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问:“哦?真的是这样的吗?”
路迟不答,低头,动作,其实在他问出前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自己动手检索了。
此刻,答案显现:喜爱,对人或事物有深挚的感情。
他定住不动,眼睛直直望着词典上的解释,他感觉这,“不对吧。”他自语。
林安瞟了眼他的光脑屏幕,说:“假如爱的定义就是你检索出来的这个,我说我爱它们也不算是说谎,对吗?”
路迟说:“对,”马上,他又说:“可是……”
可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直觉地认为,爱的定义该更加严苛,更加崇高,爱理应是一种接近信仰的情感。
就像是。
就好像是我对您。
路迟不知何时跪下了,他跪在她的膝边,仰着头,望她,手伸进口袋,捏住一枚物品。
他差一点就要将它拿出来了。
好在,最后一秒,智慧拉住了她:你了解她,你知道你这么做,她不会高兴。
于是,他就一动不动。
静默之中,林安同他对视,她黑色的含笑的眼睛里,笑意渐渐散去,神情变得严肃。
她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下一秒,他瞥见她的手腕抬起,指腹朝前,搭住他的眼角,如在擦拭什么。
啊,难道说,他又哭了吗?
是的……
林安屈身,拥抱住他,拿自己的声音堵住他刚要开口的道歉:“我知道。”
“您,知,道?”他木讷地问。
“我知道你爱我,不是字典里的那种,也许,就是我让AI们证明的那种。”
“嗯?”
“我让它们证明,那种诗歌、文学中出现的高洁、无私,甚至没有任何欲求的爱,也存在于现实。”
“——”
“咦?小迟,你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动摇了,你对我的爱不是这样的吗?”
她捧住他的脸。
他的棕眸不得不朝向她,他的想法不得不一层层暴露出来。
还不如,他自己坦诚:“我对您不是没有欲求的。”
他话说得极轻,说完,便惭愧垂眸,脸红地抱起她的手掌,吻上她的虎口,再一点点向上攀援。
林安感觉到痒,笑出声音,“是吗,那很好啊。”
路迟摇头,“不好,唔,不好。”
他痛苦地说道,他内心希望他对她的爱是更加圣洁的,可希望只是希望,现实是他正表露出自己更多的渴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总是一碰到她就无法放开了。
“长官,长官……”
他眼眸晶亮,发出了撒娇的声音。
而从林安的方向看去,则更加直观地望见他衣衫上卷,露出的可口腰肢。
唉,谁能拒绝得了这样的“早餐”呀……-
“您说过,不要回头,不要直视星空,因为人类无法承受那种无垠,一旦回头,人的大脑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可我还是回头了。
“我太好奇,太想要知道,是否真的存在只要一眼就能将一个人的思维彻底颠覆的事情。
“我回头了,我相信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同人建立情感的联结,因为他们在我的眼中就是一个微小的黑点。
“我想,您也是这么看待世人的吧?
“所以,您才会对我们说,要破茧,要斩断那些不具备意义的人造的秩序和道德。
“您是正确的,我深刻地体会到这件事,我亦践行着它一直到我失去我的肉|体……接着,我遇见了她。
“我本已失去,我认为我不会再需要的情感这时复苏了,将军,将军,就是遇到她的那一刻,我发现我又开始爱了!”
“是吗,恭喜你,宗阳。”
路易斯转过身,对机器说道,他的笑容温冷而亲和,只是黑眸里散碎着失落的眸光。
柳宗阳看见,心想,这大抵同将军刚刚从光脑上看来的事情有关。
是公事吗,还是私事?
他没有问。
他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于是,下一句话还是路易斯说:“听你这么说,你对她的情感主要是灵魂方面?”
“不,肉|体也很美妙!”
“哦?”
“我想这件事一定瞒不过您,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柳以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实际上是我和她的孩子。”
“我今天才知道。”
“就算您不知道,我也会告诉您。”
“为什么呢?”
