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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亲笔。”
刘恭闭了闭眼。
开元二十七年……那一年,高仙芝尚是小小的将军府录事参军,李白刚写出“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而安西四镇,正迎来最后一波中原移民潮。那些人带着农具、种子、家谱与神龛,穿过玉门关时,身后长安城楼尚在烟霞里浮动如幻。
他们谁曾想到,这一去,便是永诀?
“把户籍册拓印三份。”刘恭说,“一份送长安太常寺存档,一份交国子监藏书阁,一份……”他看向驯豹人,“交给他。”
驯豹人闻声抬头,满脸涕泪,却努力挺直脊背,双手接过金琉璃递来的拓片。他不会读,却用舌尖舔湿拇指,一遍遍摩挲简上“元昇”二字——那是信中提到的先祖名字,也是他祖父生前唯一会写的两个字。
就在此时,河上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众人奔出帐外。
只见一艘“龙舟”被激流冲歪,船头撞上河心礁石,哗啦一声散了架。船上六名汉子纷纷落水,却无一人呼救,只笑着扑腾,任河水灌满衣襟。其中一人浮出水面,抹了把脸,竟仰头唱起一支调子——词句早不可辨,但那旋律,分明是《离骚》的“九歌”古调,只是被胡笳吹奏惯了的喉舌,将“帝子降兮北渚”的婉转,唱成了豪迈的吆喝。
岸上百姓哄笑鼓掌,孩童拍手跺脚,连拴在树下的三头猎豹都昂起头,跟着吼了两声,低沉浑厚,竟隐隐合着节拍。
刘恭忽然笑了。
他解下腰间鱼符,递给金琉璃:“拟一道檄文。”
金琉璃研墨备纸。
刘恭负手立于河岸,望着那群在水中载浮载沉却依旧高歌的汉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风中:
“自今而后,怛罗斯河以西,凡我汉裔所居之地,无论形貌言语如何变迁,但守此四条者,即为归义之民——一曰识汉字,二曰祭屈子,三曰奉先祖,四曰授童蒙。违此四条者,纵冠唐冠、着唐服、诵唐诗,亦为化外之民;守此四条者,纵肤如蜜蜡、目似琥珀、发卷如螺、唇厚如瓠,亦是我大唐赤子!”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鹰唳。
一只苍鹰掠过河面,翅尖扫起水花,在日光下碎成无数金点。它盘旋一周,忽然俯冲而下,爪中竟攫着半块尚未泡烂的胡饼,径直飞向河岸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树杈间,赫然搭着一座小小鸟巢,巢中探出三颗毛茸茸的雏鸟脑袋,张着嫩黄小喙,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驯豹人怔怔望着,忽然喃喃道:“鹰……也吃粽子?”
没人答他。
风过河面,芦苇起伏如浪,远处欢声笑语融成一片暖雾,缓缓升腾,飘向碎叶城方向,飘向更西的热海,飘向连地图都尚未标出名字的荒原尽头。
刘恭解下腰间酒囊,拔塞痛饮一口。烈酒灼喉,他呛得咳了两声,眼角沁出泪花。金琉璃默默递上帕子,他摆摆手,将酒囊抛给身旁一名年轻亲兵:“赏他。”
亲兵慌忙接住,却见刘恭已大步走向马厩。他翻身上马,绯袍在风中猎猎如火,回头望了一眼供桌上的“归义”二字,又望了一眼水中嬉戏的人群,忽然扬鞭指向西方:
“传令梁浩——不必等援军了。”
“命他即刻开仓放粮,以热海为砚,以剑锋为笔,教那三百童子,在戈壁滩上,写第一课。”
“就写——”
他勒缰驻马,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怛罗斯河上,随水波荡漾,竟似一条游动的龙脊。
“——人之初,性本善。”
暮色四合,河面浮起薄雾,雾中传来孩童稚嫩的诵读声,断断续续,却异常执拗:
“人……之……初……”
“性……本……善……”
声音飘散在风里,与河水奔流声、猎豹低吼声、远处商队驼铃声、以及某种古老得难以辨认的筚篥呜咽交织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
而在更远的瓜州衙署,那张迁徙令的绢纸已被风吹落台阶,卷入人群脚底。有人踩过,留下半个泥印;有人拾起,对着夕照眯眼辨认;还有人撕下一角,蘸着唾沫,贴在自家门楣上,权当驱邪的符咒。
无人知晓,这张薄纸背面,其实还印着一行极小的朱砂小字——那是刘恭亲笔所加,只有凑近鼻尖才能看清:
【此去万里,非为拓土,实为寻人。
寻百年前失散之兄弟,寻千年后犹存之魂魄。
若遇持此令者,请问其可识‘人’字?
若识,则引至碎叶城东槐树巷,第三户。
巷口枣树下,有石臼一口,臼中若存半块胡饼,即是归处。】
夜露渐重,河畔篝火次第燃起。火光跳动中,驯豹人跪坐在供桌前,就着火苗,用烧焦的树枝,在新铺的麻纸上,一笔一划,描摹“人”字。
他写得很慢,手腕抖得厉害,墨迹歪斜,却异常用力。写罢,他俯身,将脸深深埋进纸中,久久不动。
火光照亮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疤痕深处,隐约可见几个极细的针脚刺青:不是胡文,不是粟特字,而是三个褪色的小篆:
扶风元氏。
风过处,纸页轻扬,火苗舔舐边缘,焦黑卷曲,却始终未燃尽。那“人”字在焰中明明灭灭,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河对岸,一只夜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倒影,霎时间,天上星斗、水中灯火、人间烟火、百年墨痕,尽数碎成粼粼金光,随波而去,又随波而聚。
仿佛从未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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