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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水珠顺颈线滑入甲缝。他抹了抹唇,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如墨,一道闪电无声劈开,照得他瞳孔骤然收缩。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令阿古率二十骑,携猫铳三具、火药三十斤、干粮五日,今夜子时出发,取道北山隘口,寻苏拉娅。”
“是!”达芙妮应得干脆,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节帅,若……若寻到了,如何处置?”
刘恭望向那株老杏树。最后一朵白花正悄然飘落,坠入石阶裂缝,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停在达芙妮脚边。他俯身拾起,花瓣柔软微凉,脉络清晰如掌纹。
“活着带回来。”他将花置于达芙妮掌心,“若死了……便把她的翎羽,插在我兜鍪旁。”
达芙妮垂眸看着那朵花,指尖微颤,却终究攥紧,指节泛白。她未再言语,只躬身一礼,翻身上马,枣红马扬蹄而去,鬃毛在晚风里翻飞如焰。
刘恭立于宗祠门前,直到马蹄声消尽。石遮斤领着士卒搬来梁木,开始搭架。猫娘们默默取来麻绳与钉锤,小猫耳竖得笔直,谁也不敢喵一声。阿古牵着战马过来,栗色骠忽然昂首长嘶,声震屋瓦,惊得檐角栖着的几只灰鸽扑棱棱飞起,翅影掠过残匾,仿佛衔走了某个尘封百年的名字。
夜渐深。塔什干城内燃起数百篝火,映得半边天幕通红。刘恭坐在宗祠院中,面前摊开一卷粟特文书——是石遮斤刚寻出的族谱残卷,纸页脆黄,墨字洇染,夹着几片干枯杏叶。他指尖划过“石尼殷子”四字,停住。那名字旁,竟用朱砂小字批注:“嫁酒泉玄都观吕道人,诞一女,名‘昭’。”
刘恭呼吸一滞。玄都观……吕道人……昭?
他猛地合上族谱,抬头望向北方。药杀水源头,狼群出没之地,苏拉娅被送入石窟,而石尼殷子的女儿,竟叫“昭”?这名字,分明是汉家闺训,取“日明昭昭”之意,岂是胡姬所常取?他心头疑云翻涌,正欲召石遮斤询问,忽见院门外闪过一道青蓝身影——阿罗珊端着铜盘,盘中盛着新取的圣水,水面浮着三瓣杏花。
少年走到刘恭面前,将铜盘捧至齐眉,目光澄澈:“节帅,祆教有三问:一问日升何方?二问火种何存?三问故土何在?”
刘恭盯着水面。三瓣杏花随波轻旋,花瓣脉络在火光下竟如血管般微微搏动。他忽然想起酒泉玄都观后院那株老柏,树根盘错处,曾埋着一只陶瓮,瓮底刻着粟特文——他幼时不懂,只当是古怪花纹。
“日升东方。”刘恭答。
阿罗珊点头,手指蘸水,在青石地上画了个圆:“火种,在人心。”
“故土……”刘恭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扫过断柱、残匾、老杏树,最终落回阿罗珊眼中,“在脚下。”
少年笑了,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融水。他将铜盘置于刘恭膝上,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门槛时,一缕青蓝翎羽自束发布巾中滑落,被风吹着,飘向宗祠深处那口枯井。刘恭未拦,只任它坠入幽暗,仿佛那不是羽毛,而是某段被斩断的脐带。
更深露重。猫娘们已支起毡帐,炉火噼啪作响。阿古匆匆进来,附耳低语:“节帅,北山隘口哨探回报,今晨发现三匹狼尸,喉骨尽碎,伤口平滑如刀削——非兽爪所为。”
刘恭搁下族谱,起身踱至院中。月光如霜,泼满断壁残垣。他仰头,见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勺柄所指,正是北方。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咔嚓”声从枯井传来,似是陶瓮裂开。众人皆未察觉,唯有刘恭侧耳倾听,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走向毡帐,掀帘入内。帐中案上,静静躺着一支青蓝色翎羽——正是达芙妮白日所佩,不知何时被取下,置于烛台旁。翎羽末梢微卷,泛着瑟瑟冷光,像一截凝固的闪电。
刘恭伸手,指尖悬停半寸,终未触碰。他吹熄烛火,帐中陷入黑暗。窗外,杏花仍在无声飘落,一片,两片,三片……落满残破的祆神庙屋顶,落满石遮斤膝下血染的石阶,落满北方苍茫山影——那里,药杀水正奔涌不息,冲刷着千年岩石,也冲刷着所有未曾启封的陶瓮。
天将破晓时,第一声鸡鸣撕开夜幕。刘恭披甲而出,兜鍪灰翎旁,已多了一支青蓝翎羽。他翻身上马,栗色骠长嘶一声,踏碎满地杏花。石遮斤率奉天军列阵城门,旌旗猎猎,甲胄映着初升朝阳,灼灼如熔金。
“南下。”刘恭扬鞭指向塔什干以南,“光复石国,不为称王,只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扫过猫娘们竖起的耳朵,扫过阿罗珊捧着圣水站在城楼上的单薄身影,最后落回自己兜鍪上那支青蓝翎羽。
“——让故土记得,谁曾归来。”
号角呜咽,大军开拔。马蹄踏起尘烟,杏花在风中狂舞,如雪,如血,如无数未拆封的遗书,在塔什干湛蓝的天幕下,浩荡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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