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与他结成真正的夫妻。
相比残酷的现实,梦像彩云像琉璃,美好却总是易逝。裴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姜锦再一次凑近他的时候,他忽而展臂,侧身将她搂到了怀中,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气息。
连呼吸里都沁着甜意,他不敢松手,也不敢睁眼,就这般深陷了进去。
琉璃坠地,彩云拂散。
再回过神时,他仍旧身处在冰冷墓室,旖旎温存已然成空。
裴临想,果然是梦。
是美梦。
一年多了,自别后一年多了,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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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入梦,今朝之机缘,实在超乎了裴临的想象。
他倚在棺椁上,视线缓缓下移。
呕出的心血干涸作深褐的混沌一团,洇开了信笺上的字迹。火舌燎过的家信七零八落,伴着灰烬散落。
纸张最是易燃,可这些信他尝试点燃过很多次,却怎么烧也烧不尽,有点好笑,仿佛是她在拒收。
裴临忽然想到了什么,拔出了腰间随身的刀,刀刃划过腠里,鲜血溅落,再度晕开了墨迹血痕。
腥甜的气味弥漫,在火焰重新燃起的烟尘里,他合上了双眸。
如他所愿,他再度陷入了梦境。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只有意识存在,就像寄居人世的一抹游魂,俯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梦境彼端,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槐树下,姜锦站在大石头上,和“他”视线平齐。
姜锦一本正经地道:“答应你的,等我们从长安回来,我会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可别被吓到哦,”她说:“我活过两次。
第93章if线(二)
姜锦话音轻快,眼神却飘忽。
不难看出,她心下还是有忐忑的。
死而复生听起来玄而又玄,而带着先知先觉的一切开启今生,其实细想起来也挺可怕的。
毕竟,在他对她还知之甚少的时候,她却全然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的癖好,了解他今生的全部轨迹。
姜锦自问做人做事还算坦诚,她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变成死守的秘密,日日防备。至于说出口后,他会有怎样的反应,是会被震慑到,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从此分道扬镳,那就都是他的选择。
姜锦不害怕可能的结果。
树影婆娑,站在姜锦面前的裴临扬了扬眉,他似乎是在等她的下文,可是她只说到了这儿,便垂下眼不再看他。
于是,裴临开了口,却没有回答“怕不怕”的幼稚问题,只反问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他没有被神鬼志异的荒唐事吓到,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坚定,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出来一点期然而然的意味。
姜锦若有所思地抬眸,便见浓烈的光影映在这一世的裴临身后,风摇影动,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
她努力眨了眨眼,试图从他的轮廓中分辨,眼前的到底算是新人还是旧人。
只可惜,越看越有些心虚。
人的感情并不存在泾渭分明的鸿沟,从喜欢到爱没有准确的刻度,她也不能分辨那些情愫到底有没有前世蜿蜒而下的成分,恰如不停的昼与夜,从来不是哪个瞬间门忽然就转换了。
这么一想,其实对那个无知无觉的人不太公平。因为她分不出一份真正是给这一世的他的感情。
姜锦略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既然她想不明白,不如就把问题抛出去。
好歹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打定主意要说以后,姜锦的话里一点磕巴也没有,她拣着重点,竟就这么把前世的事情说了出来。
裴临的目光微微有些闪烁,眸底是摇曳的树影和她,他静静听完,然后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姜锦,“你。”
“我曾经也是你的……丈夫?”
“我抛下了你,或者说,我……”裴临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字词来形容,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道:“我自作主张,伤到了你。”
很奇怪的是,听他复述往事的时候,姜锦心里那些因提起过往而起的微妙毛躁,忽而就被抚平了。
她抬起眼眸,定定地盯着裴临的眼睛。
良久后,姜锦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而裴临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状似开悟地道:“怪不得……原来从前的抵触,都是有迹可循的。”
姜锦微微挑眉,复又迎向他的目光,道:“你只在意这个?”
