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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慢慢走近,到他身前丈余忽一时记起众军俱在,便停住。
裴倦立刻皱眉,“过来。”
尚琬不答。
北府卫领军摆手示意,四下暗下来,众近卫熄了火把。那领军默默施一礼,引着近卫后撤,到十丈开外同众军汇合。
原地只剩一副肩舆,和他二人。尚琬只觉眼前一切熟悉无比,叹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姑娘这是在问我?”裴倦冷笑,“我不来——姑娘打算去哪?”
“越姜在灵州投了石魈,越姜死了那些畜生只怕要疯,我必须走一趟,否则附近村落必有祸事。”尚琬叹一口气,“希望来得及。”
“我怎么办?”
尚琬不想他听见越姜死了竟是这个反应,“什么?”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还——”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那你过来。”裴倦一口打断,向她伸手,“你过来,跟我回去。”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你说你要我。”裴倦道,“我听见了。你若没骗我,就跟我回去。”
尚琬深吸一口气,走去往他膝前蹲下,仰面道,“越姜死了,我杀了他,首级在赵蛮子那里,你若不信,自己去看。”
裴倦不吭声。
尚琬低头,摸索着寻到男人的手,扣在掌中——已是春盛时分,前江远比中京更加和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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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却仍是冷的,濡湿,像避冬的蛇。尚琬摩挲着他,“我杀了越姜,你总该信我——我只有你。”
裴倦摇头,手臂回缩想要挣脱,却被尚琬死死攥着,挣扎半日仍陷在她掌中。
“狐前草我拿回来了。”尚琬盯着他,“等你大好了,我们就出海,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倦听着,用力摇头。
尚琬实在拿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可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骗子。”裴倦不管不顾用力抽回手,愤恨似烈焰烧灼着他,身体不受控制,筛糠一样地抖,“你想走——你现在就杀了我,你杀了我,杀了我再走。”
他这一下用力过巨,尚琬跌坐在地,无可奈何道,“你死了,我怎么活?”
裴倦瞬间停住,咬着牙,愤恨地看着她。
“我如果现在不去,又是一个晏溪村,会死很多人。”尚琬道,“你会后悔的。”
“叫赵蛮子去,叫北府卫——”
“不行。”尚琬道,“他们找不到,也拿石魈无法。你还记得我们过灵州时去过一个岛吗?那个岛不在海图上,越姜的石魈就投在岛上深山里。”
裴倦不答。
“你肯定记得。”尚琬想一想,“我在那里跟你说——我很早就喜欢你,我喜欢沈澹州。”
饶是裴倦陷在烧灼一样的愤怒里,被她如此挑逗还是面红过耳,便别开脸。
“当年你因石魈落海失踪,高大师过来相助,我跟他学过控魈的法子——越姜死了,高大师远在西域,只能我去一趟。”
裴倦凝固了一样,偏着头不看她。
尚琬抬手,搭在男人肩窝处——在这个地方,华丽的织绣衣料下,有破甲锥穿透锁骨留下的骇人疤痕。断不能叫悲剧重演,尚琬立时心硬如铁,“我要去。”
裴倦慢慢转过头,“我跟你一起去。”
尚琬皱眉。
“我跟你一起去。”裴倦道,“你要是还要我,就让我跟着你。”
“裴倦。”尚琬叹一口气,“你忘了我们还要成婚吗?”
“……成婚。”裴倦重复,语意一半讥讽,一半自嘲。
他的话虽然没说完,尚琬却懂了,倾过去,双手捧着他脸庞,“我没骗你。”
裴倦不答。
“你回去等我。”尚琬道,“我速去速回。”
裴倦盯着她,一言不发。
“你身子这样,海行难捱,怎么走?若只我一个人去,就会很快。”男人的目光满是怀疑和讥讽,尚琬剩的半句“实在来不及也可另择吉日”没敢说出口,只恳切地盯着他,“你回去等我,好不好?”
“我不能与你同去?”
尚琬摇一下头。
“那你还要我吗?”
“当然。”尚琬双手攀着他,“我只有你。”
裴倦慢慢扯下她双手,身体后倾,便隐入黑暗中。许久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透出,“……那你去吧。”
“裴倦?”
“我等你。”
尚琬看不见他,只觉心里七下八下的,摸索着扑过去,寻着他的眼睛,欺到近处,“真的?”
