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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嬴政不愿再失去扶苏
甘罗紧绷身体,不安地看向扶苏。他担心长公子会对顿弱有意见,甘罗不指望嬴政能赏识顿弱,只希望长公子能给顿弱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扶苏低头看着地上的顿弱,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也在咸阳宫迷过路,只是他更容易迷路罢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不能样样完美。”
甘罗闻言筋骨稍稍松懈,脸上僵硬的肌肉抖了下。
“先把他抬进屋子里休息,等他醒来以后,我和阿父再同他说话。”
“是。”蒙毅和蒙恬也没假手他人,兄弟俩直接一人抓肩膀,一人抓腿,把顿弱给抬回了卧房。
扶苏回头拉住嬴政的手指,笑道:“阿父,左右我们已经来了,不如进去休息休息吧。”
嬴政透过门,扫到院子里丛生的杂草,也没怎么嫌弃:“走吧。”
这次甘罗十分懂事地走在前面,为嬴政和扶苏扫除危险。
蒙恬这一下揍得可不轻,顿弱晕了一刻钟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揉着酸痛得脖颈,“怎么回事?”
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顿弱想到自己方才似乎误解了秦军,逃跑时还撞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这才导致对方的护卫对他出手。
顿弱抓着被子,浑身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坐立难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已经听见屋外有人正在聊天,应该就是那位大人物。
顿弱深吸一口气,哪怕再尴尬,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道个歉才行。
他便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屏息走出屋门,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在院子里。
此刻院子里的荒草已经被卫兵们给拔光了,一群黑甲卫兵站在院墙四周。
身姿修长如鹤的青年跪坐在院子里,他容貌贵气,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哪怕他膝盖下是甘罗家破烂的草席子,也被他坐出了玉席的错觉。
在青年旁边,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小娃娃正在背书。偶尔有卡壳的地方,被青年瞥了一眼,小娃娃立刻就背出来了。
顿弱感叹小娃娃的聪慧,他僵硬着身子,同手同脚小步蹭过去。
扶苏背书背得焦头烂额,一抬头看见顿弱站在门口,立马起身道:“你就是顿弱吧?”
顿弱瞄了一眼甘罗。
甘罗替顿弱引荐道:“这位是长公子扶苏,那位是王上。”
顿弱没想到自己撞到的人居然是秦王,他在心中苦笑,恐怕自己是得罪秦王了。顿弱已经开始在心里判断着,离开秦国还能去哪里。
扶苏却走过来,仰脸担忧道:“你的脖子还疼吗?蒙侍郎以为你是刺客,才打得那么重。”
正在沉思的顿弱听见稚嫩的童声,微微一怔,随即不自觉露出微笑:“多谢长公子关怀,我已经没事了。是我莽撞,差点伤到大王和长公子。”
扶苏摇头道:“不能怪你,我们来之前应该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的。”
顿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王族公子这样说话,便是信陵君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脾气,被冒犯之后还能反过来为他人着想。
顿弱的心防不知不觉有些松懈,他温声道:“多谢长公子,多谢大王。”
嬴政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佩玉,抬眼看向顿弱道:“甘罗向扶苏和寡人举荐你,你觉得自己在大秦能做什么官?”
嬴政没说要不要用顿弱,也没说怎么用顿弱,而是直接把问题抛给了顿弱。
在嬴政眼中,你若是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那肯定也是一个庸人。
顿弱没想到嬴政居然真的不计前嫌,他心中微微一暖,眉毛微扬自信地说道:“请大王予我客卿身份。”
客卿并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只是一个临时的身份,一般都是由秦王亲自选任的他国士人担任,负责为秦王出谋划策。等到客卿的谋略初见成效,至少也会被提拔为上卿。
比如张仪、范雎等都是秦国客卿,后来接连被任命为丞相。
顿弱抛弃直接任下等官的想法,直接选择当客卿,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想搏一搏上卿,甚至丞相之位。
顿弱道:“我观大王乃是潜渊之龙,有朝一日必定乘风而起!而我便是能助大王的那股风。”
嬴政眸中划过惊讶,不得不说顿弱这番话还怪好听的。可他没被冲昏头脑,反而问道:“你如何助寡人?”
