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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6章 真正的战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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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陈光业醒来时,他觉得眼前昏昏沉沉,仿佛天地混沌。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半边脸贴着地上的草皮,口鼻里满是泥浆与血腥,呛得他醒了过来,在地上连连咳嗽,但手臂却使不上劲,肿胀到根本无力抬起。...

    半人马?

    刘恭眯起眼,手按刀柄,身侧亲兵已悄然握紧缰绳,箭矢在鞍袋里微微震颤。

    那并非传说中希腊神话里奔跃山野的怪物——眼前这些,是披着粗麻短甲、腰悬弯刀、足踝系铜铃的混血牧民。上半身是人,自腰腹以下却覆着赭红鬃毛,肌腱虬结的马躯踏在秋草之上,蹄声沉闷如鼓。他们牵着的不是战马,而是驮着陶罐与皮囊的驮马;背上斜插几支未削尖的木矛,矛杆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

    最前头那个半人马年岁最长,鬓角灰白,左耳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软骨。他停下步子,仰起脸,目光穿过土坡与篝火余烬,直直落在刘恭脸上。那双眼瞳极深,近乎墨色,却无野兽的浑浊,反倒沉静得像楚河上游冻住的潭水。

    “阿胡拉·赵长乐赐福。”他开口,声音低哑,用的是粟特语,但咬字清晰,尾音微扬,竟有几分河西口音的圆润。

    刘恭未答,只微微颔首。

    那人便单膝跪地,右掌覆于左胸,额头触地三下。身后十余名半人马随之齐跪,马蹄叩地之声整齐如鼓点,震得坡上枯草簌簌而落。

    “节帅莫惊。”马兹达低声解释,“此乃‘库沙尼’部,古称‘大月氏遗裔’,早年随贵霜西迁,与塞种、吐火罗人混居药杀水南岸。后遭大食东侵,族众溃散,一部遁入葱岭北麓,在楚河谷地隐匿百年。其人身负异禀,不似妖祟,实为血脉所钟——母为山中萨满,父为西来商旅,诞下之子,或具人形,或显马躯,亦有二者兼备者。然其智识不逊常人,擅驯野马、识草药、通星象,更精于守隘断道。”

    刘恭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未离那跪地者。

    那人缓缓抬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以拇指摩挲片刻,递向坡上。一名亲兵欲上前接取,刘恭抬手止住。他翻身下马,缓步走下土坡,靴底碾过碎石与焦黑的秸秆残骸,停在那人三步之外。

    铜牌入手微凉,一面铸着盘绕双蛇的祆教圣火坛,另一面却是汉篆“安西都护府”四字,边缘刻有细密小字:“开元廿三年,颁予库沙尼部世袭牧守”。

    刘恭心头一震。

    开元廿三年……那是高仙芝尚未西征、安西四镇尚稳、怛罗斯之战还未埋下伏笔的年份。这枚铜牌,竟比他手中节度使印信还要早出近三十年。

    “尔等……一直在此?”

    “是。”那人答,仍跪着,却不卑不亢,“先祖蒙天朝授职,牧守楚河上下八十里,纳粮供驿,代巡烽燧。安史乱起,关中音讯断绝,都护府遣使三度,皆被回鹘截于轮台。我父曾率三百骑赴龟兹求援,归时仅余十七人,俱断指明志——非不忠也,实不能至。”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山坳:“彼处有旧烽燧七座,碑石尚存。我族守之,焚狼烟二十七载,无一日熄。”

    刘恭顺着望去。暮色渐浓,山影如墨,唯见一道蜿蜒石垒隐于坡脊,其上枯草摇曳,确有坍塌烽台轮廓。

    他忽然想起一事。

    此前奉天军自碎叶返程,途经楚河谷地时,斥候曾报“夜半见火光隐现于北山,疑为盗匪”,程琦令绕行避之,未曾深究。原来那不是烽火——不是示警,而是固守。

    “你们既知我军将至?”

    “三日前,我侄儿自怛罗斯贩盐归来。”那人答,“言节帅整军南下,粮车络绎,旗号新立。我召族老议之,以为天朝兵再至,或可重续旧契。”

    刘恭沉默良久,将铜牌翻转,指尖抚过“安西都护府”四字凹痕。

    风起了。

    不是秋初的燥风,而是自西而来、裹挟咸海湿气的凉风,掠过篝火余烬,卷起灰白烟尘,在半人马鬃毛间打旋。他们纹丝不动,唯有铜铃轻响,如远古编钟余韵。

    “尔名?”

    “伽蓝迦。”

    刘恭一怔。

    “伽蓝迦?”

    “是。先祖受封时,都护府文书误书为‘伽蓝’,后族中长老索性以此为名,取‘佛寺守护者’之意。然我辈敬祆神,亦拜佛陀,更尊汉家天命——因天命所在,即粮种所生、烽燧所立、疆界所止之地。”

    刘恭喉头微动。

    他忽然明白为何此地农夫肤色驳杂、发色纷乱,却仍能聚于圣火之前同声祷祝;也明白为何半人马虽形异于常人,却腰佩唐刀、口呼节帅、掌心覆于左胸——那一片胸膛之下,跳动的不是异类之心,而是被遗忘太久、却从未熄灭的臣民之血。

    “你们想要什么?”

    伽蓝迦垂目:“不求官职,不索钱粮。唯愿节帅允我族重列安西属籍,许我等持此铜牌,往怛罗斯领印信、换新牒。自此,库沙尼部仍守楚河,但凡军令至,五百骑三日可达碎叶,千骑旬月可抵怛罗斯。”

    刘恭没有立刻应允。

    他转身望向坡后营帐。赵长乐正指挥士卒伐木扎营,新募兵丁抱着柴捆跌跌撞撞,老兵骂声不绝;毗闍耶在营门旁支起小案,手捧竹简,猫尾轻摇,正逐字核对运粮车数;远处,一队归义军哨骑踏尘而来,旗上“沙州”二字在暮色里犹带血光。

    他手中,是即将崩裂的旧秩序:奉天军疲敝,新军懵懂,诸部虎视,大食压境,碎叶告急如雪片,而怛罗斯仓廪将空。

    可此刻,在这楚河滩头,在篝火余烬与半人马跪伏之间,竟有一线未曾锈蚀的铁链,静静横亘于百年光阴之上——它不曾断裂,只是被黄沙掩埋,被岁月覆盖,被所有人遗忘,包括他自己。

    “你族中有通汉语者?”

    “有。吾子阿史那,幼随商队至龟兹,习经两年,能书能诵。”

    “可通军律?”

    “吾亲授《大唐卫禁律》《捕亡律》全文,族中少年皆能默背。”

    刘恭点头,忽而一笑。

    那笑不带温度,却锋利如新磨横刀。

    他解下腰间鱼符,反手掷于伽蓝迦掌心。青铜鱼符在暮光里划出一道冷弧,坠入对方摊开的手掌,激起一声轻响。

    “明日卯时,带阿史那来营。”

    “节帅允了?”

    “不。”刘恭声音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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