裴倦不吭声。
“你回去好好养病。”尚琬捧住他脸庞,“等我。”
裴倦仍不吭声。
尚琬想亲他,不知怎的没敢,迟疑着站起来,“狐前草在赵蛮子那,让侯随赶紧配药,你——”她渐渐说不下去,强撑着,“……好好养病。”
便站起来,转过身。
“尚琬。”
尚琬立刻止步,下一时便觉襟上一紧,被他用力攥住。尚琬就势跪倒,向他扑过去。男人也过来,二人抱在一处,久违的雪后松林的气息如海波涌起,将她完全包裹。
尚琬在他的拥抱中生出恍如隔世的释然,只觉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惹人厌烦,又嘈杂,又讨厌,都没有就好了——她只想这样抱着他。
“裴倦。”
男人不说话,双唇不知餍足地亲吻着她的眉目,鼻尖,鬓角,她的一切。
尚琬轻声道,“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尚琬……只这一次。”
“嗯。”
“只这一次了。”裴倦梦呓一样呢喃,“你不要我……我也不敢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7章煎熬束手无策。
为赶时间,尚琬没有从前江乘船沿江入海,乘快马直奔灵州港,换海船出海。灵州都督郑天成派一支船队跟随,尚琬带着往当日暂避风浪的岛上去。
前回上岛是战时,以为此处是个荒岛,且是深夜时分,裴倦又病着,即便听见石魈啸叫也没有上岛深究。这一回白日登岛,才见果然是极大的一座岛屿。
前回登岛处恰好是靠山岸一边的荒滩,并无人烟。此时沿山岸前行,近海果然有两处村落,足有百余户人家。早年因为西海各方势力激斗,为避战乱,从敖州往内陆迁,又因为都是敖州海匪身份,不敢当真入灵州,便避在此处岛上。
竟成就天然一处世外桃源。
早年村民除了捕鱼,还往山中打猎采摘,近十年因山中有石魈出没,独自入山如有遭遇每每被袭,便避居近海,不敢入山一步。
尚琬使重金雇村民做向导,整军入山,连搜两日都一无所获,即便吹了控魈哨也引不出来石魈来。便把军士十人一组编作数十支小队,分十六个方向犁庭扫穴地搜寻。
第五日上在一处深穴寻到两只石魈尸骨,俱已成白骨,至少死去有一月之久。骨架四肢被精钢绞链锁着,应是越姜入中原寻尚琬晦气,把它们锁在洞中,等待他整军归来使用。
锁在这里却不知越姜意图——究竟害怕石魈被人发现,还是怕这畜生出山伤人。若是后一种,那厮总算还存了三分良知。
但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越姜临死,又诈了她一回。
此时距大婚日不足三日,无论如何来不及,尚琬绞尽脑汁又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不敢给裴倦,只给自己亲爹,使僚鸢送回中京。
尚泽光接到信的时候,距离赵王代秦王登门迎亲,已不足四个时辰。而只要一个时辰以后,秦王就要入宗庙祭奠列祖列宗,然后回府,等裴季然接了新娘回来,成礼。
尚泽光气原地跳脚,“我一门性命荣辱,早晚都要葬送在这逆子手里。”也不管犹是凌晨,最早的鸡都还没叫,匆匆换衣裳出门,急奔东临坊。
这种事情他也不敢这个时辰叫秦王起来同他分说,索性心一横在石狮子跟前跪了——秦王不去便也罢了,出门总要从这经过,堵在这里没错。
果不足半个时辰王府大门罕见地开了,数十对仪仗源源过尽,十六人抬礼舆缓缓出来,礼舆原是鲜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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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在凌晨暗蓝的天色中透着隐约的墨色,不似平日鲜明,透着凝重,肃然,和一点不安。
浑似尚泽光此时的心情。
尚泽光硬着头皮膝行上前,“臣——靖海王尚泽光,求见秦王殿下。”
礼舆内极轻地叩一声,便停下。仪仗轿夫凝固了一样,停在当场,四下里静到可怕的程度,仿佛落一片叶的声音,都会惊动这个沉睡的城市。
尚泽光强忍着惶恐,膝行到舆前,隔着窗子哀求地叫,“殿下。”
“今日大礼。阿翁不在府中,来我这里做甚?”