顿弱笑道:“如今秦国如日中天,日后势必东出函谷关。以秦军的勇武,单挑一国自然不成问题,但若是列国联盟,秦军又能奈何?”
嬴政正眼端详他:“你有何想法?”
顿弱一字一顿吐出八个字:“远交近攻,连横破纵。”
嬴政在心中默念两边,倒是对顿弱有些刮目相看了,“你的想法与范雎相似。”
顿弱道:“有识之士的想法自然相似。如今秦国的敌人不是齐国、燕国,它们与秦国遥隔千里;也不是楚国,楚国盘踞南方吴越之地,与秦国相隔江河巴蜀。都不会轻易与秦国成为敌人。”
“大王应该落眼韩国、魏国、赵国,它们与秦国毗邻,彼此之间向来是你盛我衰、你强我弱。这三国永远不可能与秦国和平共处,也必定是秦军东出最大的障碍。尤其是赵国,国力强盛,还有大将李牧。”
嬴政道:“所以你认为寡人应该连横齐国、燕国和楚国,辖制韩、魏、赵?”
“大王所言不错。”顿弱道,“不仅要连横,也要破纵。大王可找细作以重金贿赂、用手段威胁各国高官贵族,使其国从内分裂,不仅能削弱该国国力,同时也能杜绝列国合纵联盟。”
“更重要的是,这些细作混入各国还能刺探情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嬴政沉思良久,看向顿弱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他收敛起轻视:“先生请详说。”
顿弱听见嬴政对他改了称呼,心里便安稳了不少,开始与嬴政仔细分析如何连横破纵。这个主意说起来很容易,甚至有其他人也能想到,但具体如何操作就是难事了。
末了,顿弱主动请缨去各国寻找合适的细作。
在旁听了许久的扶苏忍不住提醒道:“很危险的。”对顿弱来说,不仅寻找安排细作这件事危险,单单是认路都危险至极。
顿弱想到自己路痴的毛病,脸上微红:“请大王为臣派一名引路人,再给臣一些金银。”
嬴政见顿弱神情认真,便颔首:“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也不怕顿弱卷钱跑了。
“多谢大王信任!”顿弱笑得更开怀了,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扶苏心思一动:“我也想去周游六国。”他听仙使讲了好多有关六国的风俗地理,也想去转一转,说不定能捡到不少其他人才。
嬴政对扶苏招手,温柔地问道:“来跟寡人说说,为何想去周游六国?”
蒙毅和甘罗见嬴政如此反常,心道不好。他们往前迈了半步,想去阻止扶苏的脚步。
但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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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快乐地跑到嬴政旁边。
果然不出蒙毅和甘罗所料。下一刻扶苏就被嬴政按倒了,啪啪啪地被打了好几下屁股。
“阿父!”扶苏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又被按着揍了两下。
嬴政咬牙冷笑:“还想去周游六国?寡人看你是想上天。”如今六国皆知他重视扶苏,恐怕扶苏前脚刚出秦国,下一刻就被人捉走了。
在其他国家当质子的滋味可不好,嬴政是当过质子的,绝对不会让扶苏再去吃这个苦。
扶苏被打得哇哇大哭,可嬴政铁了心要让他长长教训。嬴政算是看明白这孩子了,四岁就敢离开咸阳,去泾阳修好几个月的水闸。
若是现在不把扶苏教育好,嬴政怕他再长大一点,就真的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周游六国了。
想到扶苏未来被关在某个国家,可怜巴巴地吃糠咽菜。嬴政就觉得自己打轻了。
刘邦觉得孩子不能娇生惯养,始皇帝有些过于担忧了。他摇头对扶苏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你阿父糊弄过去,以后再琢磨出国的事。”
扶苏闻言抽抽搭搭地开始道歉,并保证自己肯定老老实实呆在咸阳。
嬴政这才收手,也心疼孩子挨揍,把扶苏抱在怀里,默默为他擦眼泪。
顿弱见父子和好,这才开口道:“长公子不必难过,臣若是在六国见到有趣的东西,会让人给您捎回来的。”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嗓子沙哑地道谢,他揉着红肿的眼皮。
嬴政也没心思继续待下去了。他让蒙恬准备车架,带扶苏回咸阳宫抹药。
扶苏在马车里一直抽气,也不像来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半晌后,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用手指转圈儿揉着他的眼眶,低声道:“知道为何挨打吗?”
