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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奔逃,看己方阵列如磐石不动。直到萨曼军阵彻底散乱,直到伊斯玛仪被迫收拢残兵,退至丘陵南麓缓坡重整——刘恭才终于开口:“传令契苾红莲,命其率部迂回敌后,断其粮道;传令薄纨雄,率两千枪盾兵,自丘陵东侧斜坡压下,佯攻敌右翼;传令阿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古方才驻足之处——那只猫娘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地上几枚暗红猫毛,在风中轻轻翻卷。
“阿古?”刘恭皱眉。
玉山江急忙禀报:“方才见阿古娘子潜入果林,似往敌军辎重营去了。”
刘恭嘴角微扬:“让她去。”
话音未落,南方忽起浓烟,黑柱冲天而起,隐隐夹杂爆炸闷响。那正是萨曼军粮草囤积之所——阿古竟以火折、油脂、干草为引,焚其粮秣,更将数桶火油倾入井口,引燃地下渗水,火焰自地缝喷涌,如地火奔流。
伊斯玛仪仰天怒啸,银甲映着火光,竟似熔金流淌。
而此刻,契苾红莲已率部穿插至敌军后方。她未与敌军接战,只遣二十名精锐半人马,各携三枚竹筒火雷,潜至萨曼军辎重车队旁。火雷乃新式利器,内装硝磺与铁蒺藜,引信为浸油麻绳,燃之三息即爆。半人马们伏于车底,点燃引信,翻身跃出,火雷在车轴处轰然炸裂,车轮粉碎,粮袋迸裂,粟米如金雨洒落尘埃。更有数辆运水车被炸塌,清水汩汩渗入干裂土地,瞬间蒸腾为白雾。
薄纨雄亦依令而动。他率枪盾兵自东坡缓进,盾牌撞击声如闷雷,长矛林立似荆棘丛生。萨曼右翼守将见状,急调两千弓手迎击,却不料薄纨雄忽令前排士卒抛盾、蹲身、擎起藤牌——藤牌后赫然藏有七十余杆猫铳!铳口自牌隙探出,火光再闪,弓手成片倒下,余者骇然回首,却见己方后阵浓烟蔽日,粮草尽焚,军心顿时瓦解。
伊斯玛仪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来决战,而是踏入了一个早已织就的罗网。
他环顾四周:丘陵之上火炮轰鸣,左翼溃兵堵塞道路,右翼枪阵逼近,后方粮道断绝,果林火势蔓延……每一处,皆是刘恭亲手布下的死局。他忽然想起碎叶川畔那一战,自己也曾如此围困刘恭,却反被火器轰开城门,败走千里。如今风水轮转,他竟成了瓮中之鳖。
“撤!”伊斯玛仪咬碎银牙,厉声下令。
可撤往何处?
北有讹答剌坚城,南有奉天军铁阵,西是荒芜戈壁,东为塔什干旧道——而那条旧道,此刻正有契苾红莲率部设伏。她早已命人在道旁枯树上悬挂数十具萨曼士卒尸首,尸身悬于半空,脖颈断裂,头颅垂落,双目圆睁,仿佛地狱使者静候猎物。
伊斯玛仪率残部仓皇西遁,行至道中,忽见尸首林立,士卒惊骇失措。未及反应,两侧枯林中鼓声大作,契苾红莲一马当先冲出,半人马蹄声如暴雨倾盆,猫铳齐射,铅弹如蝗,萨曼军阵再溃。伊斯玛仪拼死突围,坐骑却被流弹击中前腿,轰然跪倒。他滚落泥尘,银甲沾满枯草与血污,抬头望去,只见契苾红莲勒马停于三步之外,蹄下踩着一面撕裂的萨曼军旗。
“降否?”红莲问。
伊斯玛仪不语,只将弯刀横于颈侧,刀锋映着天光,寒芒凛冽。
红莲静静看着他,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伸手拾起那面残旗。她指尖抚过星月纹章,声音轻如叹息:“你可知为何刘恭不亲来擒你?”