秦王的声音极平静,好似春赏花夏饮冰那么平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什么异样都没有,一切都那么按步就班。可是尚泽光三日前才在秦王驾前跪求另择吉日,当时秦王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回一句“绝无可能”。
尚泽光简直欲哭无泪,“殿下,海上风浪,小满必是赶不及了,臣求殿下看着臣——另择吉日吧。”说完也不管膝下是青石地,不住磕头。
礼舆内寂静如死,仿佛根本没有人。长街上只有砰砰磕头的声。杜若拉住,“非止群臣,陛下一会儿也要来的,王爷若伤着了,诸王诸相看着,不成体统。”
怎么也不可能比婚仪当日没了新娘更不成体统了。尚泽光只觉欲死不能,哀求道,“殿下——求您改日。殿下别去,臣自入宫同陛下请罪——”
“我说了——”秦王的声音很轻,静夜中却极分明,“绝无可能。”
“殿下——”
“我答应了要等她。”秦王平静道,“她也答应了,不会骗我。”便叩一下,“去宗庙。”
尚泽光急叫,“殿下——”
却没什么用处。秦王令下,礼舆仪仗如重开机括,缓缓出东临坊,往宗庙方向去。
尚泽光看着秦王仪仗消失在坊门外,抽了骨头一样软作一滩,便跌坐在地。这一刻开始,他只觉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而煎熬,比当年海匪困岛生死攸关时还要难熬——至少那时候还能做点什么谋个活路,而现在,除了等待和忍耐,无计可施。
皇家宗庙依例只新年祭祀和正支亲王婚庆丧仪时打开,祭祀礼仪由钦天监主持,祭礼繁复盛大,足用了二个时辰。祭礼完成,由秦王亲奉宗庙福胙回府。
裴季然其实已经听到风声,奈何秦王执意成礼,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靖海王府,同尚泽光大眼瞪小眼过,又一同去秦王府。
尚琬早三日就有书信回来,但因此事实在难看得很,新娘缺席的消息皇帝严禁扩散,除了皇帝本人和赵王,连六部九卿都无人知晓。只秦王成亲是何等大事,众人无不巴结,俱各早早到了秦王府。
尚泽光二人回来时,秦王府大宴厅挂红披彩,众宗亲,诸王诸相,诸朝臣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众人看见尚泽光进来无不诧异——依例应在送亲结束后便留在靖海王府,来这里做什么?
尚泽光已经麻木了,被众人指指点点也没什么知觉,只僵着脸站着,等待即将抵达的风暴。
不一时皇帝御驾抵达,进门看见尚泽光便皱眉。尚泽光也不敢言语,默默跪下,做一个认罪的态度。
皇帝忍着气走过去,左近众臣无不识相,默默散走。皇帝问,“还赶得上吗?”
尚泽光简直想一头碰死算了,埋在地上,含着哭腔道,“臣万死。”
“你——”皇帝气得头昏,恐怕旁人听见,不敢高声,“你叫叔父没脸,便是叫朕没脸,你身家性命不要了?”
“臣一条贱命,若能免陛下今日之耻,臣——”尚泽光“砰”一个头磕下去,“心甘情愿。”
皇帝当然说的是气话,朝廷绝无可能因一桩婚事废一域疆王,即便他真的能,他那叔父也绝不可能答应——他若能狠下心杀尚家人,今日婚事早三日就该称病改期,怎么可能陷入如此僵局?
便贵为天子,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吉时至,秦王奉福胙出来,静立喜堂侧翼,等待迎亲队伍回来,同新娘登堂行大礼。
当然是等不到的。
众臣再迟钝也渐渐察觉异样,却因皇帝在场,连一个敢议论的都没有,连坐也不敢,俱垂手站着,好好一个大宴厅,喜气洋洋中只一群如木鸡石狗的群臣——
比大朝会还肃穆。
皇帝上前苦劝了两回,秦王只站着,理也不理。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捱到大宴厅里鲜红的油烛烧到尽头,宴厅渐次暗下来。
皇帝眼见是个时机,悄悄摆一下手,众臣如释重负,往外退走,这许多人,居然只有衣袂摩擦声和足靴踩地的碎声,无一人敢有言语议论。
秦王皱眉,“今日大婚,怎么烛熄了?”