扶苏道:“因为阿父怕我出国后被捉走,到时候可能会被六国用来威胁阿父。”
嬴政沉默良久,一手把扶苏的脑袋按过来,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呢喃:“寡人从不畏惧六国的威胁。”
他只是不能承受失去扶苏的痛苦。嬴政这一辈子放在心上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扶苏、成蟜,还有王太后而已。
如今王太后已与他反目,成蟜随着年龄增长也与他疏远。
嬴政坐在秦王的位置上,倒是真的尝到了什么叫寡人。
所以他不愿再失去扶苏。
第42章
政儿长大后一定不会再让阿母饿肚子
扶苏靠在嬴政怀里慢慢睡着了,被抱下马车时也呼呼的,没有醒过来。
嬴政便亲自给他把药擦好。擦药时听见扶苏哼哼唧唧的,嬴政抿紧了嘴唇,“蒙恬,下次你劝着寡人一些。”
“是,王上。”蒙恬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他怎么敢掺和王上和长公子的事?但他一向口拙,只好先答应下来,等下值后问问弟弟或李斯。
跟在王上身边做事的确很有前途,但也让人头秃啊。
嬴政把药盒放到桌子上,端详着扶苏看了半晌,不知不觉露出温柔的笑意。随后他笑意一收,整理衣冠去外室,派去监视王太后的赵高应该快回来了。
这段时间王太后始终不肯把嫪毐教出来,与嬴政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民间都有了很多离谱的传闻,比如王太后和嫪毐正在甘泉宫生孩子,才惹得秦王大怒。
哪怕赵高没有刻意把这种传闻告诉嬴政,但嬴政还有其他负责监控咸阳风向的亲信,自然也都知道了这些流言。
嬴政甚至还暗中授意咸阳令,把造谣传谣最凶的几个抓起来,但这一抓反而让谣言传得更广了。人人都在暗中说秦王这是“欲盖弥彰”。
嬴政自然是更加生气了,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扔去修水渠、守边境。
可嬴政最后却压下了杀心,什么都没有做。大秦如今尚在发展中,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国家肯定会动荡。
不过是一些流言罢了,过两年也就都被淡忘了。嬴政自我安慰地想着。
想当年宣太后真的和义渠王有儿子,也没怎么样。如今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人看重所谓的贞洁,甚至放眼列国,宣太后的事情已经算正常的了。其他六国更是淫-乱,甚至亲人之间也多有不堪之事。
嬴政思及列国的风气,眉头拧成了死结。若他真的像扶苏所说能统一四海,一定要把这些地方的风气掰过来!简直不堪入耳!还是大秦文明一些。
嬴政计划怎么改造六国时,听见赵高进殿的声音,便收敛了思绪:“今日王太后还是不肯交出嫪毐吗?”
赵高低头道:“是。”
嬴政阴沉着脸,他都已经让王翦派兵包围甘泉宫了,真不知道王太后到底在想什么?如今她还有别的出路吗?为何如此执着保住嫪毐?
赵高觑到嬴政的隐怒,主动提议道:“王上,如今甘泉宫日日肉菜饮食不断,甘泉宫自然是无所畏惧的。”
甘泉宫里只要不缺吃喝,而且缺什么就往里送什么,王太后肯定不会轻易服软的。就连行军打仗也是如此,围城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断了对方的粮草,逼得对方吃草根吃土,这样才能赢得胜利。
嬴政看向赵高,对方在下方垂手而立,站得十分笔直不苟,看上去和平时一样谨小慎微。但赵高却能说出如此冷酷的话,可见也并不是像表面那样老实。
赵高既然主动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暴露了自己残酷的一面,自然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能够得到嬴政的赏识。
为嬴政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事,赵高已经看出来了,这位秦王对下属的道德要求并不高。只要他可以为嬴政所用,哪怕品行上差一些,也能得到嬴政的赏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施展能力!
