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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玥捧起星星眼,“那你快说,你是不是临城隐藏的什么顶级豪门大小姐,不然怎么跟他们那么熟?”

    会馆内暖气很足,才进来没几分钟,仙姝秀气鼻尖沁出薄汗。

    她边摘羊绒围巾,边解释。

    “我不是什么豪门大小姐,我们家顶多算小康。而且,我跟他们不熟。是我爸爸在商业上要靠闵家,才想办法攀扯的一点远方亲戚关系。而且这可能还是我爸一厢情愿的亲戚关系。”

    仙姝这话倒是没说错,能攀上闵家,全靠盛长栋的厚脸皮。

    当年,盛长栋跟闵淮君的妈妈跟是同乡本族,在闵淮君妈妈年幼困顿时,曾在盛家短暂借住过一段时间,吃过盛家的饭。

    就凭着这点情谊,盛长栋自诩闵淮君母亲的远亲,成功攀上的闵家。

    王玥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之前没在临城圈子里见过你。”

    王玥家在临城也算是有头有脸,只不过还是没办法接触到闵家、乔家那种层次的圈子,这次的聚会也是她组局请客。

    “那走吧,快进去玩!”王玥很快把这件事甩在脑后,兴冲冲拉着仙姝进热闹的包厢。

    包厢里都是同学,大家也都放得开,唱K喝酒,搞怪笑闹,一群年轻人玩得高兴。

    正闹时,包厢门被敲响。

    有两个服务生推着两辆银色的小餐车进来,上面摆着许多昂贵精致的进口果盘、无酒精饮料、还有各种小零食。

    王玥放下K歌话筒,拨开人群,好奇问,“你们是送错房间了吧,我们没要这些东西。”

    服务生微笑着把东西摆在矮桌上,“没有送错,是闵少吩咐我们送来给盛小姐还有朋友的。另外,今晚包厢里一切消费都记在闵少账上。”

    另一个服务生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紧跟着清了清嗓子,重复男人的话。“闵少还说,小朋友要少喝酒多吃水果,今晚玩的尽兴。”

    其他同学听得一头雾水。

    只有王玥愣了下,旋即意味深长笑起来,转头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仙姝,冲她使劲眨眼。

    闵少诶!

    仙姝更是茫然……

    闵少、哪个闵少?

    闵彻,还是——

    闵淮君?

    他疼惜地吻过她身上交错的伤痕,那新生的皮肤异常敏锐,清楚记得他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她紧紧拥着他,吻着他,试图将这些时刻烙印在心间,以求不被时间磨平。

    纠缠到最后,她咬着唇不停流眼泪,他担忧地停住,她娇蛮地催他继续,好让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因情爱愉悦,而非离别悲苦。

    第69章爱与痛

    雪下得愈发大了,天地白茫茫一片。

    候机大厅陆续播报着航班延误,仙姝以为自己走不了。

    但偏偏,天意难违。

    乱流在空中交汇,起飞时剧烈颠簸,飞机带她飞向万米高空,爱与痛都丢在身后,她知道他会好好的,那就够了。

    落地是爷爷来接,她小跑着过去,开心地挽住爷爷胳膊,娇俏地问他:“奶奶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爷爷一一报给她听,她听完哇噻一声:“都是我爱吃的!”

    爷爷问她饿坏了吗?

    她说:“是啊,飞机餐可难吃了,我特地留着肚子吃奶奶做的大餐!”

    好一会儿,左清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不在,我的生日不会快乐。”

    “不会的。”

    她无比坚定地回答:“不会的哥哥,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我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还是那个,是那个第一次见你就拽着你衣角喊哥哥的仙姝,我一直是你的妹妹,是一辈子的家人。”

    她的强调太过刻意,电话那头像是哑然失笑,风声裹着他的无奈钻进耳朵:“别这么对我,仙姝。”

    “你知道我——”

    “哥哥!”仙姝着急打断了他,“哥哥,不要说下去,不要说下去了好不好?我们就说到这里,我们就停在这里。”

    声音戛然而止,风声变轻了,她迟钝地移开看,是手机没电关机了,可她还没有叫车,身上也没有现金。

    她怔愣一瞬,自嘲地笑起来,原来生活的困境无处不在,光是手机没电就叫她茫然失措。

    她无力地靠着身后灯柱,这凄风苦雨之中,大概只有身后这灯柱能供她倚靠了。

    长发已经湿透了,坠着很重,她垂着头,盯着自己印在地面那团小小的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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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

