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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5章 伟大的设计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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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着刘恭与石遮斤惊疑的面孔。她唇色极淡,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既非善意,亦非恶意,只像古寺檐角风铃,在无人时自响。

    “汉家节度使。”她开口,声线清越,竟字字清晰,吐纳的是纯正长安官话,尾音微扬,似含千年风沙的苍凉,“你踩碎了我祠堂瓦砾,踏平了我祖坟荒草,如今又闯入我安眠之所……可曾想过,这塔什干的杏花,为何年年开得这般早?”

    石遮斤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蟠龙石柱上,震得柱上灰尘簌簌而落:“你……你怎会说汉话?!”

    “因为我的母亲,是敦煌张氏女。”女子抬手,指尖轻点自己左胸,“她被掳至此,为奴十年,生下我后,吞金而死。临终前,她将《论语》残卷缝进我的襁褓,教我念‘学而时习之’……”她顿了顿,墨色眼眸直视刘恭,“节度使大人,您说,这杏花早开,是不是因她坟头的血,浸透了春泥?”

    刘恭沉默。他想起杏林边孩童懵懂的疑问,想起祆庙老穆护递来的干花,想起奉天军士卒在祖宅门前的抽泣……原来故国重光,并非拨云见日,而是掀开层层叠叠的裹尸布,露出底下百年未愈的溃烂伤口。所谓光复,不过是将刀锋重新刺入早已麻木的旧创,看那陈年淤血,是否还温热。

    “你既知汉话,可知‘仁’字如何写?”刘恭忽然问。

    女子唇角微扬:“上‘人’下‘二’。一人独行,是谓‘人’;二人相向,方成‘仁’。”

    “好。”刘恭点头,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向池边,“此刀随我破突厥、斩葛逻禄、屠讹答剌,饮血三千。今日,我愿以此刀为信,许你三事。”

    石遮斤骇然:“节帅!此乃……”

    “闭嘴。”刘恭侧目,目光如电,“石遮斤,你祖父的坟茔,可曾刻有‘仁’字?”

    石遮斤一怔,嘴唇翕动,终究颓然摇头。

    “那便够了。”刘恭不再看他,只将刀稳稳托举,“第一,自即日起,塔什干东城,永为祆教徒安居之地,官府不得征税,不得强令改信,不得毁其庙宇。第二,西城水脉,自此由你统御,凡城中取水、灌溉、防火之需,皆听你号令。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如磐石,“我允你重建‘杏雨祠’,塑你母亲张氏之像,配享香火。塑像不必着胡服,着唐妆便可。”

    池中女子墨色眼眸微微睁大,那层亘古的漠然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灼灼跳动的、近乎痛楚的微光。她缓缓抬手,并未接刀,而是指向刘恭身后——那扇他们刚刚穿过的、通往地面的幽暗甬道。

    “节度使大人,您可知,您身后那扇门,为何只开不关?”她声音轻了下去,如同叹息,“因为门后,并非来路,而是去路。那甬道尽头,连着阿姆河支流的一处暗涌。二十年前,我母亲便是从此处被拖入水中……而今日,我若要走,只需一念之间,整座塔什干的地脉,便会随之翻涌。城墙崩塌,渠水倒灌,杏树连根拔起……您以为,您带回来的,真是故国吗?”

    刘恭握刀的手纹丝未动,腕骨在袖下绷出凌厉线条。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亦非苦笑,而是极淡、极冷的一笑,如寒潭初裂。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道,“等一个汉家将军,带兵打到塔什干,等他踏入这扇门,等他听见你母亲的名字,等他看见这枚杏花胎记……你早知我会来,对不对?”

    女子墨色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如石子投入死水。

    刘恭不再等她回答,手腕一翻,竟将佩刀掷入池中!刀锋破开墨绿水,直没池底,只余刀柄在涟漪中微微摇晃,如一面沉默的旗帜。

    “刀已投水,信已立誓。”他转身,大步走向甬道,“石遮斤,传我军令:奉天军即刻分驻四门,严守街巷,但凡有趁乱劫掠者,无论粟特、汉、塔吉克,立斩不赦!另,命军中所有通粟特语、波斯语、大食语者,即刻编入‘抚民司’,三日内,将城中户籍、田亩、水渠、庙宇、市集、匠户名册,尽数呈报。我要知道,这塔什干每一寸土,每一滴水,每一株杏树,究竟属于谁。”

    石遮斤怔在原地,喉头滚动,终是重重抱拳:“诺!”

    刘恭已行至甬道口,身影被幽暗吞没一半。他忽然停步,未回头,只道:“还有,替我告诉祆庙的老穆护——明日辰时,我亲赴祆庙,以汉礼祭拜阿胡拉·马兹达。祭品不必牛羊,备三碗新酿杏酒,三束新采杏枝,三卷抄录完整的《阿维斯陀》残卷……若他问起为何是三卷,便说:一卷祭天,一卷祭地,最后一卷——”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如钟鸣远去,“祭那些,被史书删去名字的人。”

    话音落,他迈步走入黑暗。

    石遮斤久久伫立,直至甬道内脚步声彻底消散。他缓缓转身,望向池中女子。水面倒影里,她依旧静立,墨色双眸凝望着刘恭消失的方向,长发拂过水面,漾开细密波纹。忽然,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心口那枚朱砂杏花——花瓣竟在水光中微微舒展,仿佛即将绽放。

    而就在此刻,地面之上,塔什干城东某处窄巷。几个奉天军士卒正围着一口枯井争论。领头的校尉烦躁地踹了井沿一脚:“都寻遍了!这破井底下,除了烂泥就是臭水,哪有什么地道?节帅莫非……”

    话音未落,脚下青砖猛地一震!众人猝不及防,齐齐踉跄。那校尉低头,只见井口浑浊水面,竟无端泛起一圈圈同心圆涟漪,涟漪中心,一瓣粉白杏花,悠悠浮出水面。

    风过长街,满城杏花簌簌而落,如雪,如雨,如百年未落的旧梦,终于在此刻,纷纷扬扬,覆盖了断壁残垣,覆盖了新埋尸骨,也覆盖了那口枯井幽暗的井口——仿佛大地轻轻合上了它的眼睛,将所有未出口的诘问、未愈合的伤疤、未完成的誓言,一同含纳于这浩荡春风里。

    塔什干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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