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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埃莉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走到火光和蓝光的交汇处,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中间,走到那个她躲了几百年的、无处可逃的光亮之中。
她站在那里,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穿着一件灰色长裙,围裙上沾着草汁的绿色痕迹。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传说中吃人的女巫,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瘦削的、有些憔悴的女人。
执事看着她,那根木杖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执事问。
埃莉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四十双燃烧着怒火和恐惧的眼睛,又看了看罗兰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强忍着泪水的、像两团即将燃尽的炭火一样还在拼命发着光的眼睛。
“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是巫女?”她问。
执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根木杖往前伸了伸。
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在离埃莉诺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那道光变了。
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晕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从十字架的中心往外蔓延,一瓣一瓣地打开,每一瓣都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毛骨悚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的感觉。
罗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祷词,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光上,那道光像一条蛇,从十字架上探出头来,无声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游向埃莉诺。
光碰到埃莉诺的胸口。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烙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全身。
罗兰的血液在那个瞬间真正地冻住了。
埃莉诺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浮现出来的烙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吧。”她说,“既然你们都看到了,那我也不装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执事手里的木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打了一下,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灌木丛里。
断口处冒出一股黑烟,那根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发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光,然后彻底熄灭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她——她真的会巫术!”
“上帝啊,执事的法杖——”
“退后!都退后!”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往后趔趄,有人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连武器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火把在他们手中剧烈地晃动,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地上疯狂地舞蹈,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没有编舞的死亡之舞。
罗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埃莉诺,看着那些烙印从她皮肤上慢慢消退,看着她脸上那个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不敢不愿意相信。
他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温暖的、像母亲的子宫一样安全的茧里,茧里只有他和埃莉诺,没有失踪,没有死亡,没有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现在那个茧被人从外面撕开了,光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埃莉诺。”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是……”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几乎无法解读的东西。
“是。”她说,只有一个字。
罗兰张了张嘴,想说“那托马斯呢”,想说“那些人呢”,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问出这些问题之前,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第18/21页)
那些答案像一群黑色的乌鸦,排着队从他的心脏里飞出来,一只一只地落在他面前,用它们黑色的、冰冷的、不会眨动的眼睛看着他。
“走。”罗兰说,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决定,“埃莉诺,我们走。离开这里,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她藏了几百年、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有、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勾出来了一样无法按捺下去的东西。
“你不怕我?”她问。
罗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想去抓埃莉诺的手腕,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在他只想碰触她的时候。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皮肤,身后传来了执事的声音。
“主啊,赐予我力量,消灭这个世间的邪恶。”
断成两截的木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执事捡了起来。
他双手握着那半截带十字架的杖头,跪在地上,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念着一段又长又拗口的拉丁文祷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得人头皮发麻,钉得人心慌意乱,钉得罗兰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拧紧,快要断了。
埃莉诺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不耐烦的东西,像你赶了一整夜的路,好不容易坐下来歇口气,忽然又有人来踢你的脚。
她没有看执事,只是抬起右手,手指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拨。
执事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撞了一下,从跪着的位置腾空而起,飞过整个院子,撞在一棵大橡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巨响。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那半截法杖从他手里滚落,骨碌碌地滚到罗兰脚边,停住了。
院子里炸了。
“他杀了执事!”
“杀了她!杀了这个恶魔!”
