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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力乌思归去后，葛逻禄人的大营，开始冒出了许多动静。
起初是互骂声。
很快，变成了厮杀声。刀剑碰撞，战马嘶鸣，裹挟着人声惨叫，飘到了奉天军的大营里。
军吏们手持棍棒，在大营中来回行走...
疏勒城西，黄尘未落，马蹄印在焦黑的泥地上蜿蜒如蛇。龙姽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气，前蹄刨地，扬起一蓬混着血痂的土沫。她没回头，只用余光扫过身后——那百余骑已尽数归城，十七人负伤，三人再未回来。一具无头尸横在距石砲三百步外的干涸渠沟里，脖颈断口参差，甲叶被斧刃劈开一道深痕，半截断矛还插在胸甲缝隙间。没人去收尸。不是不敢，而是来不及。于阗军撤得慢，葛逻禄人的斥候却已如秃鹫般绕着城郊盘旋，弓弦嗡鸣声在风里断续可闻。
龙姽翻身下马时，右膝一软，险些跪倒。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撑住，猫尾绷成一根铁棍，尾尖微微颤着。守卒们默默让开一条窄道，没人敢迎上来搀扶。他们看见她甲缝里嵌着的箭镞残片，看见她左耳后一道新划的血痕——那是于阗军盾墙边缘蹭出的擦伤，不深，却渗着细密血珠，像一串暗红露水。
她一步步走上城墙，脚步沉得压弯了青砖接缝里的野草。城内西街那处塌屋还在冒烟，灰白烟柱歪斜着，被西风扯成细缕。几个妇人蹲在废墟边扒拉断梁，手指被碎陶割破也浑然不觉，只反复翻动焦黑的土块，寻找尚能辨认的衣角。一个裹着褪色蓝布头巾的老妪突然嚎啕起来，怀里抱着半截烧得蜷曲的木摇铃——那是她孙儿周岁礼上，龙姽亲手所赐的辟邪物。
“王……”老妪抬起脸，眼窝深陷如枯井，“他给的铃铛，响不了啦。”
龙姽喉头一哽，没应声。她只是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水囊是牛皮鞣制的，外层熏过松脂，内里衬着桑皮纸，本该盛满清水，此刻却轻飘飘的，晃荡时只发出空瘪的噗噗声。老妪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随即呛咳起来，浊黄的水顺着皱纹纵横的下巴淌进衣领。龙姽盯着那点水渍在粗麻布上洇开，忽然想起三日前，铁匠铺最后熔掉的半扇铜佛门环——铜汁浇进箭模时，匠人手抖，溅出几点星火，正落在旁边晾晒的麦种上，烧焦了一小撮金黄的穗子。那麦种本该分给西街孤儿院的，如今连灰都寻不见了。
“箭矢……运到了么？”她问身后随行的军需官。
军需官垂首，喉结上下滚动：“寺中藏金熔尽，铁料只够打三百支钝头箭。铁匠们轮换着睡，手抖得握不住锤，昨夜有两人砸断了自己指骨……”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王，真要拆城隍庙的铁脊兽么？那是太宗朝敕建的，脊上刻着‘贞观廿三年疏勒归义’八个字。”
龙姽没答。她抬手抹去耳后血迹，指尖沾着褐红，又在城墙女墙的夯土上按了一下。那土早已被血浸透，指印落下，竟凝出一抹暗紫，仿佛活物般缓缓渗入砖隙。
就在此时，南面旷野传来一声悠长号角。不是于阗军的牛角，而是疏勒本地猎户惯用的骨哨，短促三响，继而两声拖长——那是哨探回报的暗号：敌营异动。
龙姽猛地转身。猫耳全然竖起，耳尖微抖，捕捉着风里每一丝震颤。果然，葛逻禄大营方向腾起数股浓烟，不是炊烟，是营帐燃烧时特有的、带着油脂焦糊味的黑烟。烟柱升到半空便被西风撕碎，可龙姽看得分明：那几处起火点，全在原先石砲阵地北侧的粮秣囤积区。火势不大，但火苗蹿得极诡，贴着地面匍匐蔓延，像无数赤红蛇信舔舐草垛。
“谁放的火？”龙姽厉声问。
军需官摇头：“无人奉命……”
话音未落，西城门守卒跌跌撞撞奔来，甲叶哗啦作响：“王！有个胡商模样的人，骑着瘸腿驴子闯进城！说……说要见您！他浑身是血，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鞭梢，上面……上面系着枚金鳞！”
龙姽瞳孔骤缩。
金鳞——葛逻禄汗庭禁卫“金鳞卫”的标识。那鳞片由纯金打制，背面錾刻着奥古尔恰克汗的狼头徽记，重逾三钱，非阵斩敌将不得佩授。可这半截鞭梢上的金鳞，边缘却呈锯齿状，像是被人用牙齿硬生生咬断的。
她大步流星穿过瓮城，靴底踩碎一地碎瓦。那人果真瘫在城门洞阴影里，灰袍焦黑，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缠着浸血的麻布，却不见脓血——麻布下隐隐透出青白光泽，竟是敷了冰镇过的雪莲根泥。他听见脚步声，挣扎着抬头，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灰烬，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跳动着幽绿火苗，像荒原上饿极的孤狼。
“龙姽……”他嘶声道，喉咙里咯咯作响，似有碎骨卡在气管，“奥古尔恰克……在等你开城。”
龙姽俯身，猫耳几乎贴上他额头：“他为何不攻？”
胡商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露出粉红牙龈：“因他……不信佛。”他抬起仅存的右手，颤抖着指向南面，“信诃那蠢货……给他送了封密信。说若三日内不退兵，便将汗庭七百俘虏……全剥皮晒成肉干，挂在龟兹城头喂鹰。”
龙姽脊背一僵。龟兹？于阗与疏勒之间隔着整个塔里木盆地，信诃哪来的兵马突袭龟兹？除非……她猛然想起半月前，一支打着商队旗号的驼队曾借道疏勒补给盐粒，领队是个独眼老汉，声称要往葱岭西贩瓷器，可驼峰间那些鼓胀的皮囊，分明装着新淬的箭镞——那皮囊纹路，与眼前胡商袍角磨损的针脚，竟是一模一样的暗红菱形！
“你是……高昌旧部？”龙姽声音发紧。
胡商眼中的绿火跳得更急：“白氏军第三火……火长李伏波。”他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细小的银屑，“我们……没二十人，混在驼队里……进了葛逻禄大营。烧了三处草料场，毒了四口甜水井……可石砲……石砲护得太严……”他猛地抓住龙姽手腕，指甲刺进皮肉，“王！别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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