裴临没说话,他上前两步,似是要展臂抱她,姜锦警惕地退后了一点,还是被他不由分说地抱了个满怀。
“你在担心,担心我会重蹈那个‘他’的覆辙,对不对?”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很认真,“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也并不觉得,你口中的‘他’就是我。”
姜锦侧脸趴在他的肩上,嗯了一声。
她说:“不奇怪,这一世的时日久了,有时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过去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人总是习惯模糊苦痛的记忆,才好在漫长的岁月里继续蹉跎。长安城里簌簌的雪,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模糊了。
连同那个人一起。
裴临伸出手,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像是自语道:“没有发烧,不是胡话。”
姜锦抬起头,拿脑门怼他,又道:“你才发烧了呢,你分明就信了。或者说……早就有所猜测了,今日也只不过是等我先说出口。”
这七年间门,她与他关系渐笃,因为预知,她做下了不少无法解释却有如神来之笔的决定,走得越近,越禁不起细细推敲。
他是聪明人,今日一句也不问她话是真是假,想来是有心理准备的。
裴临冷冽的眼底浮现起些温煦的笑意,他垂了垂眼,道:“你愿与我吐露这些,我很高兴。”
“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就当我替他……替我自己补偿你?”补偿那些未竟的遗憾。
虽然只是借由她的言两语,窥得了那冷寂岁月的一角,但裴临很清楚,姜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些她轻描淡写带过的前世里,一定藏着她的很多遗憾。
姜锦捏着拳头,似乎有些意动。她龇了龇牙,用凶蛮的表情掩饰着自己眸间门闪过的动容,道:“让我揍你一顿?”
裴临很夸张地退开了些,敬谢不敏:“不可。疼的只有我,拳头又落不到你想揍的人身上。”
姜锦却忽然放慢了语调,她低低笑着,语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说……你是真的不在意吗?对你而言,和我从前与另一个人山盟海誓,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没有收敛笑意,裴临却蓦然正色下来。他垂眸,看着姜锦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周身惯常的摄人气场被他刻意压下,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侵略性。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很在意,可我同样很庆幸。”
“庆幸他是我,而我不是他。”
——
裴临有些怔忪,思绪和意识一直漂浮在这个世界的远端。
她走后连入梦都不曾。确认了自己的存在连树梢上的鸟雀都感知不到后,他的目光再未偏斜过分毫,肆无忌惮地停留在姜锦身上。
直到她开口,冷静地对面前的人说,她活过两次。
偶来人间门的幽魂没有实体,可是不知为何,裴临却感觉有细碎的风拂过了他的侧脸。
凉丝丝的,也不知是泪否。
他清楚地看见另一个自己与她交颈相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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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笃定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去弥补曾经的遗憾吧,我们一起。
她笑盈盈地看着同
她十指相握的男人,说,好。
她好像真的起了兴致,要他配合她玩一场回到过去的戏码。
她扮起了弱不经风的模样,回去时连马都不骑了,拿乔要他抱她上马,而他当然一味纵容,巴不得将她的遗憾洗去一点、再洗去一点,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她心里拥有更完整的位置。
浮生日闲,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山麓绵延的苍绿旷野,去了水声哗啦的野瀑布,去了茶市看卖茶女卖力的表演……人声鼎沸的时候,她凑在他耳边,擦擦眼泪,说,真好啊,这一次,她终究没有再被困于方寸之间门。
而他认真地回望她的眼睛,说,再不会的。他不会做出那样罔顾她意愿的决定。就算明天她就要死去,今晚,他也会和她爬上屋顶,去数天上的晚星。
她的声音几乎被熙攘声嚣淹没了。
她说,我们……成婚吧。
——
打马山前,月下比剑,烛影摇红……
裴临一阵恍惚。
这或许是一场梦境,但他并不是梦境的主人,他只能透过摇曳的树影,窥得不属于他的光。
自欺欺人、蒙蔽自己,似乎是人保护自己的天性。在失去姜锦后阵痛的日日夜夜,裴临总是在想,如果来得及呢?如果那来自南诏的药引再快马加鞭一些,再早几日抵达呢?
可现在,他忽觉自己错得彻底。
他意识到,姜锦其实不在意那些,不在意那些他以为她会在意会无法逾越的决定。
那时没有为她挡箭,是可以弥补的,而他隐瞒的她的身世,更是无稽之谈。
这一世,她查清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她本也不是郜国公主的亲女。那些担心她被利用、担心她真的为权位所迷踏上的不归路……其实都是他荒诞的臆测罢了。
一切的一切,原都是他来得及弥补的。可是现在,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也没有了。
如果……不,哪怕在前世最后的时光里,他不再顾虑许多,不再自负,不再逃避她的目光……
至少,她期冀着的这一切,不必来生弥补。
时光变迁,与前世潦草婚仪截然不同的红装漫天铺开,姜锦罕见的描了眉,染了蔻丹,唇上点了胭脂,眉目平和喜乐。
身在局外,裴临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炽热的暖风拂过,几乎要将游魂拂散,裴临微微有些愣怔,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卑劣。
哪怕是梦,哪怕只是他的一场梦,她可以在诸多蹉跎之后迎来新生,难道不应该为她高兴吗?悲又从何而来?
