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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告诉她。”粟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沉，“她父亲不是不在，而是化作了这西域的风。风过之处，沙丘改道，绿洲重生，胡杨落叶后新芽破土——凡有汉旗飘扬之地，皆是他血脉奔流之所。”
法蒂玛怔住。
这时，婴儿忽然在襁褓中蹬了蹬小腿。细麻布滑落少许，露出一只小手。那手心竟生着六指，第六根手指短小玲珑，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玉色，像一枚未经雕琢的籽玉。
粟特目光倏然一凝。
她快步上前，却不碰孩子，只蹲下身，平视法蒂玛双眼：“这孩子……生来便有异象？”
法蒂玛点头，声音发紧：“接生婆说，六指乃‘握乾坤’之相。可大食古经有载，六指者，通阴阳，辨真假，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亦主早夭。”
“荒谬。”粟特冷笑，“早夭之人，怎配做我奉天军节度使的嫡长女？”
她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婴儿，而是轻轻抚过法蒂玛腕间一串黑曜石珠链。那珠子颗颗浑圆，表面却布满蛛网状裂纹，是当年粟特初至高昌时，从一处废弃祆祠废墟里掘出的圣物。
“这链子，我戴了十年。”粟特说，“每一道裂痕，都是我亲手刻下的。为的是记住——有些东西，看似破碎，实则愈坚。”
法蒂玛低头看着那串珠链。月光穿过裂纹，在她手腕投下细密如符的阴影，竟与婴儿掌心六指的纹路隐隐相合。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急促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骑士甲胄染血，未及下马便嘶声禀报：“报！龟兹急讯——吐蕃赞普遣使三千，携金箔佛经二十七卷，已于昨日抵龟兹城下！使团首领自称‘莲花生座下亲传’，指名要见奉天军节度使！”
满庭哗然。
吐蕃人从未如此堂皇地踏入安西故地。更奇的是，莲花生？那位早已圆寂百余年的密宗祖师，怎会突然被抬出来作幌子？
粟特却未动怒。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掠过惊疑不定的诸部首领，最后停在龙姽脸上。龙姽正把玩着骷髅杯，杯中葡萄酿已见底，猩红残液在月光下宛如凝固的血。
四目相对一瞬。
龙姽嘴角微扬，尾巴尖儿轻轻一弹。
粟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周围温度骤降三分。
“传令。”她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命龟兹守将，准其入城。但须依唐律——使团不得逾百人，马匹不得过五十，所携经卷须经三司验明真伪，且……”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仪刀鞘上那九枚黯淡银币，声音陡然转寒：
“须以吐蕃赞普生辰八字，换我奉天军一纸通关牒文。”
满庭寂静。
有人倒吸冷气——此举形同逼迫吐蕃承认奉天军为西域正朔，更将赞普八字置于案牍之上，等于将其命格纳入大唐官府档案，此乃古来未有之僭越！
龙姽却笑出了声。
她摇着尾巴走到粟特身边，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你就不怕他们真把八字送来？若八字属实，往后每逢朔望，你都能借星轨推演吐蕃国运。这买卖……倒是划算。”
粟特侧首，眸光如电：“那你猜，他们敢不敢送？”
龙姽眨眨眼，尾巴尖儿忽然卷住粟特手腕，轻轻一扯：“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他们真送了，你便陪我去趟碎叶城，在李白题诗的那堵断墙上，再刻一行字。”
“刻什么？”
“就刻——”龙姽尾尖微翘，眼中星火跃动，“‘此墙未倒，大唐不归’。”
粟特凝视她片刻，忽而伸手，一把攥住她尾尖。
龙姽“呀”地轻呼，猫耳瞬间绷直，却未挣脱。
粟特将她尾尖按在自己心口位置，隔着红袍，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搏动如擂鼓：“好。若吐蕃真送八字，我便陪你去。但若他们不敢——”
她松开手，指尖顺势掠过龙姽耳尖绒毛，引得对方耳尖一颤：“——你便替我，去高昌走一趟。把当年高仙芝留下的《安西行军图》残卷，从那座废弃烽燧的地窖里取回来。”
龙姽眯起眼：“你早知图在那儿？”
“不。”粟特转身，衣袖翻飞如火，“我只是知道，高仙芝败退时，曾命亲兵将地图嚼碎吞下。而那人，是我刘氏先祖。”
夜风骤烈，卷起满庭灯火。
就在这光影明灭之际，粟特忽然望向殿门方向。那里，一个瘦小身影正抱着酒坛踉跄而来——是刘恭。他左颊沾着酒渍，右耳后别着朵蔫了的野栀子，袍角还挂着半片胡杨叶，显然是刚从城头巡防归来。
他看见粟特，咧嘴一笑，举起酒坛晃了晃：“节度使大人，这坛是刚压坛的‘天山雪’，据说喝了能梦见长安春日……你要不要尝一口？”
粟特未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刘恭耳后那朵将谢未谢的栀子。花瓣边缘已微微蜷曲，可那抹白，在满殿朱砂与赤焰之中，竟比任何旗帜都更刺目。
风过回廊，檐角铜铃轻响。
远处，怛罗斯城东三十里的冶炼炉遗址中，一缕青烟正悄然升起，混着未散尽的朱砂气息，在月光下蜿蜒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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