    雨水进了眼睛又涩又痛,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她真的好想爸爸。

    趴在爸爸肩膀说笑打闹的场景好像还在昨天,他离家时还同她说:“入了夏要记得看天气预报,我不在家,没人乐意冒着雨去接你。”

    她当时草草敷衍,心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可以自己回家,才不要你来接。

    可她现在好想好想,好想爸爸再来接她一回,哪怕是毫不温柔地拽着她责骂,再皱着眉头把她塞进车里,一路碎碎念着她,烦着她。

    她轻喃出声:“爸爸”

    爸爸,你看到了吗?

    我这一辈子都学不会看天气预报,也永远想不起要在包里放一把伞,我抵抗力很差,不能淋太久的雨,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她转身用额头抵住灯柱,她知道她放声痛哭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她不想被路人看见。

    可在抽噎的一瞬间,她突然哽住。

    路灯下出现一团不属于她的阴影,她怔然抬头,望见同样一张湿透的脸。

    是她今夜才见过的眉眼,幽邃,清冽,球场初见,她曾无数次好奇他眸中神采。

    甫一得见,彻夜都为他惊艳。

    而在这凄冷秋夜,雨水连成了遮面的珠帘,她本辨不清他眸中神采,却又恍然望见一簇星火跳跃,就在那眼底,风吹不熄,雨打不灭。

    “闵先生?”

    一开口,她心头积攒的情绪也跟着破了口,她流着泪,哭得狼狈:“您没走吗?”

    这个问题她好像问过他好几次。

    在球场,在家门前,在大雨中。

    您还没走?您怎么没走?您没走吗?

    为什么没走?为什么出现在她最狼狈最落寞的时刻?

    为什么要陪她淋这场雨?

    爷爷爽朗地笑起来:“瞧你,好像谁亏待了你似的。”

    又问:“淮君什么时候来啊?”

    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可在听见他名字的时候,依然哽塞地说不出话。

    没听见她回答,爷爷也不再问,转而聊起自己的学生,说那新来的小伙子一身牛劲儿没处使,把《良宵引》弹得跟《关山月》似的。

    她忽然笑出来,想起她非要教闵淮君弹琴的那一晚,也是说他怎么把《良宵引》弹得跟《关山月》似的,一点不懂柔情。

    他向来听不得这些,立马就掐着她腰说:“就那破琴也值得我的柔情?”

    她骂他神经病,他咬住她唇瓣将她压在榻上捉弄,手指唇舌弄得她气喘连连,看她泪眼盈盈地痉挛,才说:“这才是我的柔情。”

    到家下了车,她小跑着扑进奶奶怀里表达思念。

    饭桌上,奶奶絮絮问着她的近况,她努力把饭菜往嘴里塞,多吃一点,就能少说一点。

    陈文茵是这疗养院最年轻的医生,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中医,她今年三十刚过,吃不了坐班看诊的苦,也积不了治病救人的福,托着家中爷爷的关系来了这疗养院混日子,倒是与仙姝的生活哲学不谋而合。

    她接过陈文茵手里的半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问关老师是不是知道了?

    陈文茵往窗边沙发上一躺,懒懒散散应她:“没呢,消息压得这么严,整个疗养院就我和龙院长知道,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懵,我往她面前一站她都叫不出我名儿,怎么可能会知道?”

    仙姝松了口气:“那就行。”

    陈文茵看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轻声发笑:“你倒是心宽。”

    “那我能怎么办?”她顿了瞬,笑着说,“总不能,我也跟他似的爬到那楼顶往下跳吧?那多难看啊。”

    这个“他”,说的是仙姝的父亲。

    人到中年三道坎,婚姻,事业,健康,迈过去了至少顺遂稳当,迈不过去就能要了老命。

    今霖这辈子就为个女人鬼迷心窍,忤逆父母,弃文从商,地产辉煌那几年,的确是过了几天好日子,经济一低迷,危机接踵而至。

    先是发现老婆出轨,两人扯皮离婚硬生生扒掉了一层皮,后又交友不慎决策不善,在宁市的循环扩张策略被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中断,政策进一步收紧导致债务集中到期,手中项目接连停摆,债台高筑只好及时止损,已有资产拍的拍卖的卖,多年经营顷刻间化作过眼烟云。

    仙姝也曾怔怔地想,站在那十几层高的楼上往下跳究竟是什么感觉?是财来财去后的悲凉?还是历尽磨难后的如释重负?亦或是,想通了,看穿了,单纯不想活了?

