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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2、丹心剑-30(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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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堂》 162、丹心剑-30(第1/12页)

    夜里他来到春风馆,在门口抬头望牌匾,觉得这匾字写得不算好,要是换成瘦削的字体会更合适,用张旭的狂草根本也不相配。

    他退后一步出于习惯想翻进门,但仔细看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果然直接进来,这里面着实也没什么好偷的。他朝后房走去,柴房挨个看过,果不其然在柴房里看见了又被绑在柱子上的颜希仁,短短几天不见,他又把店里的人逼得不得不请差役来把他绑上去,颜希仁就仿佛一个永不休止的、充满攻击力的弹珠架、小钢炮,扑哒哒不住向外喷弹珠砸人。

    这会儿小钢炮也睡着了,垂着脑袋靠着柱子,两腿盘着,这姿势看起来一定睡得不舒服。隋良野来到他面前,蹲下,仔细看着颜希仁脏兮兮的凶狠的脸,看着看着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关切怜爱,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被颜风华上了身。

    但谁知道呢,想到以后他们还有很久要相依为命,想到他路上种种,想象颜希仁在此地种种,隋良野也不觉得颜希仁面目可憎,以前在边府总觉得颜希仁算是个大人,如今离开边府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没本事的年轻人,更不要说颜希仁,更真真的是个小孩子。

    隋良野托起颜希仁的下巴,轻轻把他叫醒,颜希仁醒来时迷迷瞪瞪,说什么娘别叫我,而后看清眼前人,眼睛里就像忽然灌满清醒和回忆一样,又变成了一副十分戒备与愤慨的模样,“干什么?!你动我一下试试看!”

    隋良野一头雾水,“我动你干什么?”他把烧鸡和糕点放下来,解开颜希仁的绳索,让他吃,颜希仁狐疑地看他一眼,先不问,先大口吃起来,嘴里还嚼着,努力地咽,隋良野站在一旁,又道:“等下去房间里睡,天亮后带你去洗个澡,买几件衣服。”

    颜希仁一边吃一边瞧他,“你走就走,别在这里装好人。”

    隋良野道:“往哪里走?我不走了。”

    颜希仁噎了一下,扭头咳咳,冷笑一声,“少扯这些,我跟你没交情,你跟我没关系,你不必给我这些东西,你给了我也不会还,更不会感激你,受不了你就快点滚,爷爷早起骂人更难听。”

    隋良野道:“那你心态挺好的,将来不容易吃亏。”

    颜希仁:“……”

    一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颜希仁看看他,决定还是有吃的先吃,管这个那个的。

    他吃他的,隋良野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吃完之后,隋良野就要带他去小楼里找个房间睡觉,这会儿颜希仁说什么也不动,“那楼里住的都是卖屁股的脏人,我不跟他们住一处。”

    隋良野皱起眉,“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说些话怎么了,我还见了很多,”颜希仁一脸嫌弃,忿忿道,“苟且贪欢,恶心。”

    隋良野于情事也并不通,但也明白颜希仁这种态度,显然已是走偏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劝,只道:“找一个没人住的房间,不过休息一晚。”

    颜希仁斜着眼道:“你该走便走,不需要管我晚上睡在那里。”

    隋良野道:“我已说了,我不走。”

    颜希仁冷哼一声,根本不信,随便摆摆手,翻过身和衣就睡。隋良野见劝不动,只好寻另一根柱子,一并在此歇下了。

    但隋良野低估了颜希仁的倔强程度,即便他重申多次他不走,颜希仁也根本不信,除了吃饭,颜希仁不听他的任何一句话,照旧顶着蓬乱过长的头发,穿着褴褛的旧衣,除了排泄根本不离开这房间,好似真能在此地天长地久直至百年。

    这边隋良野已经跟店头交代了事情原委,其中有庞千槊作保,店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是边望善,是男是女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月二十隋良野到案管署入了像,登了册,除了被人多看了几眼,倒也没什么特别,好像稀松平常似的。

    即便如此,颜希仁仍旧不理会,每日除了骂人就是躺在柴房,真是快要废掉了。

    隋良野日夜送饭,晚上也陪着一起在柴房睡,七八天了颜希仁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晚隋良野出门给颜希仁买了些衣服,正拿着走回小楼,楼上栏杆处几个小倌便叫住他,自顾自给他起外号,就叫他边边,问你买了什么好绸缎,马上要打扮起来了吧。

    隋良野道,这是给别人的。

    当初他闯进小楼时那个文静的男子走过来,轻轻拽拽他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凑过来,亲昵道:“你我年岁差不多,我似乎还大你些,你叫我哥哥好不好?”