赵高见嬴政没有说话,便拱手行礼道:“王上,若是给臣七日时间,定可擒拿嫪毐。”
嬴政在听见赵高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时,便预见了赵高还有其他阴私手段,总归是可以威逼王太后交人的。
可嬴政却迟迟不肯松口答应。他摸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幼年时在赵国做质子留下的。
当年他和阿母经常没有饭吃。只有在快被饿死的时候,才有赵人扔给他们一点东西,免得他们真的死在赵国。
那时嬴政年纪小,不明白为何别的小孩都不会饿肚子,只有他隔三差五才能吃一顿东西。可阿母不让他问,也不让他出去讨饭。
后来,小嬴政实在饿得不行了,偷偷从狗洞钻进了一户人家的厨房,偷了一块蒸饼。
那蒸饼烫得厉害,可小嬴政舍不得松手,就这样抱着它回了住处,兴高采烈地和阿母分享。
阿母却气得厉害,举起木棍就要揍他。刚要落棍时,她猛地看见小嬴政被烫出水泡的小手。
阿母愣住了,木棍掉在了地上。她突然把小嬴政扯过来抱住,失声痛哭了许久。
“你是大秦公子啊!”阿母痛心悲泣。
小嬴政不知阿母为何哭,他被烫伤了手都没哭。不过他还是抱住了阿母的脖子,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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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阿母,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嬴政坐在秦王的坐席上,在脑海中回想起这句誓言。
嬴政眼眸中微光闪动,始终没有开口答应赵高的提议。
赵高心中有些焦急,错过了这次表现的机会,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赵高抬眼看向嬴政,柔声诱导道:“王上为何迟疑呢?嫪毐居心叵测,甚至敢暗杀长公子,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他吗?长公子对王上一片孝心,请王上为长公子三思。”
嬴政捏紧了手指,目光锐利地刺向赵高,浓浓的杀意几乎未加掩饰。
赵高神色不惊没有认错,只是躬了躬身子,态度更加恭敬。他在赌秦王对扶苏的感情,也在赌他对秦王的了解。
若是他此刻对秦王认错,那就真的承认意图谋害王太后了。赵高不允许自己出现这样的失误,他现在就是秦王身边的诤臣,坚决不会因怕得罪秦王而妥协,一心只为长公子扶苏着想。
过了好半天,嬴政也没喊人把赵高拖走。
赵高暗中松下心里紧绷得那口气,他赌对了!如今长公子在秦王心中,远比王太后重要。
嬴政松开已经被掐红了的手指,轻声道:“以后每日给甘泉宫只送一人分量的饮食。”他就不信王太后会把自己仅有的口粮,都让给嫪毐!
赵高压下微扬的唇角,恭敬行礼道:“是,王上。”
待赵高走后,嬴政从大敞四开的殿门,望向庭院中的桑树。
树上一窝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等着父母捕食归来。
明年雏鸟长大,就该换它们出去为子捕食了。
那么它们的父母明年又在何方呢?是否还会惦记曾经那样爱护过的孩子?
甘泉宫内,王太后接到了嬴政的王令,得知今后不再往甘泉宫送粮送菜。而是由少府做好饭菜,一并送到甘泉宫,且只给王太后送一人份。
王太后当场砸碎了满屋的摆设,她抄起玉杖就要去咸阳宫,咬牙切齿地恨道:“好你个小狼崽子!”
当年若非她拼命护住嬴政,那小狼崽子哪有命活到九岁归秦?只怕早就饿死在赵国了!
“如今当上秦王了,马上就能亲政了,这是有出息了呀。”王太后被摆件碎片差点绊倒,幸好旁边的女侍扶住了她。
王太后挥手打走女侍的胳膊,拄着玉杖喘息,怒极反笑道:“如今也轮到你来饿我了?”
忽然,王太后举起玉杖指向门口的赵高,厉声喝道:“你告诉嬴政那小狼崽子,也不必惺惺作态。干脆把这甘泉宫的粮都断了吧!让老秦人看看,让天下人看看,他是怎么饿死自己的亲娘的!”