“因为我相信,您会站在我这一边,对吗?无论温瞳对您说了什么……您都会原谅我,溺爱我。”
“溺爱……呵。”
路易斯屈指,抵住下颚,发出轻轻的笑声,他中长的长发随动作摇曳几度,耳坠击风出声。
柳宗阳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耳坠。
“将军,很漂亮的耳饰。”
“我也这么认为。”
路易斯微笑,赞同,接着,他开始回应柳宗阳的前一句话。
“宗阳,我知道你一直将我视作你的父亲,其实,我看待你也像看待我的晚辈一样。不——”
路易斯缓慢摇头。
“你在我的心中比我的那位孙子要‘重要’得多。”
第160章
林安在书架中间发现了袖珍摄像头,她不知道这样的镜头是出于安全还是出于恶趣味设下的。
她也不知道另一边的人到底有没有在偷看。
她低头,手指扒拉眼皮,对镜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后,抬手,将它放回原位。
后方,路迟向她告别。
“长官,我必须要走了。”
“嗯,去吧。”
林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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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他为什么这么说,倘若他一直留在这里,柳家、温家的人都会起疑,来寻找她。
可不知何故,他没有立刻离开。
“长官,”Alph男子站在门口,面朝她,神色犹豫地开口,“您需不需要我去保护他?”
林安意识到他说的是“它”,摇头,“不用了,有人去了。”
路迟沉默几秒,问:“是那个和您同姓氏的男人吗?”
林安惊讶,“这都能猜到?”
路迟抿了抿嘴唇,说:“您从这里离开了后,他也不见,四天前,他回来了,然后您就回来了。”
林安点头,“这样啊。”
路迟望着她,等了一会,见她不说话,沉不住气地追问:“我可以知道,您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林安手支下巴,思忖几秒,说:“远房亲戚?”
“诶?”
“或者老乡,反正就是类似这样的关系吧。”
完全不明白。
路迟的表情如在这么说,他却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神色黯然地垂下脑袋。
林安看他一眼,走过去,给他一个告t别吻。
他回吻她。
“长官……”
“可以了。”
林安微微一笑,轻推他的肩膀,将他送到门口,他很好,只是她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格缪传来了他的摄像头在柳家监控到的视频,林安手捧咖啡,对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她总结:“加百列想做干爹,温晚想杀柳以奏,路家派人来劝路迟放弃我,许恩然帮助柳以奏离开柳家。”
格缪说:“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就和客人说的一样。”
林安顿了下,笑道:“那这就奇怪了。”
“奇怪?”
“许恩然为什么要帮柳以奏,柳以奏又为什么可以顺利离开柳家?”
“客人是觉得柳宗阳……?”
“嗯,我认为柳宗阳不会轻易放他的‘躯体’离开,更别说,那具’躯体’还怀孕了。
“他那种人,肯定会认定孩子不是柳以奏的,而是他和……呕,我,呕……的吧。”
林安干呕着将这段话说完。
格缪同情道:“客人好可怜,真想立刻就帮客人杀了他。”
林安喝下一大口咖啡,压掉呕意,道:“你总说这些空话,可从现实来看,我们的计划正越来越不顺利。”
“比如说?”
“比如说,那些难搞的AI,又比如说,许恩然。”
“嗯?许恩然?关他什么事?”
“你装傻的才能真是一流。你会不知道吗?很明显,那位律师现在正在为柳宗阳做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柳宗阳为何默许他人带他的儿子离开柳家。因为带走他的不是他人,是他的人。
这就是答案。
而问题是,“我听客人说过,许先生在为卡莎女士工作。”
格缪问出了她心底的疑惑。
林安叹气,脑袋后仰,靠到沙发背上,“是啊,这是个问题。”
她想了一会,补充:“但也能解释。譬如,柳宗阳发现他来这的目的,威胁他帮助自己……勉强说通吧?”
其实是根本说不通。
林安不认为许恩然是一个容易被威胁的人,更不觉得他会主动背叛卡莎,投靠柳宗阳。
这没有意义。
即便卡莎是事情的幕后,柳宗阳在试药事件里也干净不了,且可能只是幕后的一颗棋子。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或往别处走,许恩然为什么要往低处走?
她想不通。
而没多久,她便不再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格缪在说:“客人,计划会如期进行下去的。”
林安不这么想,南城的AI不顺利,北城这边,柳宗阳又看起来还在掌控一切。
所以,“你为什么可以那么肯定?”她蹙眉,低下头,盯向戒指,问道。
格缪一时无声,像是因她突然的凝视慌了心神,过了几秒,他轻笑一声,回应。
“因为我相信客人呀。”
“你确定你相信的是我,而不是‘那个人’?”
