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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窗外雨声起来了。不是夏天的骤雨,是那种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夜雨,一滴一滴砸在空调外机上,慢得让人心焦。我停下,抬头望向窗外。对面楼栋有扇窗亮着,一个女人正踮脚挂晾衣绳,湿衣服滴下的水珠在灯光里拉成细长的银线。她忽然伸手拢了拢鬓角碎发,动作很轻,像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这一幕毫无逻辑地撞进我脑子里。
我立刻敲下:【她挂衣服时,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银戒,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等你回来”。字迹已被磨得模糊,只剩些微凹陷。她没看戒指,只是垂眼,看着自己手腕内侧一块浅褐色胎记,形状像半片枫叶。】
写完,我怔住了。
这个女人是谁?和主线有关吗?为什么偏偏是枫叶胎记?
我翻出《我,枪神!》大纲——第二卷“暗河”章节里,确实有个叫林晚的女法医,但设定里她左手戴戒,胎记在左脚踝。我删掉“右手”,改成“左手”,又把“枫叶”涂掉,换成“不规则椭圆”。可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雨声渐密。
我点开微信,找到队长。
【你上次说,想看主角真正崩溃一次。】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蹲在案发现场洗手池边,用肥皂搓了十七分钟手,搓到皮肤发红发烫,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血痂,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瞳孔收缩,嘴角却向上扯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消息发出去三秒,队长回了个语音。三十秒,只有雨声背景音,然后是他低哑的嗓音:“对。就是这种笑。我老婆昨儿流产,我在产房外蹲着抽烟,烟灰抖进鞋里,笑了。”
我盯着这句话,很久。
然后关掉微信,切回文档。
我删掉前面所有关于枪械的描写。
重新开始。
写主角在凌晨两点的街心公园长椅上醒来,后颈压着半块冷透的面包——他昨晚跟踪嫌疑人到这里,面包是对方扔下的。他掰开面包,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一个小女孩站在游乐园旋转木马前,举着棉花糖,糖丝拉得老长,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脐带。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囡囡,三岁零四个月。”
主角把照片翻过来,对着路灯眯眼细看。女孩右耳垂有颗小痣,位置、大小,和他女儿葬礼上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他慢慢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掏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舔舐照片一角。
就在火焰即将吞没小女孩笑脸时,他猛地合拢手掌。火星在掌心嘶嘶作响,烫得皮肉蜷缩,但他没松手。
等火熄了,他摊开手掌。照片焦黑卷曲,唯独女孩眼睛的位置,被汗渍洇开一小片灰白,瞳仁轮廓竟意外清晰,直直望着他。
他把这片残骸按在胸口,心脏隔着衬衫咚咚撞击着那团灰烬。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蓝红光芒在长椅扶手上明明灭灭。他没抬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尖抵住自己左手小指——就是白天刮出白痕的那根手指。
刀尖缓缓下压,皮肤绷紧,泛起惨白。
他忽然想起水墨说过的话:“你总把枪写得太重,其实最沉的,是扣下扳机前那零点零一秒。”
刀尖停住。
他收起刀,把焦黑的照片残片仔细叠好,放进钱包夹层。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存了十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忙音。
第七声忙音响起时,他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胡茬青黑,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下沉,又缓慢浮起,像深水里一枚褪了色的弹壳,终于触到了淤泥之下坚硬的河床。
我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窗外雨势渐歇。
电脑右下角时间跳成03:17。
我起身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尽。
水滑过喉咙时,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大概是刚才咬破了舌尖。
手机又震。水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
【枪声,现在够脏了。】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点开文档,把标题栏里那行“第一章 红与黑”删掉。
光标闪烁,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我敲下新标题:
【第一章 枪管余温】
——余温未散,硝烟未冷,而人还在呼吸。
这行字静静躺在雪白页面中央,像一枚刚刚冷却的弹头,躺在绒布衬垫上,等待下一次击发。
我合上笔记本,没关灯。
走出书房时,顺手把那包薄荷糖放回抽屉深处。
明天,该写第二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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