“上帝啊,救救我们——”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开了锅。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画十字,也有那么七八个胆子大的、或者被恐惧逼到了极点的,举着武器朝埃莉诺冲了过来。
草叉、砍刀、斧头、削尖了的木棍,所有的武器都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所有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埃莉诺看着那些朝她冲过来的人,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的。”她说。
然后她抬起了双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里涌出了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圆里涌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无声地、迅速地、精准地缠上了那些冲过来的人的脚踝、手腕、脖子。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他们想停,是他们动不了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像最结实的绳索一样把他们捆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的武器举在半空中,他们的脚步停在半路上,他们张着嘴想喊叫,但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的闷响。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就是之前那个脸上有疤的屠户长子——浑身被黑雾缠得像个茧。
他拼命挣扎,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黑雾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从黑雾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种扭曲的、变形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质感。
“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该下地狱的巫女!你吃了汉斯,吃了托马斯,你——”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
她只是把目光从罗兰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的脑袋炸了。
像一颗被捶烂的西瓜,从中间裂开,红色的、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向四面八方飞溅,溅在旁边的几个人身上,溅在地上,溅在火把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个男人的身体还站在那里,被黑雾缠着,直挺挺地站了两三秒,然后黑雾散开了,身体像一袋被抽走了支撑的面粉一样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脖子以上的部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圈参差不齐的、还在往外涌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的断口。
院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的灵魂都在发抖的、像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秒钟那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喊叫,停止了哭泣,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没有头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慢慢扩散的、暗红色的液体,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瘦削的、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
埃莉诺站在火把的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那些被黑雾捆住的人,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目光平静。
“我说了,我本来不想的。”她说,“但你们要是想找死,我倒是可以满足你们。”
罗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一股浓烈的、酸涩的、从胃的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顶到了他的喉咙口,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理性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厌恶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埃莉诺,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表情,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人不是那个在他发高烧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的埃莉诺,不是那个在月光下红着耳尖说“别碰它”的埃莉诺。
这个人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靠吃人活着的、杀人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和犹豫的怪物。
但同时,她也是那个在他发高烧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的埃莉诺,也是那个在月光下红着耳尖说“别碰它”的埃莉诺。
这两张脸在他脑子里重迭、交错、撕扯,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人身体里打架,打得他的脑子快要裂开了。
“埃莉诺,”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够了。不要再杀了。我们走吧,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不要再杀人了,求你了。”
埃莉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跪在橡树下的执事动了。
他浑身是血,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嘴里都会涌出一股血沫。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第19/21页)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念,念那段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念了一辈子的祷词。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始终没有灭。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银质的短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把的光里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刺目的白光。
罗兰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在看到那柄剑的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嘶吼,在拼命地喊“快跑”。
那不是他的理智在告诉他,那是他的本能,他的直觉,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活着的、想要继续活下去的生物,在面对某种专门用来毁灭他的东西时,身体自发产生的、最原始的恐惧。
执事把那柄银剑举过头顶,嘴唇翕动,念出了最后一个词。
一道白光从那柄剑的剑尖射出来,一道极细的、极亮的、像一根银针一样的光线,直直地朝着埃莉诺的胸口刺过去。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反应过来,快到埃莉诺甚至来不及抬起手来抵挡,快到连她脸上那个平静的、倦怠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变成惊讶。
但有人反应过来了。
罗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了几百倍。
他在看到那道光射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了一下,从埃莉诺的身侧飞扑过去,挡在了她和那道光之间。
银针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道细得像针一样的光从他的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蓬细密的、雾状的、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红色的血雾。
罗兰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然后那根铁棍就留在了他的身体里,滚烫的、沉重的、永远地嵌在了他的骨头和肌肉之间,抽不出来,也拔不掉。
他的膝盖软了。
他跪了下来,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他给这个世界磕的最后一个头。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喊“罗兰”,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一个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叫,在嚎,在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纯粹的、原始的痛苦的声音。