“客人还是坚信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呢。”
“难道不存在?”
格缪又沉默了几秒,道:“存在,”他的声音轻而无奈,“我不想欺骗客人。”
你骗得还少了?
林安翻了个白眼,追问:“杀了柳宗阳是不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不是。”
“你可以说是。鉴于我们两个现在目的一致,我可以认为这不是利用,是合作。”
“可是……真的不是。”
格缪的声音像要哭出来了。
林安不为所动。
“这套对我没用。”
“呜……呜呜……呜呜呜呜。”
“……”
啊,好烦。
林安手按太阳xue,“服了你了,算了,我下次再问。”
格缪哭声中止,“客人可以再问下去哦,我只是想要测试客人还会不会心疼我,看来答案是‘是’呢~。”
“你去死,好不好啊,格缪?”
“不好。死之前,我要先回答客人的问题,客人问的是‘是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答案还是’不是’。”
“那你为什么刚巧就在监视柳家呢?”
“有没有可能,”格缪甜蜜地说,“我不是在监视柳家,而是在监视客人呢?”
林安冷哼,“你以为我会信?”
“好吧,客人不信。而我想,客人一定猜想得到,我不可能将那个人委托我做的事完整地说出来。
“可我相信,我接下来只要这么说,客人就会安心——
“客人,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双方的利益是否一致,而是双方的利益是否冲突。”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不在乎柳宗阳的死活。”
“这是客人说的,不是我说的哦。”
“我明白了。”
总之,答案就是这个吧,林安想,那个人,那个格缪为之工作的人,有着杀掉柳宗阳之外的目的。
真怪啊。
那个家难道除了柳家人,还有其他足以成为目标的人物吗?
亦或者,目标是物?可假设目标就是那一房间的“奇迹”,中心人物不还是柳宗阳吗?
不懂,不明白。
林安手摁太阳xue,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台超频的CPU,快炸了,而这种高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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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活于她而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就仿佛她是主角。
是所有事件的中心,是必须得出答案,给读者一个交代的主人公。
问题是她不是。
她不关心“奇迹”,不关心卡莎不关心路易斯、柳宗阳,以及如此等等的人。
固然,她承认并且知晓,这其中有两个人都同她发生过关系(间接或直接),从这个角度说,她无法置身事外。
更何况,这个月,连孩子都有了。
“Alph好麻烦啊,中奖几率太高了……”
林安自认没有声音地咕哝了一句,说完,她意识到声音还是很轻地漏了出来。
于是,格缪听见。
于是,下一秒,他的全息影像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她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格缪说:“我的身体无法怀上客人的孩子。”
林安说:“哦。”心里吐槽:关她什么事?她什么时候说她想要孩子了?
格缪低垂粉眸,自顾自说下去:“而我也无所谓能否怀上客人的孩子,我只要能和客人亲近就满足了。”
可你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无所谓啊。
林安刚要这么说,便见到临近她的粉色义眼中铺满泪水、均匀落下,犹如大雨天望向车玻璃,看见的缓缓滑落的雨水。
义体眼珠的非人感在这一刻残酷显现。
林安望着这双眼睛,不禁想道,他的身体上除了义眼,是否还按照了其他的义体?
这就是真相。
她无法确认,他无法告诉她,他们的心灵却在这一瞬间奇迹、同频地撞到一起。
她专注地注视着他,抬手,给他擦拭眼泪。
这是徒劳的动作。
他的泪水却渐渐消止,他凝视着她,弯唇,合眼,前倾身子,脸颊贴住她的手掌,一动不动。
“客人,客人。”
他希望此刻即是永恒,所有的尚未揭示的真相都继续沉眠于灰尘之下。
可是——“格缪先生,您在和谁说话?我认识这个人吗?我为什么……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
源自他这一边、她听不见的男声,化作一根仙人掌刺扎进他的美梦。
他豁然惊醒。
他慌乱切断全息谈话,直起身,移步向桌,垂手,抓起匕首,牢牢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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