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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了?”刘恭孤白抹去唇边酒渍,目光如刃,“哈伦若不死,怎配做金喙营的鹰?他凿不穿右翼,便该死在右翼。”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古拉姆仪要的不是胜仗……是活口。”
话音未落,丘陵西侧忽起骚动。一群衣衫褴褛的牧民驱赶着羊群,自乱石谷中奔出,直扑奉天军左翼辎重队。为首老者须发皆白,手持牧杖,杖头悬着一枚铜铃——铃声清越,竟盖过厮杀。奉天军哨兵刚举弓,老者已高举铜铃,用突厥语大喊:“讹答剌城破!萨曼总督授首!城中粮秣尽归汉军——尔等为何死战?!”
此言如惊雷炸响。左翼塔吉克士卒阵脚微乱,有人丢下长矛,踮脚张望城方向。果然见讹答剌城头烟尘蔽日,黑旗倒伏,数面赤旗正在垛口猎猎招展。原来刘恭早遣玉山江半人马绕行百里,趁萨曼主力东调之际,以火油焚毁西门吊桥,猫铳手攀云梯而上,半个时辰内斩杀守将十七人,夺城如探囊取物。
古拉姆仪立于丘陵北麓高岗,手中金柄马鞭骤然断裂。他身后亲兵欲上前扶,被他挥手斥退。老人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竟无悲愤,唯有一片死寂。他缓缓解下腰间弯刀,刀鞘镶嵌青金石,刀身寒光凛冽,乃是波斯匠人耗十年所铸。他将刀插进泥土,单膝跪地,额头触刃,口中默诵《古兰经》第七章:“我确已创造你们,然后使你们成型……”
“传令。”古拉姆仪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全军后撤。命各部以松木排为障,缓步退向撒马尔罕。告诉伊斯玛——莫恋战,保全性命,来日再战。”
号角呜咽着吹响,三长两短,正是萨曼军撤退暗号。坡顶樊伟启闻声,立刻弃守松木排,背负伤员,拖曳器械,井然有序退入丘陵褶皱。奉天军追击至坡顶,只见满地狼藉:断裂的叶锤、浸血的皮袍、半截焦黑的弓臂,还有一面倒伏的绿旗,金绣“伊斯玛”二字已被铅弹打得千疮百孔。
叶尔策马登顶,兜鍪上插着三支断箭,面甲缝隙里嵌着碎木渣。他勒住缰绳,环视战场——南坡尸横遍野,北坡烟尘渐散,东面讹答剌城头赤旗翻卷,西面残阳熔金,将丘陵染成一片血色琥珀。猫娘捧着竹简小跑上前,墨迹未干:“节帅,此役歼敌三千二百,俘获一千七百,缴获锁子甲八百余领,松木排四十三架,猫铳弹药若干……”
叶尔未接竹简,只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皮囊,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喉头火辣辣地烧,他抹了把嘴,忽然朗笑:“传令——契苾红莲,赏绢百匹,赐金腰带一条;毗闍耶,擢升炮营都尉,加授‘霹雳将军’衔;玉山江……”他略一停顿,望向远处牧民消失的谷口,“赐姓李,授归义都尉,领河中抚慰使。”
猫娘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浓黑。
叶尔却已策马下坡,玄甲映着余晖,恍若披着熔金铠甲。他经过一具萨曼弓手尸体时,弯腰拾起那张被铅弹贯穿的硬弓,弓梢残留脑浆与碎骨,他掂了掂分量,忽朝坡下掷去。弓矢破空,直插入泥,箭羽犹自颤动。
暮色四合,春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掠过旷野。奉天军士卒开始清理战场,有人割下敌人耳鼻充作军功凭证,有人用长矛挑起断旗焚烧,火光跳跃,映亮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契苾红莲坐在坡顶巨石上,正用布条缠裹手臂伤口,见叶尔走近,抬眼一笑,嘴角还沾着干涸血迹:“节帅,下回打炮,换个更响的名号?”
叶尔驻马凝望她,良久,忽道:“明日卯时,全军开拔。目标——撒马尔罕。”
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白发挣脱兜鍪束缚,在晚照中熠熠生辉。他身后,六门佛郎机炮静静卧在山脊,炮口朝向南方,仿佛六只沉默的巨兽,正舔舐着即将到来的长夜。远处,讹答剌城头最后一面赤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一角已焦黑卷曲,却仍固执地伸向苍穹,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山坡下,新军铳手们正围坐烤火。宋熙撕开干粮饼,掰一半递给身边少年。少年手指被火药灼得黢黑,接过饼时手微微发抖。宋熙拍拍他肩膀:“怕什么?方才你打中三个,比老子第一次上阵多俩。”少年低头啃饼,热气氤氲,模糊了眼角泪光。火堆噼啪爆响,火星升腾,融入渐浓的夜色里。
丘陵背面,古拉姆仪独坐于一株枯苹果树下。树干被炮火削去半截,断口参差,渗出暗红汁液。他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停在撒马尔罕位置,久久未动。忽然,一粒沙砾自树梢坠落,砸在他手背,激起细微刺痛。老人抬眼,见树杈间竟悬着一枚青涩苹果,果皮皱缩,却倔强地泛着微光——这荒芜果园里,竟真有春果初生。
他缓缓合上地图,将金柄弯刀从土中拔出,刀身映出自己沟壑纵横的脸。刀光里,老人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亦曾在此处牵马而立,那时苹果累累压枝,满树绯红,如同燃烧的晚霞。如今枝头唯余孤果,风过处,它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坠地碎裂。
古拉姆仪收刀入鞘,起身时,袍角扫过枯草,惊起几只灰雀。他迈步向北,背影融入暮霭,再未回头。身后丘陵静默,唯有风声呜咽,卷着未散的硝烟,飘向更远的河中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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