赵高面无表情,恭敬地低头道:“王太后息怒,这话传出去有损王上声誉。”
他话还没说完,一根玉杖便迎面砸来。赵高不闪不避,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如既往地行礼道:“王太后,臣有失仪态,便先告退了。”
说完,赵高便离开了甘泉宫,转头就回咸阳宫把这些话告诉了嬴政。他满身鲜血的样子,让嬴政不免动容,给赵高赏赐了不少补品。
王太后失了玉杖,站在原地出神许久,也不整理衣裳便还要去咸阳宫找嬴政。
这时,嫪毐从侧门走进来:“太后若是去了咸阳宫,恐怕便回不来了。”
王太后冷眼道:“你是怕我离开了甘泉宫,马上就有人进来抓你吧?”
嫪毐低声笑了下:“太后,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说这种风凉话呢?”
王太后听到此处,抓起头上的发簪砸向嫪毐:“是你派人杀扶苏!是你想造反!现在却牵扯到了我的身上。”
嫪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压着语调道:“臣手里的王太后印玺可是您给的。太后认为秦王会信您没有参与刺杀扶苏吗?臣早早地便说了,若是秦王抓到臣,太后也会被牵连。”
王太后瞪着他,抓起女侍头上的木簪都砸向嫪毐。
嫪毐躲到一边,继续道:“所以太后如今保住臣,也是为了保住您自己。太后不必如此动怒,只要我们坚持到明年,秦王一死,一切都会结束的。”
王太后手里没了什么东西可以扔,她指着嫪毐,颤抖着手道:“我早已让你打消对嬴政下手的念头,你居然”
嫪毐闻言脸色冷下来:“太后在说什么梦话?你我与嬴政已经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有停下来的可能?”
第43章
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王太后听到嫪毐的话,脑子里如遭锤击,恍惚地踉跄了两步,“不,我是他阿母,他不能杀我。”
嫪毐走过去,搭着她的肩膀:“可他也是秦王。”
“秦王”这两个字打醒了王太后,历代秦王睚眦必报的性格是人尽皆知的。王太后心知肚明,自己和嬴政的关系现在说不上多好,可能嬴政还在心里对她有怨恨。
嫪毐见王太后心思又一次摆动,便继续道:“我早已安排好人,等到明年嬴政出咸阳举行加冠礼,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只要我们熬过最后这几个月就好了。”
王太后的神情变来变去,最终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嫪毐的想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扶苏一觉睡醒,听见外面寒鸦啼叫。
内室的屋子里面昏昏暗暗,扶苏伸出小手看了看四周,有点害怕,便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外室。
“阿父阿父!”扶苏一边跑一边喊着。今天可真奇怪,天色都这么暗了,屋子里居然还没有点灯,而且一个在旁边侍候的人都没有。
扶苏掀开帷幔,看到嬴政孤零零地坐在桌案旁。昏暗的斜阳余晖打在嬴政身上,映出了一道孤独的剪影。
扶苏见到这场景,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探脑道:“阿父,你不开心了吗?”
扶苏知道,每当阿父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把其他人赶出去,自己在屋子里坐着。若非这次自己在内室睡觉,恐怕也会被阿父一道丢出去。
嬴政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他缓缓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手上的竹简已经举了半天,累得他手腕酸痛。
嬴政把竹简放到桌子上,“睡醒了?”
“恩!”扶苏蹭到嬴政身边,他揪着嬴政的衣袖,声音低落地说,“阿父,对不起,我今天不应该惹你生气。”
嬴政浅笑道:“与你没有关系。扶苏”他突然顿住了。
扶苏听到阿父不是因为和自己生气,这才稍微露出一点笑脸。但他听见嬴政话说到一半,便不解地望向嬴政的脸,眼睛里难免带着担忧。
嬴政看着孩子认真关切的双眸,心思微动,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念你的阿母?”
扶苏有些茫然,阿父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呢?但他还是老实的回道:“以前想念过,弟弟妹妹们都有自己的阿母,可以被阿母抱着睡觉,我也是很羡慕的。可是后来我一点也不羡慕啦,因为我有曾祖母,我还有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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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阿父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问题,莫非阿父与祖母之间又吵架了吗?