伊斯玛仪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为何?”
“因他信我。”红莲直视其眼,“信我,能让你活着跪在他面前,而非死在乱军之中。”
风过丘陵,吹散硝烟,也吹动红莲鬓边一缕青丝。她身后,奉天军旗帜猎猎招展,绣着一只昂首咆哮的赤狐——那是契苾部新纹,亦是刘恭亲赐的国徽。
远处,毗闍耶已率炮营下山,铜炮拖曳于地,犁开干硬土层,留下八道深痕,蜿蜒如龙。王崇忠押解俘虏归来,俘兵垂首,甲胄尽卸,唯余粗布囚衣;石遮斤清点战果,缴获粮秣三万石、战马两千匹、弓矢万余具;薄纨雄则捧着一卷萨曼军令文书,跪呈刘恭案前——那是伊斯玛仪亲笔签署的调兵符节,墨迹未干,朱砂犹艳。
刘恭展开文书,指尖划过“萨曼七城联军”字样,忽而一笑:“传令,明日午时,于讹答剌南郊设坛祭天。本帅要亲书《讨逆檄》,昭告河中诸部——自今日起,奉天军所至,不纳降表,只受臣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契苾红莲身上:“红莲,你部战功卓著,本帅已奏请朝廷,册封你为‘镇西都护’,统辖碎叶以西诸部,赐金印、紫袍、虎符——即日颁授。”
帐内寂静无声。
契苾红莲怔住,随即深深伏地,额角触地,马蹄微微颤抖。她未言谢,只将那面残旗缓缓铺开,覆于身前泥地之上,如同献上整个萨曼的残阳。
暮色渐染丘陵,炊烟自军营升起,混着烤肉香气与硝烟余味。刘恭踱至帐外,仰望天穹。北斗西斜,银河垂野,星光清冷如水。他伸手接过猫娘递来的陶碗,碗中羊肉肥瘦相间,淋着蜜浆与胡椒,热气氤氲。他低头啜饮一口汤,滋味咸鲜微辣,竟比长安宫宴更觉踏实。
“夜食备好了么?”他问。
猫娘垂首:“已备妥。节帅若需,红莲娘子已在帐中候着。”
刘恭笑了笑,掀帘入帐。
帐内烛火摇曳,契苾红莲已卸去甲胄,换了一袭绯色锦裙,裙摆垂落于毡毯之上,宛如晚霞凝滞。她膝上横着一柄短匕,匕鞘雕着回鹘古纹,刃锋隐于鞘内,却似蓄势待发。见刘恭进来,她未起身,只将匕首轻轻推至案角,又取过酒壶,为他斟满一杯葡萄酿。
酒液琥珀色,澄澈如秋水。
刘恭端杯啜饮,忽道:“明日祭天,你须着紫袍登坛。”
红莲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匕鞘纹路:“紫袍之后,可是金印?”
“金印之后,便是虎符。”刘恭放下酒杯,目光沉静,“虎符一分为二,左符存于长安兵部,右符……由你执掌。”
红莲抬眸,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刘恭面容。她忽然笑了,笑意如春水初生,清冽而锐利:“那么,节帅可愿陪我,去看一看讹答剌城头的月亮?”
刘恭亦笑,起身牵她之手:“自当奉陪。”
二人并肩出帐,夜风拂面,带着苹果树枯枝的微涩与远方战火的焦香。丘陵之上,残旗犹在风中猎猎,而东方天际,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洒落,为战场镀上薄霜般的银边。
那月光之下,无数奉天军士卒正围坐篝火,分食烤肉,歌声粗犷而豪迈,唱的是河西故曲,词却已改——
“碎叶西,讹答剌,赤狐啸,星月塌。
火器鸣,铜炮炸,万骨枯,一旗踏。
君不见,紫袍加身日,金印虎符照天涯……”
歌声未歇,新月已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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