    隋良野往后退一退。

    他又道:“我叫薛柳。”

    隋良野点点头,转身要走,薛柳又拉住他,“其实你不打扮也挺好看的。”说着伸手便要来摸他的脸,隋良野下意识地一把扇开,力道有些大,薛柳这样柔软的身板经受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隋良野上前拉回他,薛柳站稳,看看被拍红的手,隋良野道:“抱歉。”

    薛柳却也笑,很羞怯的样子,“没事儿。”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不一般,气质非凡,天仙落地似的。”

    得益于多年暗恋经验,福至心灵,隋良野忽然想,这个人,喜欢我。

    而后隋良野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没见过,从没接触过,从没懂过。

    薛柳留下一个暧昧的笑容离开了,隋良野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抱着衣服去柴房找颜希仁。

    颜希仁在打盹,即便没有了绳子的绑缚,他仍旧靠着那根柱子,就好像飘在海里的人抓紧一根浮木,死也不要放手。隋良野把他叫醒,将买来的衣服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该去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刚醒来的颜希仁还有些混沌,听清以后就绷紧一张脸,或许他下午跟谁吵了架挨了打,脸颊肿起来,虽说他嘴这么贱会挨打很正常,隋良野还是问了一句,谁打的。

    连带着隋良野交代他换衣服,加上这句关切,颜希仁只有一句话回。

    “关你屁事。”

    隋良野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听了这话站起身,几乎抬脚离开,但其实他也没地方好去,他转回头对颜希仁道:“你问过你妹妹怎么样了吗?”

    颜希仁冷笑道:“总归死不了。”

    隋良野脸色一沉,“你跟你爹真是一个德行,太过悲观所以动作太少,不等还手就先投降,坐等老天裁处,所以害得家小陪命。”

    颜希仁猛地站起来,“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我娘捡回来的一条狗!”

    隋良野抬手给他一巴掌,颜希仁竟然一动不动地挨这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好像根本没打在他身上,只是继续说自己要说的话:“所以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怎么,你走了我就要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吗?你回来了我就要感恩戴德当牛做马吗?我就活该醒来被独自留在树林里,送到青楼里吗?你跟边望善爱如何便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回来又怎么样,就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你摆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我就该再相信你,继续围着你叫吗?!”

    隋良野只是在想方才自己下手太重,看着颜希仁嘴角的血,一切火气都熄灭了,又听他这么讲,回想起来自己从没有解释过,但现在颜希仁这样委屈,也不知道是想要隋良野怎么样。从隋良野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不安全感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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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实际并不很能体会颜希仁的绝望,他个性毕竟和颜希仁天差地别,但如果要安全感,隋良野倒有一个办法。

    “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外走,颜希仁不动,隋良野便道:“如果你来了还不想看到我,我就消失在你面前。”

    不知道是这句话中那部分触动了颜希仁,那张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颜希仁擦干嘴角,跟了出来。

    一路无话,他们一前一后在月色下走着,路上商铺渐渐关门,街巷挂起头灯,家户闭门,他们俩的影子依次在合拢的门上闪过,好似一出皮影戏,前面的身姿高挑,后面的气势凶狠,一路朝东去,经过边府的旧宅,后面的影子停下来,颜希仁注视着这府院门口,从未合拢的门缝处听见风吹出来的声音,打着呼哨似的吹起他的头发,如同仙人抚顶,他平静地看了几眼,便转过身继续走。

    矮山临水有几个小丘,他们在其中穿梭,树林后有一座土坡,背面垒出一个半人高的带顶祭台,约九尺宽,中间摆着数十个牌位,定睛一看,都是颜风华在边府修出的颜氏祠堂中的牌位,被隋良野从抄家中救出来,安顿在此处。

    颜希仁愣了一下,从中看见了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

    “他们葬在这里吗?”

