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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6章 妈妈,奶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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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战马。”他浑浊的眼珠转向刘恭,“节帅若信得过,明日便有人押马至碎叶城。马背上,捆着波斯总督的头颅。”

    满殿吸气声中,刘恭终于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案几,碰倒了那盏铜雀灯。灯油泼洒,在青砖上蜿蜒成一条黑蛇,蛇首正对着卜息尔脚边的铜币。

    龙姽不知何时已溜到殿角,正踮脚去够梁上悬着的铜铃。她指尖将触未触时,一只猎豹悄无声息地伏在她身后,温热鼻尖蹭着她小腿。龙姽浑身一僵,猫耳剧烈抖动,却见猎豹忽然昂首,朝着梁上某处低吼——那里,一缕蛛丝正悬着半片枯叶,叶脉竟天然勾勒出粟特文字:归。

    “喵。”猎豹又叫了一声,尾巴轻轻拍打龙姽脚踝。

    龙姽猛地回头,却见契苾红莲正望着自己。那目光不似从前的轻蔑,倒像在端详一件刚寻回的旧物。她慌忙转身,却撞上句儿狄银的目光。盐漠将军正死死盯着她颈后朱砂痣,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粟特女。

    殿外风势更烈,卷起漫天黄沙扑打窗棂,如同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刘恭止住笑,抬袖抹去眼角泪痕,指尖却沾了点朱砂——不知何时,他袖口已染上与龙姽颈后同色的印记。他低头凝视那抹红,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在长安西市买的胭脂,也是这般艳得惊心,涂在少女脸上,便如朝霞烧透半边天。

    “传令。”刘恭声音陡然转冷,惊得檐角铜铃齐鸣,“即日起,楚河以西三十里设‘归义坊’。凡粟特、波斯、昭武九姓之人,持此印者,可免十年赋税。”他指向契苾红莲掌中豹首印章,“此印所至之处,便是大唐疆界。”

    话音落地,殿内诸使节齐齐变色。归义坊?这分明是汉人安置降附胡人的旧制!可刘恭偏偏将印章交予契苾红莲——一个回鹘人,却用粟特古印,管波斯商旅,辖盐漠部落……这盘棋局,究竟谁是执子人?

    契苾红莲却已拾起三叉冠,重新戴正。她抬手抚过冠顶豹首,忽觉指尖微凉——那黑曜石豹眼中,竟嵌着两粒细如针尖的赤色晶体,在烛光下幽幽反光,宛如活物瞳仁。

    “节帅。”她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只有近旁几人听见,“您可知粟特人有个传说?说最烈的马,须饮赤泉之水;最锐的刀,必淬黑水之焰;而最真的誓言……”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龙姽僵直的脊背,掠过卜息尔腰间晃动的铜铃,最后停在刘恭染朱的袖口,“要用故国之血,才能封印。”

    刘恭笑意渐敛。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袖袍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刺着一行褪色的粟特文,针脚歪斜,像幼童初学写字:“吾名刘恭,父系康国,母系疏勒。”

    满殿死寂。连猎豹都屏住呼吸,爪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

    龙姽终于转过身。她不再躲闪,白猫耳完全舒展,映着烛火泛出珍珠光泽。她看着刘恭臂上刺字,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刮过自己颈后朱砂痣。血珠渗出,顺着雪白肌肤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与那滩灯油黑蛇融为一体。

    “归义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该叫不归坊才对。”

    窗外狂风骤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瀑倾泻而下,恰好笼罩住龙姽脚下那滩血油混合的污迹——污迹边缘,竟缓缓浮起细密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一张模糊人脸:有粟特商贩,有波斯僧侣,有回鹘可汗,甚至还有个穿唐装的少年,眉眼酷似刘恭。

    契苾红莲静静看着那些气泡,忽然抬脚,靴跟重重碾下。气泡破裂,人脸碎成万千光点,簌簌落向砖缝深处。她俯身时,三叉冠上银铃轻响,与梁上铜铃、驼鹿角撞铃、猎豹项圈铜铃……汇成一片混沌乐章。

    句儿狄银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想起货栈里卜息尔打盹时,驼峰阴影里似乎闪过一道银光——那不是铜铃反光,而是某种更细、更冷的金属寒芒。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空刀鞘,却摸到一截硬物——不知何时,里面竟塞进一枚温热的铜币,币面狮子纹正对他眨动右眼。

    殿外传来闷雷滚动。第一滴雨砸在窗棂上,洇开深色圆斑,像极了龙姽颈后那颗朱砂痣的放大版。雨声渐密,敲打屋顶如万马奔腾,而殿中所有人,都成了这场暴雨里沉默的浮标,随波起伏,却不知岸在何方。

    刘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传膳。”

    侍者鱼贯而入,捧着鎏金食盒。盒盖掀开,热气氤氲中,赫然是整只烤熟的云豹——豹皮未褪,金毛焦卷,腹中填满赤色麦粒与黑水豆酱,油脂滴落炭火,腾起幽蓝火焰。

    契苾红莲率先执刀,切下豹首。她将豹首置于龙姽面前,又取过自己三叉冠,摘下冠顶豹首印章,在豹耳处轻轻一按。印章凹陷处,顿时渗出两滴赤色液体,滴入豹眼空洞,瞬间燃起两簇微小火焰。

    “吃吧。”她对龙姽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吃了它,你就是归义坊第一任坊正。”

    龙姽盯着那对燃烧的豹眼,忽然笑了。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豹首,而是探向自己颈后——那里血痂已凝,却又有新血渗出,与先前朱砂混在一起,红得愈发妖异。她蘸着血,在青砖上画了个歪斜的粟特符号,符号中心,是一只单足立于火焰之上的云豹。

    雨声愈急。殿内烛火尽数熄灭,唯余豹眼火焰幽幽明灭,映着满殿人脸上变幻不定的光影。那光里,有贪婪,有恐惧,有算计,有茫然……唯独没有答案。

    因为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殿中,而在门外那片被暴雨冲刷的黑暗里——那里,一匹无鞍野马正踏着雷声奔来,马鬃间缠着半截断裂的粟特经幡,幡角血字未干: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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