那是埃莉诺的声音。
罗兰从来没有听到过埃莉诺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他十七年的记忆里,埃莉诺永远是平静的、温和的、不远不近的,她的声音像一条永远不会有波澜的河,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不急不缓,不冷不热。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发出任何一种超出“平静”这个范畴的声音,他以为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一件没有任何棱角的、光滑的、不会受伤也不会让人受伤的东西。
但他错了。
埃莉诺的声音像一把被折断的刀,断口处露出的不是光滑的铁面,而是尖锐的、参差不齐的、能割破任何试图触碰它的东西的碎片。
罗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发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离开那棵长了它们一整个夏天的树。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的高烧。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木头,正在从外到内地燃烧、炭化、碎裂。
然后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冰凉的,带着苦艾和接骨木花的味道,那只手像一道冰凉的溪水,从他的额头流过他的全身,把那些火焰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他想抓住那只手。
但现在他的手在地上,在泥土里,在碎石和落叶之间,他抬不起来。
那只手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看到埃莉诺的脸出现在他的上方。
她的脸上有泪,很多很多的泪。
那些泪从他的视野上方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口的伤口上,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的、像盐水浇在伤口上的感觉。
他不确定那是泪还是雨。
“埃莉诺。”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这个名字,因为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埃莉诺抱着罗兰的身体,跪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她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他胸口的衣服里,那个被银剑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温热的、黏稠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服上、她的裙子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的泥泞里。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滴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的水珠。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他小时候在溪边睡着了的样子,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但这一次,他不会醒了。
埃莉诺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闪电。
从她的记忆最深处、最底层、最黑暗的角落劈出来的,劈开了几百年的时光,劈开了几百年的遗忘,劈开了几百年的假装不在乎、假装不记得、假装那些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长着这张脸,也有一双总是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一样的眼睛。
他也曾挡在她面前,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挡在那些想伤害她的、想烧死她的、想把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人之间。
埃莉诺把罗兰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她的手臂在发抖,紧到她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紧到她觉得只要她抱得够紧,他身体里那些正在往外流的血就能被挤回去,那些正在慢慢消散的温度就能被锁在原地,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离开的灵魂就能被她拽回来。
但他还是冷的。
越来越冷。
埃莉诺低下头,把脸埋进罗兰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她闻了十七年的味道。
不是草药味了,是血腥味,是死亡的气味,是一种正在从一个人身上蒸发掉的、再也回不来的、叫做“活着”的东西。
她的嘴唇贴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第20/21页)
着他的皮肤,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攥得越紧,它就漏得越快。
她的眼泪流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和他的体温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
她想起了一个词。
爱。
这个字她藏了几百年。
从她还是那个卑微的洗衣女仆的时候就开始藏,藏在她低着头端盘子的姿势里,藏在她弯着腰擦地板的动作里,藏在她每一次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时屏住呼吸的那几秒钟里。
她以为只要她藏得够深、够久、够用力,这个字就会烂在她的骨头里,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一种她不需要去面对、不需要去承认、甚至不需要去知道的东西。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在被拖出去的时候,想的不是疼,不是怕,不是“我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她想的是:我再也不能看到他笑了。
她在火刑柱上被火焰吞没的时候,想的不是“上帝救救我”,不是“我不想死”。她想的是:我还想多看他一眼。
她在老妇人的巫力涌入身体、烧伤愈合、死而复生的那一刻,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还活着”,而是:他还活着吗?
他不在。
庄园不在了,镇子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
几百年的时光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把那个世界、那些人、那些记忆全部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连灰都没有剩下。
但她还是在每一年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她被烧死的日子里,一个人坐在溪水边,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罗兰。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回来?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神话?
然后奇迹真的发生了。
她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里找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脸上有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那种被她刻进了骨头里的、忘了什么都忘不了的、闭着眼睛都能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脸。
她以为这是上帝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她以为是老天爷看她太苦了,太累了,太孤独了,所以把那个她弄丢了的人又送了回来,让她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没有遗憾地过完这一辈子。
但现在她知道了。
这不是第二次机会,这是第二次惩罚。
上帝不是仁慈的,上帝是最残忍的编剧,让她一个人、永远地、孤独地、不被任何人理解地活在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上。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埃莉诺的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几百年的伪装、几百年的假装不在乎、几百年的“不远不近”,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露出了底下一个千疮百孔的、血淋淋的、像一块被反复鞭打了几百年的旧伤疤一样的灵魂。
“我爱你,罗兰。从你还是那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的少爷的时候,从我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你的时候,从你跪在储藏室的石板地上说‘那就打死我’的时候——我就爱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克制的、还能装出镇定的发抖,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溢的、像地震一样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动的颤抖。