    隋良野点头,“我雇人给他们收了尸,刑犯如无人收尸会被送去乱葬岗,但城中吃斋念佛的一般都会捐钱给收尸,倒也不甚显眼。”

    颜希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隋良野这是在给他讲生活常识。

    隋良野道:“你方才讲,我离你而去,留你一人在危险中,这确实不好,所以我现在立下盟誓,今后绝不弃你而去,我虽不是名士豪客,但一言既出绝不反悔。”隋良野往后退一步,跪在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前,他转头看颜希仁,颜希仁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被他这么一看,忽地清明起来,也跪在父母牌位前。

    他听见隋良野道:“我隋良野对二位恩人发誓,从今日起拼尽一身保护颜希仁,必不使其落入奸徒之手,在他一生中,先其死而死,后其福而福,有背此约,天诛地灭。”

    颜希仁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只顾得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已经磕下了头,颜希仁直勾勾地看着隋良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出千钧力道,想起彼时隋良野如何在众多差役之中捞救出他,第一次感受到侠义之人一诺千金的重量,他毫不怀疑隋良野说到必然做到,这种沉重道义以如此简单方式的表现令他着迷,关于隋良野神秘的一切指向一个陌生的天地——江湖,由此颜希仁第一次见到他命定的前程,所谓心所向之地。

    于是他应允了,在父母灵前接受了隋良野的忠诚,这样一个神秘人,既不是血亲也不是远亲,从今以后真的可以荣辱与共吗?

    颜希仁跪在地上,直到隋良野伸手把他拉起来。

    山重石压般的沉重誓言之后,他们俩互相看着,树还是树,风还是风,月亮还是一样的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隋良野弯腰拍了拍颜希仁膝盖上的土,然后站起身看看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颜希仁回望了一眼父母的安所,转身跟上了隋良野。

    ***

    接着事情就开始自然而然地顺势发生,他的钱给颜希仁买了新衣服,在后巷租了间小房子给颜希仁住,又攒了些钱,刚安定下来,看着颜希仁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决定让他回学堂读书,这次颜希仁倒没反对,也没抱怨不爱读书,也许经此一遭才终于明白,学堂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庞千槊花了钱,让店头给隋良野置办了衣裳,并在楼里给他辟了一间独居的房,若不是店头说,隋良野都不知道这些该是花钱的,店头的原话是“这些本都是一来到就该孝敬咱们的钱,给你留个房间,买几件穿得出门的衣服,你倒好,也不用自己花钱了”。

    不过庞千槊也很忙,大约半个多月后才过来看他,听说他让颜希仁去上学了,谨慎地建议道,最好改个名字,这小子虽然个子窜得快,长得也开了,但不好说,毕竟没过去一年光景,别让人发觉,从前边府在东边活动,如今在西边,就不要总走动。

    隋良野并没有多想,便道,那就改叫隋希仁算了。

    庞千槊听罢笑了笑,“你真把他当自己的了。”

    隋良野没答,又道:“谢谢你买的衣服,但那些料子太好了,我穿原来粗布就好,多少钱,我还你。”

    庞千槊摆手道:“不值几个钱,再说你哪来的钱,你不要再在阳都偷窃了,阳都的势力很复杂,你最好不要碰。”庞千槊顿了顿,补充道,“你最好也不要常抛头露面。”

    隋良野不解,“什么叫阳都的势力很复杂?”

    庞千槊道:“阳都是皇城脚下,这地方三品官都不能叫官,况且关系盘乱,粗综复杂,街边一个开商铺的,转几道弯也能认识做官的,你不知道什么人会在街上走,不知道什么人背后有什么人,藏龙卧虎之地。就连藏污纳垢的本事,天下莫有所及,阳都地下生意红火,春风馆没营收,所以没人盯上,很多吃喝嫖赌的地方富贵流油,背后都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这些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就是好勇斗狠之徒,再加上近些年吸纳了不少江湖上的狠角色,虽说在阳都这地方他们出入衣冠整洁,但关上门终究做的还是□□生意,这些人也不容小觑,他们背后,也十分复杂。所以你最好少抛头露面,省得惹来麻烦。”