他是知道的,祖母对阿父不是很好。每次阿父和祖母见完面之后,阿父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不好,有好几次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人也不肯见。
扶苏咬了下嘴唇,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我现在一点也不会因为阿母不在,就躲在被窝里哭了。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爱我,阿父爱我,小叔父爱我,蒙毅和紫苑姐姐也爱我,还有甘罗、张苍大家都爱我。”
嬴政不禁失笑,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扶苏的脸颊:“没见过你这样自恋的小孩子。”
扶苏气鼓鼓的撅起嘴,“阿父不许嘲笑我。”他明明是在安慰阿父,阿父怎么可以嘲笑小孩子呢?确实有很多人都爱他呀。
嬴政见小孩气成了河豚的样子,收敛起笑意:“你以前想你阿母,躲在被窝里哭了?为何不告诉寡人?”
扶苏举起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怎么把黑历史说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和嬴政还不熟,甚至还非常害怕嬴政,哪里敢去找嬴政呢?如果是现在的话,扶苏肯定是要跑到嬴政这里求安慰的。
嬴政见孩子害羞,便知道这孩子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有些内疚,以往忽略了扶苏。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
扶苏把脑袋往嬴政手底下送了送,“大家爱我,我也爱大家。阿父爱我,我也爱阿父。所以阿父,就算没有阿母也是没有关系的,至少我还在这儿呢。”
嬴政听扶苏说前半句话,爱来爱去的,差点被他给绕晕了。但当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孩子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居然是为了安慰他。
嬴政心底泛起酸涩,倒是打散了一些王太后带来的抑郁暴戾。
半晌后嬴政才艰难的说道:“好。但是不管你怎么说,阿父早上便对你讲过,晚上要检查你今天的功课。”
“”扶苏瞬间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仙使曾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什么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嬴政就知道扶苏根本就没写功课。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喊寺人进来掌灯,“多多少少写一点吧。不然你明日怎么和两位先生交代?”
李斯是个懂得看眼色的人,所以偶尔扶苏偷懒一两次,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吕不韦现在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最后都会被嬴政收拾,有事儿他是真敢得罪。
有一次扶苏忙着去看造纸进度,忘记了吕不韦来给他上课的时间,被吕不韦逮住好一顿训斥,还罚他抄写了一大卷的竹简。
扶苏想起吕不韦训斥他的样子,哆嗦了一下,赶紧抓起竹简写功课。
他一边疯狂挥动笔杆,一边在心里对李斯道歉:对不起了先生,你布置的功课只能下次再做了,实在是吕相邦太凶了,我害怕呀。
吕不韦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在教扶苏的时候非常急切,每天布置的功课也非常多。
扶苏写着写着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在竹简上夹带了一行小字——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嬴政瞥到那行暗戳戳夹在竹简里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曾经也当过吕不韦的学生,知道吕不韦检查功课是多么细致,恐怕明天扶苏就会被抓包。
不过嬴政并没有提醒扶苏,这孩子最近四处跑来跑去,心思有点野了,也不好好读书做功课了,确实应该教训一下。
果然,次日扶苏把功课交上去以后,便见到了吕不韦超绝的变脸术。吕不韦从一个躺平的和蔼老者,瞬间化身战斗的大公鸡。
吕不韦把竹简还给他,让他重新抄写五遍。
扶苏扁着嘴:“相邦,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吕不韦微笑道:“因为我不爱你。”
“”扶苏只能含泪抄写。
李斯站在旁边看得只想笑,若是换做其他人,他肯定是要嫉妒的。但吕不韦马上就要被赶下台了,而他李斯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必要嫉妒吕不韦更得长公子的重视。
吕不韦见扶苏已经开始抄写,转头看向李斯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正因如此,当初我才将你举荐到秦王身边。”
李斯正色道:“多谢相邦当日的提携。”
吕不韦看着他继续说道:“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将功利得失放在了过高的位置。”所以李斯在做事的时候,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而不是这件事该不该去做。
吕不韦指的自然是李斯放任扶苏不写功课。李斯这么做的确讨好了扶苏。
只要李斯在扶苏心里地位稳固,那么嬴政肯定继续重用他。但长远来看是不利于扶苏的成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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