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交给沈姝,杵着盲杖蹑手蹑脚地跑到宋家。
寝室里,沈姝慢慢滑进充满甜香的被褥,将自己裹成厚厚的蚕蛹,无声无息中坠入一个黑白的梦。
此刻沉浸在梦中的不止一人。
李渭南也刚刚歇下,只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身体很疲惫,精神却亢奋。
昨晚他刚走出宋家就看见尽头处有一辆马车驶来,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怕王恒的事情重现,他闪身躲到树上,准备等马车走远再离开。
结果马车在农舍门口停下。
时隔两个月,他居然再次见到了那个逐渐在脑海里淡去的人。
记忆中的沈姝是冷静到有些冷酷的,然而从马车上着急忙慌下来的人与沈姝有一样的五官,但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让他感到陌生,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
那是对待爱人才会展露的表情。
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不是沈姝从未如此对待过他,而是沈姝居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苏渺。
本该就此离开的他不禁跟了上去,他躲在窗帘后,然后看着那张他无法靠近的床被沈姝轻易坐过去,像初次撞破两人奸情一样,她们旁若无人地拥吻、调情,仿佛两个月的分离只是弹指一挥,而他汲汲营营地去接近苏渺,企图让她移情别恋便显得愚蠢至极。
听见苏渺质问沈姝时,他除了诧异,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有种讨厌的人终于被人发现真面目的舒爽。
可惜后来发生的事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苏渺不仅原谅了沈姝,还带着她在亲人面前行了天地礼。
至此,李渭南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他当真是全天下最自大最愚蠢的人。
顶着沈姝的壳子与苏渺相处,便真以为自己是沈姝了。
不,他从来都只是他自己,也只当自己。
他只是入戏太深,只要尽快抽离,过段时间就不会心绪波动。
他再也不会管这对狗女女的事,她们爱接吻也好,互诉衷肠也罢,都与他无关,就当是踩到狗屎,恶心一阵便也忘了。
耳边响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
“少爷,有人在门口求见。”
桂圆从外面火急火燎跑进来,见李渭南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眼里的光都泯灭了,心里便是一惊。
这还是那个整日跟打了鸡血似的李少庄主吗?
李渭南翻了个身,语气暴躁到极点,怒吼道:“让他滚,老子今天谁都不见!就是我爹来了也让他在外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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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路出门采买红枣人参去了,桂圆是被临时叫来顶替他的。他第一次近身伺候李渭南,只觉得耳膜都在震动,可不敢再提有人求见的事,夹着屁股就走了。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李渭南重新躺回去,慢慢闭上了眼,浓眉却紧锁着。
桂圆一路跑到门口,见那个头戴幕篱的姑娘还站在原地,身条窄窄的,风一吹便要飞走似的,便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少爷心情不好,就是老爷想见他都得排队。今儿风大,你还是快走吧,当心受了寒气。”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隆地从远处劈下,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两道商贩迅速收摊往屋檐下跑,瓜果蔬菜滚得到处都是。
女子捡起脚边的一颗梨放到老婆婆背篓里,起身时幕篱微微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雪白小巧的脸。
“那我排在老庄主后面好了。”
女子的反应完全出乎桂圆的意料,眼看着雨越来越大,他抱着头躲进门里:“我也是吃饱了撑的才帮你去传话,你怎么就这么轴?每天想找暮阳山庄帮忙的多了去了,只要少爷不愿意,你就是在门口站一天也没用。把你的牛牵回去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不是来找他帮忙的,我和他认识。”
女子肩膀微微颤抖,指尖也冻到发白,她身后的老牛发出哞一声,女子便耐心地蹲下来抚摸它的鼻子,一人一牛贴在一起,看起来怪可怜的。
桂圆有些不忍,但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他塞了把伞到女子手里,结果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傻,撑开伞就打到老牛头顶上,自己半个身子落在外面。
“伞给你了,快回家吧!”
丢下这句话桂圆便退到门内,眼睛却止不住地去瞟外面的人,只因刚才的惊鸿一瞥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甚至想让风吹大点,好再窥探几分花容。
苏渺却没留意有人盯着自己,她道了声谢,然后牵着老牛到房檐下,把伞搁在地上刚好可以遮住它露在外面的半个屁股。
她今日是一定要和前尘做个了断的。
也只有今日。
再过几个时辰沈姝便醒了,会时时待在她身边,她再没有机会能斩去这段孽缘。
所以她借了宋家的牛进城,几方打听下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暮阳山庄,然后就被拦在外面。
她承认自己先前是想用点苦肉计,但雨打在身上实在太凉,淋了一会她就扛不住要打退堂鼓,刚好暮阳山庄的人借伞与她,便顺势接了过来。
就这么冒雨回去牛和她都会生病,她身体好不容易恢复,实在应该珍惜。
反正那人也不肯出来相见,苏渺干脆蹲到老牛怀里,听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渺快要睡着时,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我送你只鹅,你就要送我头牛是吗?”
