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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师父让我送这个。”她递过一只紫砂小罐,“胎元安神膏,我配的,每日一小勺,兑温水服。孕初期最忌心神浮动。”
老伊接过来,指尖触到罐身微凉细腻的釉面:“难为你记得我脾胃虚寒。”
“该记得。”马华垂眸,“您当年教我辨药材,手把手教我认当归的须根走向,说‘药性藏于形,人心亦然’。我至今没忘。”
她没再多留,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竹,一步未乱。
下午,胖子带徒弟来修灶台。原先那口老灶砖缝裂了,烟火气往外钻。胖子蹲在灶前,烟熏火燎里眯着眼,用铁钎一点点剔掉旧灰泥,再抹上新调的耐火泥。他徒弟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搅泥浆,动作利落。
盼娣端来两碗糖水蛋,一人一碗。
胖子接过来,没急着吃,反倒指着灶膛深处一处暗红砖块:“师父,这砖是您早年砌的吧?”
何雨柱蹲在他旁边,拿手抹了把砖面:“嗯,六二年冬天。那会儿刚分到这院,砖不够,我拆了东墙补西墙,挑最硬的青砖留着砌灶。”
胖子用指甲刮了刮砖面:“这砖芯还是红的,火候没烧透,可三十年没炸没裂,说明泥料配得绝——三分黏土,七分河沙,加稻草灰。您当年就懂这个?”
何雨柱笑笑:“不懂。瞎试的。试了十七回,前十六回塌了,最后一回成了。”
胖子也笑了,低头搅了搅糖水蛋里的蛋花:“现在我教徒弟,也让他们先塌十七回。”
盼娣插嘴:“你少塌几次,省得费砖。”
“塌得值。”胖子舀起一勺蛋花吹了吹,喂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塌出来的,才是真本事。”
老伊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枚核桃,慢慢剥着。壳硬,她力气小,剥得慢,却耐心十足。剥开后,乳白果肉完整,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着,苦涩之后回甘悠长。
阎解成坐在她斜对面的小凳上,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剥好的核桃仁攒在掌心,等攒够一小堆,再轻轻推到她手边。
风起了,卷着院中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铜锣声,叮当,叮当,钝而悠长,像敲在旧时光的骨头上。
傍晚,易中海被棒梗搀着来了。
他瘦得厉害,左肩歪斜着,吊着一块灰布兜,整个人佝偻下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鞋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每走一步,右脚都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里人全都静了。
何雨柱没起身,只抬手示意棒梗扶他坐下。易中海没坐石凳,而是靠着墙根蹲下,双手撑在膝上,头深深埋着,像一截被风雨蛀空的老树桩。
“柱子……”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想求件事。”
何雨柱倒了碗热水,推过去:“说。”
易中海没接碗,只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颤巍巍地晃。“我……活不了几年了。可我不想死在屋里,臭在床底下。”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我想……挪到南屋去。那屋朝阳,窗子对着枣树。我……想看看春天。”
没人应声。
老伊放下核桃,起身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厚实的蓝布棉垫,她走过去,弯腰铺在易中海身下的青砖上:“垫着吧,凉。”
易中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南屋腾出来了。”何雨柱终于开口,“明早我让盼娣他们帮你搬。被褥、炉子、药罐子,都给你备好。”
易中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受伤的狗崽子。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想抹脸,又怕脏了棉垫,只好胡乱在裤腿上蹭了蹭。
“还有……”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秦淮如的骨灰盒……还在我柜子底下。她……她总说,想葬在城西梨园。那儿……那儿有她小时候种的梨树。”
何雨柱沉默片刻,点头:“明天一并带走。”
易中海终于瘫坐在棉垫上,肩膀垮下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仰起脸,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太阳,余晖泼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竟映出一点微弱的、近乎稚拙的亮光。
晚饭是芝麻酱拌菠菜、清蒸鲈鱼、豆腐炖白菜。老伊胃口好了些,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一小碗鱼汤。阎解成全程没动筷子,只把鱼肉仔细剔净刺,一片片码在她碗里。
临睡前,何雨柱陪老伊在院中散步。夜风清冷,星子密布,银河横贯天际。老伊忽然停下,指着东南角一株矮松:“那棵松,是你亲手栽的吧?”
“嗯。八一年冬至。”
“那时你说,松树活得久,替我们看着这院子。”
“现在它比我还高了。”
老伊笑了笑,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柱子,人这一辈子,能替别人多活几年,也算没白活。”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拢得更紧些。
夜深了,院中灯一盏盏熄灭。唯有南屋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易中海坐在新铺的炕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手指颤抖着,翻到“安胎”那一章,用铅笔,一笔一划,把药方抄在烟盒背面。字迹歪斜,却异常工整。
窗外,冬夜寂静,唯有风拂过枣树枯枝,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像春蚕啃食桑叶。
像新芽顶开冻土。
像某个尚未命名的生命,在六十一岁的子宫里,第一次,轻轻踢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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