    应该跟她那天在楼顶中暑晕倒的感觉差不多吧,两眼一黑,万事不愁。

    她转身进了洗漱间,方才捧着冷水洗脸,额前几缕长发还湿着,抬手一捋,她三两下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关老师手拿画笔一辈子,最看不得她披头散发写字作画。

    “关老师吃完早饭了吗?”

    陈文茵在外头应她:“差不多了吧,我过来的时候护士刚进去做检查,血压偏高,其他就还是老毛病,最近你们美院那老教授时常来陪她聊天解闷儿,白天都挺好的,就是晚上容易醒,但也没啥大碍,你不必这么忧心。”

    “辛苦你们照料了。”

    仙姝走出来,已然换了副神采。

    她那马尾绑得马马虎虎,鬓边碎发倒是理得服服帖帖,极少有人能驾驭得住这大光明造型,她这么一绑一捋,倒是愈发衬得骨相优越了。

    她那个妈妈品行一般,人是生得真美,又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婉约柔媚,能歌善舞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也难怪她爸迷了一辈子,连被戴了绿帽也要想着多给她分点钱傍身,别再叫人欺负了去。

    “你去看看吧,”陈文茵说,“我让人送早饭进来,你过会儿来跟我一起吃点儿。”

    “行。”仙姝冲她柔柔一笑,怔然相望,宛见一汪静水拂进红叶一片,那眼波儿悠悠晃晃的,叫人瞧得不饮自醉。

    陈文茵分了些神想,这芙蓉面美人骨已是惊艳,如霜似雪的清绝气更是浑然天成,若真让人如珠如宝护一辈子还好,这一朝跌落了凡尘,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仙姝拎着包往关老师房间去,这疗养院算是她们教育系统的老职工福利,环境幽静,设施齐全,医疗资源也好,虽说不能日日见面,但总比在家好。

    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足够的实力能请得起专业的护理团队让关老师安心在家休养,只好委屈她来这儿过集体生活,不过关老师那轻微的阿尔兹海默,还是要跟人多接触才好。

    “关老师?”

    背对着门坐的短发老太太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

    仙姝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她眼前:“关老师!”

    这回总算是听见了,关素荷瞪她一眼:“小兔崽子!吓我一跳!”

    岁月仍为美人留了三分情面,这一蹙一嗔,还依稀能见关老师往日之昳丽。今教授年轻时,盛赞关老师集宝钗之仙姿,黛玉之灵窍,那相思的诗文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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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又一篇,爱慕的丹青画了一幅又一幅,最后凭着那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

    爷爷奶奶无声交换视线,有关闵淮君的话题便没再提起。

    直到夜里,奶奶才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小的夜灯亮在床头,奶奶进门试了试她的被窝,问她:“睡着冷吗?要不要加条毯子?”

    她摇摇头说:“不冷的,取暖器还开着呢。”

    奶奶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她像是忽然找到倚靠的港湾,自动朝奶奶依过去。

    睡衣就是在这时候敞开了领口,被眼尖的奶奶发现。

    那么大一条疤,根本藏不住。

    奶奶严声质问,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是你?

    他上前了一步,一抬手,雨水顺着他腕骨流进衣袖,她已经冻僵的面颊覆上他指腹的温热。

    温柔一拭,他在擦她的泪。

    可是雨这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泪早就融在雨里,又怎么擦得尽?

    路灯从他头顶落下来,弱化他五官的冷硬,她被罩在一团清影里,一抬眸,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翻滚着浓云,像是在酝酿另一场大雨。

    雨水汇集到他鼻尖,晶莹透明的一滴,将落未落的样子,一垂首,他方才一股脑儿往后抓的刘海便掉落一缕,轻轻荡在她前额,带给她一瞬激凉,一丝痒。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气息交缠,近到,她踮起脚就能同他接吻。

    “冷不冷?”

    很突然地,他开口这样问,也缓缓喊了她的名字:“仙姝。”

    还是同一夜,却已经是下一次见面,他喊她仙姝,问她冷不冷?