可是,哪怕此时正在与她相拥的不是“裴临”,而是其他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感触,或许都不足以让他心悸。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荒谬。
鸳鸯帐前,儿臂粗的喜烛下,与她夫妻合卺的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与他如出一辙,连句尾微微上挑的重音都别无一致。
喜烛燃烧的光华太盛,意识被剥脱的瞬间门,裴临闭上了眼。
灵魂深处的震颤遍袭周身。
这是他本可以修得的功德圆满。
—if线.完—
今生:裴狗追妻日常
第94章今生(一)
裴临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姜锦的计划。
说实话,她并没有很想再见到他。
有意无意地诓了他这三年,那些隐秘的报复心与不甘,差不多已经烟消云散了,故而,她想将前尘往事了结,把自己并未中毒一事亲口再告诉裴临。
至于他会是什么反应,就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内了。左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也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执迷情爱一途实非正道。
但此刻,不请自来的裴临正一身落拓风尘,站定在不远处,姜锦还是有点儿恍惚。
大概西南的日头真的晒人,他黑了,也精瘦了许多。
午后歇了这一会儿,正好赶上日头最大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突然见他出现,还是因为被鼎盛的日光晃了眼,姜锦的眼睛就像被针刺了一刺,微微有些失焦。
姜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随他额角被春风吹拂起的发丝飘了飘,试图找到一点这是梦的痕迹。
……显然,并不是。
或许是还留了半个脑子在梦里,姜锦此刻并不是很清醒,她不想见到他,所以干脆眼睛一闭,身子一拧,拢着毯子在靠椅上转过身,继续睡去了。
等到姜锦再醒过来,庭院里依旧只她一人,枝头的鸟在叽叽喳喳叫,她皱眉,撑起发紧的脑壳坐起来。
她缓了一会儿,开始疑心脑子里影影绰绰的那个影子真的只是梦,好巧不巧,凌霄就在此时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她见姜锦醒了,眼珠一转,直截了当道:“姐姐,你猜谁来了?”
姜锦:……
哦,不是梦。
她的头开始痛了。
说起再见面也没什么好心虚,姜锦本来也打算同裴临摊牌。
——对没错,我就是心存报复,不爽你前世今生瞒我一次又一次,才故意诓你去西南喂了三年蚊子。辗转从西南送来的那些稀罕药草,凝聚再多心血又如何,我并未中毒,再多的心血也只配被浪费,还不及清明前后山上长起来的荠菜和婆婆丁,至少它们还能炒了端上桌。
姜锦甚至都酝酿好了要说的几句更重的话,预备在裴临来时甩他脸上。
只是这面碰得太突然了,当时她迷迷瞪瞪尚在梦中,还没反应过来,错过了第一面的最佳时机,不论是现在再去寻他,还是喊他再来,总有一种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感觉……
姜锦把这些念头哐哐哐全跟凌霄吐露个遍,只是凌霄听完越发不理解了,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啊?为什么这会儿不能再和他说?”
凌霄越不理解,姜锦越想拿头撞墙,她扒着凌霄的胳膊,碎碎地念叨:“也不是不能……就……再同他说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刚刻意逃避,连他面都不敢见。再说狠话,也都要变成嘴硬给自己找补的意思了。”
凌霄实在是一个诚恳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她找到了精准的形容并指出道:“姐姐,你们……好幼稚。就好像两个小孩儿,走在路上还要比一比谁更快。”
这话也就是凌霄可以说说了,姜锦回想起一些针锋相对的往事,沉痛地点头。
或许是分离的时光真的起了作用,眼下再提起裴临的名字,姜锦也心平气和了许多,跟提到薛然新养的那猫儿也没什么态度上的区别。
她道:“那怎么办呢?总归我就是这样的人。裴临更是骄傲的人,此番他执念深沉,又真为了那不存在的解毒之事抛了半条命去,待我将真话说出来,就是先时的遗憾再多,被如此玩弄感情,他也一定会气极,不会再回头的。”
对情爱一向迟钝的凌霄却突然敏锐地抓到了重点,她问道:“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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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会如此,姐姐还是这样做了,除却那一点微妙的报复,我怎么觉得,姐姐是刻意想将他推开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仿佛就等着这天一样。”
姜锦未置可否。
她耸了耸肩,一骨碌站了起来,一面垂首整理着有些散乱的衣襟,一面慢吞吞地道:“我与他的性子相冲,重来一次,我没变,他又能变得了多少。他那些看似改变了的地方,有多少是因为当时的阵痛,又有多少是真的变了,我才懒得猜。”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把他推得远远的才好。”
凌霄的眼神闪烁一瞬,她难得的和姜锦唱起了反调,“我是觉得……未必呢?”