苏渺猛地站起来,然后就因为双腿发麻,差点失衡跌倒。
她急忙抓住牛角站稳。
“牛不是送你的,我等一下还要骑牛回家。”
李渭南不动声色收回手,下颌崩成一条直线。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干嘛?若是来嘲笑我被你识破,那你算盘打空了。”他轻嗤一声,语气不可谓不嘲讽,“不过是戴了顶绿帽子而已,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对沈姝没有半分兴趣,这亲事谁爱结谁结去,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我休妻的理由。”
桂圆在门边探头探脑,听到“绿帽子”三个字,惊得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馒头,默默给苏渺比了个大拇指,暗赞一声女中豪杰,他果然没看错她。
转眼一想,为何她给少爷戴了绿帽,少爷反而要把少夫人休了?
他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干脆漏了一只眼睛在外面,耳朵竖得尖尖的。
李渭南轻佻地勾了勾苏渺的幕篱:“怎么还戴上这玩意了,你也知道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
苏渺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扎得鼻头一酸,她扯回他手上的薄纱,咬唇道:“李公子,请自重。”
“自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李渭南勾了勾唇,一步步贴近苏渺,“怎么不叫姐姐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换了人,要不是我那日说漏嘴,你恐怕一辈子都识不破。苏渺,你扪心自问,你对沈姝到底有几分喜欢?”
苏渺步步后退,他紧追不舍,最后被抵到墙角动弹不得。
卸下伪装的李渭南让苏渺感到陌生,若是威逼利诱她未必会怕他,但她知道李渭南说的都是真的,心虚之下便辩无可辨。
苏渺头脑飞速转动,终于意识到话中的怪异处。
她掉进了他的陷阱,被他牵着鼻子走。
然后苏渺就说出了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强硬的一番话。
“我和姐姐有多相爱是我们的事,无需向外人证明。至于你说的没认出……我承认我很笨,但是这也与李公子无关。”
李渭南咬牙切齿道:“你可一点都不笨,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
苏渺勾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想这句话该怎么回。她实在不擅长与人吵架,一本正经道:“我没有故意气你,只是想找你谈一谈。你可以不要凶我吗?”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
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
第19章
苏渺趴在李渭南肩膀上,被他一路往后院抗,期间遇到几个下人路过,纷纷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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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的目光,还有人躲在假山里偷看。
暮阳山庄是淮州有名的宅子,画栋雕梁,白墙黛瓦,几乎是移步换景,外边的珍稀花草在这里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摆设。
苏渺求了好一会儿李渭南都不肯放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搂住他的脖子,透过薄纱欣赏周围难得一见的美景。
感受到脖颈缠上柔软的手臂,李渭南没好气道:“现在知道讨好我了?我告诉你,晚了!你胆子不是很大吗,一个人就敢坐牛车下山,这不就碰到我这个坏人了?”他还不忘阴阳几句,“你和沈姝不是好得很吗,她怎么没陪你过来,从石头村回暮阳山庄的路她可比你熟。”
“我没有讨好你,我是怕摔下来……李公子不要误会。”
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渭南瞬间语塞。
穿过长廊,终于走到院子里,李渭南抱着人走到寝室深处,然后一把将人放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把衣服脱了。”
他背对着光,苏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人又高又大,肩膀有她两个宽,浑身散发着戾气。
他原本的声音一点都不沙哑,低沉磁性,说话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渺打了个哆嗦,不由捂住胸口,往床里边躲了躲。
枕边放的男子寝衣昭示这里是什么地方,苏渺透过薄纱瞥见他手背的青筋,弱弱道:“你什么意思……”
李渭南正要转身往外边去,听她这么一说反而不走了,故意贴着床站,长长的衣摆落在她腿边,从背后看两人的双腿像交叠在一起,地上的影子混作一团。
“苏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先前不过是逢场作戏,我还没那么无耻。”
他冷声道:“谁想吃你的口水。”
苏渺一颗心落回胸腔里,知道处境于她不利,便跟着附和道:“嗯,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有点恶心。”
李渭南气极反笑,两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拉至身前,犀利的目光要透过幕篱看进去,苏渺浑身一抖。
“第二次见面时,你说我什么来着?哦,混世魔王。敢这么跟我说话,就不怕我一气之下杀了你?”
第二次?
苏渺还以为那是第一次,原来他假扮沈姝比她想得还要早吗?
念头一闪而过,苏渺打了个岔。
其实来之前她就想过李渭南问出的这个问题,不然她也不敢来。
“要杀我,在石头村时会更方便。”
李渭南松开她,视线停顿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渺懵懂地坐在床边,没过多久就有婢女捧了干净衣服过来,她不习惯被人伺候,自己脱下湿衣服换上,然后重新戴上幕篱。
婢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地站成一排,等苏渺穿戴好就去请隔壁的李渭南。
一进门,李渭南就看见苏渺双手交叠于膝盖,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柔顺地垂在地上。
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对面,视线从她头顶一闪而过。
“把幕篱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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