    隋良野不以为意,“我以前总在外面跑,抛头露面得多了,也没惹来什么麻烦。”

    庞千槊道:“以前你是正经人,天下有法度,除了不开眼的混子,光天化日会怎么样。但现在你是……王法不把你当好人照管,你到时候真受了欺负,可没处求告,谁要是向占你便宜,那可是天经地义的。”

    隋良野仍旧不放在心上,只是应了几句。

    过了几日,店里的小倌终于发现隋良野不是个好抢好争的厉害角色,便开始指使他做些事,隋良野本也无事,所以并不太拒绝,薛柳倒是劝过几次,但隋良野江湖惯了,这些事从没往心上放。

    这天薛柳自告奋勇要给隋良野梳发,有几个小倌说要给家里人寄信,请隋良野出门帮忙带去城南李号,因为他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似隋良野“世面见得多”。

    隋良野听出来他们懒得动,但自己倒是也乐意出去走走,于是答应了下来,薛柳一听也要跟着去。

    路上倒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在李号的时候,有几个浪荡子来找麻烦,两三个靠着柜台同隋良野搭讪,薛柳扯着隋良野的袖子走,隋良野也没任何表示,淡定地办完自己的事,一句话也没搭腔,一眼也没往那边看,仿佛那几个人并不存在。

    回来之后他们俩并没将这件事放心上,但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改变了。

    先是某天下午来了个打扮豪横的人,身后跟着那几个浪荡子,来了便要找人,几番形容店头把隋良野叫了出来,隋良野站在楼梯上,抬着下巴,傲气凌然,也不说话。那几个人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喝酒,叫隋良野来一起坐下喝,席间也没怎么失礼,只是很普通地问了几句话,喝到后面也有些荤话,但没出格,临走还给了不少赏钱。

    而后又有一天,那个豪横的又来了,这次跟在另一个细长高个子身后,一行六七人,这个高个子看起来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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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面皮白净,两撇短须,言谈举止倒有些文人气质,一副十分精明的长相,也请隋良野一同喝酒吃饭。他席间倒是颇有些好色地动动手脚,但摸的不是脸,隋良野其实当时并没太分辨出来,只听那人讲话十分有分寸,事后被薛柳提醒才回过味。

    大约半个月后,这个高个子和另一个男人一同来,两人边喝酒边说些什么,像是在谈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又叫隋良野一起来吃饭喝酒。隋良野那天晚上正好吃过饭了,所以回说不去。听罢围在他房间里的几个小倌七嘴八舌地吵起来,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干什么。

    隋良野确实不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干什么的吗?你以为只是方便你吃饭吗?”

    接着便是关于行业操守和规则的倾泻式输入,某些时刻隋良野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这地方就是干这个的,这是他的行当,和他当年学武打擂台时拼尽全力没什么差别。

    于是他去陪他们吃饭,他在桌上也不动筷子,就只是沉默地坐着,高个子跟他熟一点,还笑着叫他给那位大人夹些菜,那位大人十分有风度,道不必不必,还亲自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道这酒不大好喝,有些像酸汤,那两个人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说话从来都是这么风趣幽默,他们对隋良野的态度十分亲切,隋良野分不出来这是天生的好脾气,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切让他感到困惑,他不过说句有些冷,高个子便让店头去把窗户全关掉,不管窗户边甚至还有正在吹风的其他小倌,那小倌看过来的眼神正撞在隋良野眼睛里,隋良野不明白他眼里的是什么。

    这种陌生感持续了两个月,终于他遇见了为他解释这一切的人,张乘东。

    同样是一个饭局,主位的正是张乘东,副座看打扮也是个文人,只是有些粗声大嗓,但华衣锦袍,很有些地位,隋良野被高个子和大人叫来作陪,进来时张乘东也多看了他几眼,高个子让隋良野坐在张乘东旁边,他坐下时张乘东对他微笑着点点头。酒过三巡,吃喝了一会儿,那习武的叫隋良野给大家倒酒,隋良野起来倒,习武的早就看不惯他,在过来的时候抬臂用手钳住隋良野的下巴,捏着他的脸大力摇晃,嘴里嘟嘟囔囔,问他怎么总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来陪酒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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