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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江城,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清晨,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昨夜下过一场极轻的雨,校园里到处都是潮湿清新的气息。
香樟树叶洗过发亮,草坪边缘挂着一层细细的露珠,偶尔有风吹过...
门铃声又响了一次,短促而执着,像一根细针扎进午后慵懒的空气里。
杜佳诺没动,指尖还停在周明远后颈微凉的皮肤上,指腹轻轻蹭过一粒浅褐色小痣——那是她第三次见他时就注意到的,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刻她却忽然想起沈云容前天发来的截图:一张B站弹幕截图,密密麻麻全是“姐姐好稳”“这临场反应是真人??”“建议直接签经纪公司”,最顶上一条高亮弹幕写着:“主持人沈云容,建议查查是不是南湖小学隐藏校花”。
她指尖一顿,松开。
周明远顺势坐直,家居裙下摆滑到膝头,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他抬手抹了把脸,耳尖那点红还没退尽,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镇定,只眼尾还挂着一点未散的潮气。“我去。”他说着掀被起身,赤脚踩上地板,步子很轻,却在经过梳妆台时顿了顿,伸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那上面正停在微信界面,沈云容头像旁的小红点还没点掉。
杜佳诺盯着他后背,忽然开口:“你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明远脚步没停,只是肩胛骨微微一绷,像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删什么?”
“删她刚发的那条。”
他拉开卧室门,侧身让出通道,声音懒懒地飘回来:“我连她发没发都不知道。”
杜佳诺没应声,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红痕。她知道他在撒谎。刚才他扣手机的动作太急,拇指擦过屏幕边缘留下一道水渍,而她清清楚楚看见——就在他转身前半秒,微信对话框顶部赫然浮着一行预览文字:“明远,第七期成片剪好了!钟雨筠说想跟你约个时间聊聊后续合作~”
她没戳破。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他们之间从来不用谈“喜欢”两个字——它们早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像呼吸,像心跳,像此刻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缓慢游移的节奏。
周明远取回外卖,纸袋边缘沾着一点水汽。他蹲在床边拆包装,蒸凤爪的酱香混着海鲜粥的鲜甜瞬间弥漫开来,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三下,才递到杜佳诺唇边。“尝尝。”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米粒软糯,蟹黄融得恰到好处,咸鲜里裹着一丝清甜,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比上次好吃。”
“因为这次我特意备注‘多放虾仁’。”他笑着把勺子含进自己嘴里,舌尖卷走一粒金黄蟹膏,“你猜我为什么记得?”
杜佳诺垂眸看他。男人眼尾弯着,睫毛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扇子轻轻扫过颧骨。她忽然伸手,指尖点了点他左眼下方一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和后颈那颗一模一样,只是更淡些。“因为这是你的标记。”她说,“你记不住事,但记得住人。”
周明远一怔,随即笑出声,肩膀抖得勺子里的粥晃出来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反而就着那点湿意,把杜佳诺的手腕轻轻攥住,拇指摩挲她内侧薄薄一层青色血管。“那你呢?你记得住什么?”
“我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喝咖啡,拿错杯子。”她抽回手,用筷子夹起一只凤爪,“左边那个印着‘南湖小学后勤处’的纸杯,你递给我时自己用了带校徽的那个。”
“……那次我紧张。”他坦白得毫无负担,“怕你看出我偷偷查过你去年在校报发的三篇稿子。”
杜佳诺筷子一顿。她当然知道。那三篇都是关于社区治理的深度报道,其中一篇还被市里某份内参转载过。她甚至记得他后来在团委例会上,用她文章里的数据模型做了场十分钟发言——当时她坐在台下第三排,笔记本上记满了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她慢慢剥开凤爪酥脆的外皮,露出底下粉白嫩肉,“把我当潜在合作者,不是备选对象。”
“现在也是。”他忽然说。
杜佳诺抬眼。
“合作者。”周明远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做节目,我做基建。你采访钟雨筠,我负责她代言楼盘的地下管网改造。你火了,我正好缺个懂传播的顾问——上次你帮我改的SOP措辞,比宣传部写的强十倍。”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进她眼睛里:“杜佳诺,我不是在等你成为公众人物。我是等你站到足够高的地方,然后……我们一起往下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无声无息,却震得她指尖发麻。她低头搅动粥面,金黄油星在乳白米汤里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星系。“你早就算好了。”
“算什么?”
“算我会犹豫,会退缩,会怕失去现在这样……”她找不出合适的词,最终只说,“怕失去‘杜佳诺’这个名字。”
周明远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一点粥渍。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可沈云容的名字,现在已经在B站首页轮播了。”
杜佳诺猛地抬头。
他笑了:“我说错了吗?她上周三更新的《南湖闪耀星》第二期,标题叫《被遗忘的修表匠》,播放量破八十万。评论区第一热评是‘原来南湖路37号那个爷爷,三十年修了两万三千块表’——你猜这条评论点赞多少?”
她摇头。
“四万二。而发这条评论的人,ID叫‘云容不在家’。”
杜佳诺呼吸一滞。她知道那个修表匠。去年冬天她陪沈云容去南湖路踩点,老人蜷在玻璃柜台后修一块民国怀表,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却稳得像机器。沈云容蹲在他面前问了四十分钟,镜头始终没切,只拍老人布满皱纹的手和那块渐渐恢复走时的怀表。成片里,老人最后说:“表坏了能修,人心坏了……修表的,修不了啊。”
那句话被剪进片尾,配着渐暗的灯光和一声老式挂钟的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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