“我这儿倒是有一个馊主意,可以让姐姐不必开口和他解释方才的犹疑和转身,也不必……”
——
薛然是个记恩的,见裴临忽然现身,惊喜极了,生拉硬拽着他去花厅坐下,忙手忙脚地又是要倒茶又是想去拿他自个儿的剑,要让师父看看自己如今的身手。
一套动作下来,裴临都有些许无奈了。不过他回来了,此番还找齐了所需的解药,方才又见姜锦全须全尾的在院中小憩,尽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分明看见了他却没搭理,但总的来说,裴临此刻心情尚佳,对于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这一次,他没像前世那般来迟。
待已经是成人身量的薛然使完他那一套新琢磨的剑法,裴临微微颔首,旋即同薛然问起了姜锦的近况。
薛然顿时就身形一僵。
未得姜锦首肯和指令,薛然是一个字也不敢透露,支支吾吾地敷衍着别开话题。
他配合着姜锦忽悠了这三年,颇觉自己大逆不道,当然不肯说也不敢说。
反复盘问过几次,薛然还是避而不谈姜锦的情形,裴临的心忽又无规则地猛跳了起来。
果然没和她真正见上面,就无法安心。他拧了拧眉,道:“怎么了?”
薛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脸都快憋红了。
好在,救星此时来了。
见凌霄踏进这座花厅,薛然松了一口气,差点就大喊出声,他小跳着往凌霄这边靠,小声地喊道:“凌姐姐。”
凌霄嗯了一声,她波澜不惊地走近前,尽管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在看到坐在客座上的裴临时吃了一惊。
他的轮廓并未有所改变,依旧俊朗如星。鸦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高束着,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缺胯袍,背上有一柄弯刀,西南的风毫不吝啬地吹向他,把他吹成了这幅落拓不羁的模样。
裴临站起身,向才进来的凌霄见礼。
他的行止还是一贯的得体,只是那股骄矜显贵的气场如今淡了很多,整个人要内敛不少。
凌霄同样严谨地垂了垂首,叉手一礼,与裴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忽然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态。
“裴大人,”她斟酌着开口,道:“你……想见的人……随我来吧。”
听凌霄要带裴临去见姜锦,薛然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感慨道:“还好还好,不必让我来解释。”
裴临才要抬起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看向薛然,话音里带了点疑惑:“解释什么?”
薛然顿时像被点了穴,又开始支吾起来,心下暗骂自己多嘴多舌。
凌霄见状,倒觉得薛然的表现实在是这场戏天衣无缝的注脚,于是出言为他解围,同裴临道:“随我来,一会儿……裴大人便知道了。”
裴临心里咯噔一下,双拳在袖底握紧,很快就松开了。
他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他抵达不过小半日,无论是薛然抑或凌霄,似乎都极其避讳谈起姜锦的现况。
按理说他人都已经来了,她似乎也并不抵触,马上就要见面,之于近况如何,等会儿一见便知,又有何好隐瞒的?
除非……
可方才所见,姜锦歇着午觉,瞧着不像哪儿出岔子了。
越是琢磨越是不安,裴临呼吸一滞,一刻不停地跟在凌霄身后往前走,几次三番都要走在了她前头。
凌霄用余光观察着他,见他如此,非但没走得更快,反倒故意压了压步子。
不过百来步,裴临心怀惴惴,竟觉得脚下的路漫长到难以忍受。
直到他终于踏进她的那方内院,而凌霄也悄悄退开了两步,低着头道:“请自便——”
她说了句废话。
因为此刻,裴临已经全然怔住了。
楹窗前,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就在那里。
她似乎听到了来人的响动,缓缓转过头来。
看清姜锦的瞬间,裴临的表情霎时便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她看起来并无异样。
只是,循声转过头很久以后,她那双涣散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才一点点跟了过来。
她大抵是唤了谁一声,但裴临没有听清。
发觉姜锦的眼中没有亮点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天灵盖儿,只一刹那,便如潮涌般掀起了他全部激荡的情绪。
潮声吞没了他的所有理智,连同五感、连同呼吸。
还未至傍晚,天光正好,漂浮的云影透过窗栏映在她的瞳孔中,是唯一称得上鲜活的点缀。
这样的情态,裴临只见它出现在一个双目已眇、不能视物的人身上。
毒素积攒,作用于心肝肺腑很常见,发散于五官七窍亦不稀罕。
他下意识想上前确认,可一双腿却像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了。
耳畔剧烈的轰鸣依旧,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重重捏紧,又骤然松下,每一下跳动都牵扯起如蛇虫啮咬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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