间,隋良野反而更觉得拘束,此时又手脚发热,好似烫在烧红的铁上一样,心口跳得厉害,呼吸不上来,他推开窗,只觉得雨后的凉气扑面而来,总算缓解了他的郁热,他大口喘着气,缩回头到房间里便觉得不适,于是他向下看看,下面是旅店的后院,泥土地,于是他翻身跃下窗。
这只不过三层楼,按他平日功底,轻松落地不在话下,但他翻出来的时候便意识到不对,果不其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平复呼吸。
周围走过旅店的住客,或是瞥他一眼,或是瞧都不瞧,绕过他行走,不远处的马厩里,只有几匹休息的马多看他几眼。
他试图撑手臂坐起来,但是身体沉重起不来,又躺倒回去,他得好好躺一下,才能重新站起来。
他始终没有动,而经过他的人也从熟视无睹,变成了熟视无睹并加上一些议论。虽说天晚了,但在日暮黄昏时像丢弃手帕一样躺在正经旅店的院中,多半还是有些奇怪,但隋良野此时已无暇顾及自己在人眼中的样子,他呼吸,腹部起伏,周遭的声音从尖锐嘶鸣终于变得像是正常的人声,这使得他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有意思的是,他在昏暗的旅店肮脏的土地,人来人去的路上躺着,这事本身的奇怪,比不上他样貌的丑陋,他突兀的青紫色的面孔,疮疤的皮肤,肿胀的嘴唇,猩红的密布的斑,身上起伏的包与骨变,能在这个不细看都看不清人脸的场合下被检视。
隋良野躺了约有一刻钟,才稍稍缓过来,他撑着地坐起来,试图站起身,尝试两次均告失败,经过他的人并没有停留施以援手,于是他挪到靠墙的位置,再缓了缓气,扶着墙站起了身,这时有个经过的男人,给他脚边扔了几个铜板。
隋良野抬手看看自己的衣服,从前罗猜说过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在他耳朵里,人靠衣装。那时候他还不甚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所有人都对他十分好,他不清楚理由也不关心为什么,坦然地接受一切善意,隋良野自嘲地笑了下,这是绕不过的课,现在他来学学另一面。
他最终也没捡那几个铜板,主要是因为弯腰很辛苦,而且几个铜板也并改变不了他的拮据。
他从后院出门,沿着偌大的旅店走向正门,准备回房间。
离门口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他看着明亮灯笼下辉煌的客栈匾额,衣着光鲜的体面人迎来送往,接连不断的豪华马车和轿子,大门外绵延的绿草廊道,在其上散步的文人墨客,大家闺秀,顿生疑惑。
他跟这里格格不入,而且没有要进去的理由。
如果说为她护行,自己现在这样子不要说保护她,不拖累她都已经是万幸,况且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内心深处,隋良野过分仰仗这些老天注定的缘分,他独自流浪过,自己拖着牌子在集市和山间流连过,每一天他都可以那样过,有人来,自己的生活便跟着那人变动,没有人来,他就自己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什么人出现或消失似乎并不重要,就像一只在街边流浪的猫,有人将他带走便跟着走,死掉主人之后他再重返街头,内心似乎毫无波澜。
反正都一样是日出日落,一样的十二个时辰,他身边的人维持与他的关系总比他要付出更多努力。
扪心自问,可以走吗?
当然可以。
仿佛印证他的决绝,他转过身,面向夕阳西下昏暗的天,城边缘辽阔的地平线。
不知道冷心肠的野猫有没有思念有主人陪伴的时候。
于是最终,他转会在门口,从这些光鲜亮丽的人中穿过去,引来一阵阵侧目,他走得慢,或许挡住了别人的路,惹来抱怨或嫌恶的目光,多数人注意不让自己碰到他,好似以免惹上什么秽气。但有那么两个花花公子打扮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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