皇帝见四下无人,豁出去扑通跪下,“叔父——莫吓唬侄儿。”
“吓你什么?”秦王转头,“人呢?过来点烛。”
皇帝抱住他双膝,仰面哀求,“今日来不及,叔父且歇息去,等尚琬回来,或打或骂,或再择日成礼,怎样都使得。叔父保重,叔父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求叔父莫吓我。”
尚泽光听得脑壳生疼,紧赶着膝行上前,也跪在阶下,“臣女不肖,待她回来臣自捆了问罪,殿下身子不好,求殿下且回吧。”便砰砰磕头。
“回什么?”秦王抬足踢一脚,将皇帝掀往一边,“今日我们成礼,她不会失约,她答应我的。”便叫,“人呢——来点烛。”
红烛是先时半夏特意不叫人换的,为的是寻个契机遣了众宾客回去,现下既已走了,点不点的都不打紧。便依了他,命下人给大宴厅换了新的红烛。
偌大一个宴厅,被鲜红的烛照得灯火通明,看不到头的几案宛然,却没有一个宾客,鬼屋一样。只喜堂之上秦王一个人笔直站着,膝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当今皇帝,一个西海靖海王。
尚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正午时分,大宴堂红烛高烧,入目的一切都是红的,红烛,红毯,红灯笼,红绸子……穿着红色喜服的裴倦。
尚琬第一次看他穿红色,却殊无喜色,朱红盛妆裹着苍白消瘦的身躯,又美丽,又虚弱,像柄染血的残剑,又似一缕艳丽的生魂——怪异,又固执地站在那里。
尚琬只觉心惊胆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惊了他,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顾一跑过去,“裴倦。”
裴倦偏转脸,像是年久失修的人偶,动作僵滞又迟缓,透着腐朽枯萎的气息。
尚琬慌乱中竟没有察觉石阶的存在,扑地绊一下,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便见皇帝跪着,她竟腾不出心肠理他,只扑过去攥住裴倦衣襟,“裴倦,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8章你走吧你走吧
裴倦转头,定定地盯着她,目光只有一瞬的波动,复又变得生硬,又锋尖,又固执,浑似荆棘丛生的刺。
尚琬被他的目光钉在当场,身不由主地停下,隔着他一臂之遥,“裴倦,我回来了。”忍不住道,“你怎么——”怎么不肯延期。后面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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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没敢说出口。
尚泽光亲眼看着秦王独自在这里站了一日夜,甚至连皇帝都在旁陪了一夜,清晨时分因为大朝会被迫去上朝,下了朝又赶过来——祸事俱由自己这个不肖女而起。
便赶着第一个发作,站起来骂,“你这孽畜——怎敢闯下如此祸事?”
尚琬还没说话,秦王忽一时侧首,目光冷冰冰的,淬了毒也似。自从两家定亲,尚泽光终于又一次尝到当年敖州海战秦王迫人的威压,只觉膝上发软,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息怒,臣有罪。”
尚琬一滞,只能陪着亲爹跪下。
秦王视野余光看见,更添了百倍厌烦,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没你的事,出去。”
尚泽光暗道自己在这里陪了一日夜,听秦王话里意思,竟是刚刚看见自己。悄悄看一旁跪着的皇帝,皇帝摇头,又无声地点一下头。尚泽光心领神会,叩一个头默默退走,甚至临走都没敢再看尚琬——恐激得秦王发怒。
皇帝这一日陪着秦王,便知不管尚琬怎么样,自己这个叔父是死活离不得她的——与其看他二人吵架,不如主动给个台阶。便道,“海上风浪,小琬不是故意,既回来了,另择吉日就是——”
“陛下。”
皇帝难得被人打断,倒怔住。
“天子跪天地,跪宗庙——”秦王道,“陛下这样,要折煞臣么?”
皇帝暗道自己在他跟前跪了这半日,听这意思,竟是刚刚看见自己。他幼年丧父,裴倦一手养大,从来把他当亲爹看,非但不着恼,反倒松一口气——裴倦此时虽极不讲理,却比昨夜添了许多活气。“叔父一夜没睡了,让侯随来看看吧。”
“天子国事为重,陛下不该来臣这里,臣琐碎家事也不该惊动陛下,请陛下回宫吧。”
皇帝只得作辞,转身之际趁着背对秦王,警告地看一眼尚琬。尚琬只怔怔地看着秦王,浑然不觉——旁若无人的意思倒跟秦王是天生一对。
裴倦看着皇帝消失在宴厅雕花朱门外,“你来做什么?”
“我——”尚琬抿一抿干涩的唇,选择不答他的话,“我上岛以后遇上些麻烦,耽误了一日。我想着总要把事情解决了才好,我们——”便停一停,加重语气,“只我和你,我们总是来日方长的。”
“什么来日?”
尚琬一滞。
“玩弄欺骗我的来日?”
“裴倦?”
“你来做什么?”
尚琬忍不住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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