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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无腥腐之气。他右臂搭在膝头，指尖轻叩残肢，节奏如战鼓余震。

    见刘恭独身登楼，马尔罕仪并未起身。他仰起脸，左眼浑浊如蒙雾的琉璃，右眼却锐利如淬火匕首，直刺刘恭眉心：“刘公果然赴约。比我想的……快半炷香。”

    刘恭负手立于三步之外，目光掠过他断腿、银环、腰间金鞘弯刀，最后停驻在那半截残肢上：“你让亲卫拾回断腿，是想让我看看，萨曼人的骨头有多硬？”

    “不。”马尔罕仪喉结滑动，声音嘶哑却平稳，“是让您看看，何为‘活祭’。萨曼王族自波斯来，承阿拔斯血脉，守呼罗珊圣火。我断腿在此，便是以躯为牲，献于真主与祖先——若刘公允我宗庙存续，此腿便埋于伊斯法罕祖陵；若不允……”他嘴角扯出一丝笑，“它明日便化作齑粉，混入奉天军火药，炸您一座城门。”

    刘恭沉默。风穿箭楼破窗，吹动他袍角，也吹得马尔罕仪额前乱发拂过断眉。楼下宋熙的龟兹铳手纹丝不动，铳口焰痕未熄，映得阶前青砖泛着冷光。

    “你可知讹答剌？”刘恭忽然问。

    马尔罕仪眼神微动：“三十年前，我祖父在此斩汉商十七人，因他们掘我族祖坟取玉髓。”

    “错了。”刘恭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砖缝里一株野草，“是掘坟取玉髓？不。是汉商发现你们用祖坟封土掺入箭镞，射程倍增。他们毁坟取土，只为验明真相。”他俯身，指尖距马尔罕仪断腿仅寸许，却未触，“你祖父杀商，非为护祖，实为护军械秘术——可笑么？萨曼人供奉的圣火，烧的竟是盗来的汉家炼铜炉渣。”

    马尔罕仪右眼骤然收缩，呼吸滞涩。亲卫水囊“咚”一声磕在砖上，水液洇开暗痕。

    刘恭直起身，解下腰间横刀，连鞘抛至马尔罕仪膝前：“此刀，铸于凉州铁山，淬火用的是祁连雪水，锻打九十九锤。你若不信，可劈开你那银环——环内暗槽，正合我刀脊纹路。”他顿了顿，目光如钉，“马尔罕仪，我不拆你宗庙。但萨曼王旗，须换作奉天军玄甲纹；伊斯法罕圣火殿，须添奉天节度使牌位；你子孙若习汉文，可入长安国子监；若守波斯经，我准建‘天竺-波斯译经院’于敦煌——你答不答得应？”

    马尔罕仪盯着膝前横刀，良久，左手缓缓抬起，抚过刀鞘上凸起的玄甲浮雕。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暗红血沫，溅在银环之上。亲卫慌忙递水，他摆手推开，喘息渐平，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幽火：“刘公既允宗庙存续……敢问，我死后，可葬撒马尔罕城头？”

    刘恭一怔。

    “不必厚葬。”马尔罕仪声音渐低，如游丝，“只需将我骸骨砌入东门瓮城砖隙。每块砖下，压一枚萨曼银币——我活着时，它们买不来一匹战马；我死后，愿它们镇住城门，让奉天军的马蹄，永远踏不碎这最后一道门槛。”

    楼下忽闻号角呜咽，西风卷着焦糊味涌进箭楼。远处城墙残影在月光下浮动，仿佛巨兽嶙峋肋骨。刘恭久久伫立，最终弯腰拾起横刀，刀鞘轻叩马尔罕仪残腿：“好。瓮城砖隙，我亲手为你留。”

    他转身下楼，阶前宋熙低声禀报：“节帅，猫铳手已装填完毕。”

    刘恭未回头，只将横刀缓缓插入鞘中，金玉相击之声清越如磬：“传令——明日辰时，全军休整。午时三刻，开撒马尔罕东门，迎马尔罕仪灵柩入城。”

    月光流泻，漫过箭楼断檐，静静覆在马尔罕仪脸上。他闭目仰首，唇边血痕蜿蜒如朱砂，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膝前横刀之上，仿佛仍握着那柄早已折断的弯刀。残腿断面药泥之下，一缕新鲜血线正悄然渗出，在月华里蜿蜒成细小的河。

    校场之外，阿布·阿段贵策马而来，见刘恭独立阶前，翻身下马，双手捧起一枚青铜印玺——印纽是盘踞的蛇首，蛇眼镶嵌两粒黑曜石：“刘公，此乃萨曼王庭‘镇西符节’，马尔罕仪临行前托我转呈。他说……”阿布·阿段贵声音微哽，“他说，蛇噬尾，循环往复；奉天军若吞西域，终将吞下自己。”

    刘恭接过印玺，指尖抚过蛇鳞纹路，忽而一笑：“告诉他，蛇噬尾时，咬断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头——而是衔着尾巴的那截脊骨。”他抬手将印玺抛向夜空，青铜坠地声沉闷如鼓，“去吧，告诉马尔罕仪，明日东门开启时，我要他亲眼看着——奉天军的玄甲旗，如何升上撒马尔罕城头。”

    风骤紧，卷起满地枯草与未烬的硝烟。远处城墙豁口处，一只乌鸦振翅而起，翅尖掠过残月，投下墨色剪影，仿佛衔走了一小片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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