“我爱你,我爱了你几百年。我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活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不该吃的东西,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做了那么多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情,我——我全都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要活着,是因为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是因为我觉得也许有一天,也许再过一百年,也许再过五百年,我还能再见到你。”
她的眼泪滴在罗兰的脸上,从他的眼角往下流,像是他在哭一样。
“我见到你了。我在那棵橡树底下见到你了。你那么小,那么冷,那么可怜,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但你还在呼吸。你还在呼吸,你知道吗?你还活着,你在这个世界上,你在我面前,你的心脏在跳,你的肺在吸气,你的血在流。我——我当时就想跪下来感谢上帝,感谢这个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的上帝,因为——因为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这是一个梦,我以为我老了,老到开始产生幻觉了,老到把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狐狸看成了你,但你不是,你是真的,你是真的,你是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终于崩断了,断成两截,断口处还在微微地、无声地震动着。
她把脸埋进罗兰的胸口,埋在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感觉到那股血腥味灌进她的鼻腔、她的喉咙、她的肺,那股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被她封存了很久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面对的东西。
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胃里的饥饿,不是肚子饿的那种饥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她整个人的存在都建立在这种饥饿之上的、没有它就没有她的饥饿。
那种饥饿在她的骨头里烧,在她的血液里烧,在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胞里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觉得自己像几百年前站在火刑柱上一样,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她抬起头,看着罗兰的脸。
他的脸是苍白的,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亲他。
她想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唇,亲他那道被荆棘划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结痂的血痕。
她想用嘴唇感受他的温度,哪怕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哪怕那温度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但她没有亲下去。
因为她的嘴唇在碰到他的皮肤之前,张开了。
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皮肤。
那一瞬间,埃莉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炸开了。
那种感觉不是痛苦,不是快乐,不是任何一种她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语言的、原始的、本能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一个月的野兽终于咬到了猎物的喉咙时才会有的、纯粹的、炽烈的、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点燃了的满足。
他的皮肤在她的牙齿下面裂开了,一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进她的嘴里,流进她的喉咙,灌进她的胃里。
那种液体像一条滚烫的河流,从她的舌尖流到她的胃里,从她的胃里流到她的四肢百骸,流过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把她身体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她爱他。
她爱他爱到想把他吃下去。
这句话不是一个比喻,不是一首诗,不是一个浪漫的、夸张的、可以用来哄骗小女孩的情话。
这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第21/21页)
句话是真实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是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她爱他,所以她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吞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和她彻底地、永远地、不分彼此地融为一体。
他的血会在她的血管里流,他的心会在她的胸腔里跳,他的骨头会成为她的骨头,他的肉会成为她的肉,他会永远活在她的身体里,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死去,再也不会像几百年前那样,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够不到的距离,在她喊破喉咙也传不到他耳朵里的远方——死掉。
她在吃他的时候,一直在哭。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眼泪是热的,他的血也是热的,两种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是他的,哪一种是她的。
她想停下来,但她停不下来。
她想闭上眼睛,但她闭不上。
她想假装这一切不是真的,但她做不到,因为她的嘴里有他的味道,她的喉咙里有他的温度,她的胃里有他的存在,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残忍,残忍到荒谬,荒谬到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一个比噩梦还要可怕的梦,但她醒不过来,她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身上游走,不是抚摸和触碰,而是一种更贪婪的、更急切的、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都刻进骨头里的占有。
她摸到他的锁骨,摸到他的胸口,摸到那个被银剑贯穿的伤口,伤口在她的手指下面微微地、无力地搏动着,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蝴蝶在扇动它的翅膀。
她把嘴唇贴在那个伤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她嘴唇的下面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就不跳了。
然后她就真的吃掉了他的心。
那颗心在她嘴里,在她的舌尖上,在她的牙齿之间,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奇怪的甜味的。
她的眼泪流进了嘴里,混着那颗心的味道,咸的,甜的,苦的,酸的,所有的味道都在她的嘴里炸开了,像一朵五彩斑斓的、绚烂到刺目的、让人想吐又让人上瘾的花。
她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那个老妇人在临死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代价。
你得吃人。
你得吃掉你最爱的那个人。
你必须亲手毁灭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然后把它的残骸吞进肚子里,变成你活下去的养料。
你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感觉到他的骨血在你的身体里流淌,感觉到他的心脏在你的胸腔里跳动,感觉到他的灵魂附着在你的灵魂上,像一块永远摘不掉的面具,像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像一句永远念不完的、最后一个音节永远卡在喉咙里的咒语。
这就是代价。
你活着,但他死了。
你活在他死了的世界里,带着他的一部分继续活着,永远活着,活到你再也记不清他的脸,活到你再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活到你连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都忘了,但你的身体还记得,你的胃还记得,你的骨头还记得——你吃过一个人,你吃过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把他的肉一块一块地撕下来,嚼碎了,咽下去,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他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不在木屋里,不在森林里,不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
他哪里都不在,他只在你身体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心跳的时候,在你每一次感到饥饿的时候。
你永远饿。
你永远吃不饱。
你永远在找他。
永远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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