    她僵在原地,一双唇像被冻得罢了工,迟迟未作应答。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伸手拉开冲锋衣,将她纳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她怔忡着撞上他胸膛,震落了眼眶的泪。

    雨下得好大,好似永不停歇,当暖意袭身,她出神地想,也许以后她会记得要带一把伞,也学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可她现在好想问:“闵先生,我可以抱你吗?”

    他的心跳声很重,甚至盖过了渐大的风雨。

    她的声音很微弱,她并不确定他是否听清。

    直到他垂首,唇瓣匆匆擦过她耳廓,她听见一道很低的声音回答:“我已经在抱你了,仙姝。”

    眼泪突然变汹涌,她抬起一双颤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

    直到奶奶急得哭了,她才理顺思绪说:“出了车祸。”

    沈碧梧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赶紧将她睡衣扣子解开看她身上的伤。

    看到最后,她气愤地怨:“这就是他说的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我把你完完整整地交给他,他就让你满身是伤地回来?!”

    “这不是他的错。”

    她还是本能地维护他,不愿奶奶误会曲解他。

    她将赵星亮和孔昱驰的事情和盘托出,也将他为父亲所做的努力说得清清楚楚。

    可奶奶还是怪他,怨他没有保护好她,甚至在听到他们分手那一瞬说:“分得好。”

    她黯然地低下头,放任眼泪颗颗滴落。

    又笑起来说:“可是怎么办呢奶奶,我还是好爱他。”

    第70章湿了眼

    闵淮君深夜归家,小鱼还是满怀期待出来接,只是看到他仍形单影只,那摇摆的尾巴便不再那样快速。

    它也难过吗?它也想念吧。

    他俯下身将小鱼抱起来,凝望它漆黑的双眼。

    被寒风吹拂许久,他才轻说:“她瘦了。”

    小狗不明白爸爸的话,只知道那日没有继续追下去,便再也没有见到妈妈。

    夜色里,曲桥蜿蜒向前,园林萧索空寂。

    那些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好似大梦一场,梦结束了,人还不愿醒。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仙姝一回到包厢就被左疏桐质问,她拉开椅子坐下说:“有点不舒服,刚在外面站了会儿。”

    “哪儿不舒服啊?”左疏桐一听这话连声音都紧了,立马捧着仙姝的脸端详,“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没有。”

    仙姝心头猛地一酸,怕暴露情绪,不敢对上左疏桐视线,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就是想起明天有早八,胃抽了一下。”

    左疏桐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说完她便拿起勺子给仙姝盛汤:“你穿太少了吧,晚上起风了,一会儿说不准要下雨,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吹凉了?”

    她将汤递上:“来,这松茸乳鸽汤正好滋补,你喝点暖暖。”

    闺蜜的关怀随一碗热汤递来,仙姝双手接过,垂眸道谢。

    左疏桐想起什么,说:“噢对,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你电话,我帮你接了,一男的,他说一会儿再打给你。”

    仙姝有些心不在焉,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倒是左疏桐好奇:“谁啊?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追求者?”

    小鱼有了新的房间,就在爸爸身边,它时常趴在小床上听爸爸弹那些不成曲调的乐句,时而柔婉,时而哀怨,远不如妈妈弹得好听。

    它也时常被爸爸抱到榻上说话,它只能看见爸爸的嘴巴在动,却不明白爸爸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说着,爸爸的眼睛就开始流泪。

    它像舔走妈妈眼泪那样,凑过去舔舔爸爸的脸,但爸爸不爱让它舔,总会将它抱着,再低头埋在它身上,用泪水打湿它的一小片毛发。

    有时候累了,爸爸就这么倒在榻上睡觉,它也将身子团一团,靠在爸爸身边陪他。但爸爸总是睡不了多久就会醒,嘴里还会喊妈妈的名字,每到这种时候,它都以为是妈妈回来了,立马就撑起身子往门口看,但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爸爸纷乱的呼吸,和压抑的低泣。

    它又凑上去,舔走爸爸的眼泪。

    不适应仙姝不在的人,远不止闵淮君一个。

    仙姝愣了一下,慢半拍回顾她刚才的话,展颜一笑:“你都说了是陌生号码,快递吧估计。”

    她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直到见了底,她才将手机扔进包里,起身说:“疏桐,时候不早了,我明天还有早八,就先回宿舍了,一会儿你帮我多吃一份蛋糕。”

    左疏桐一把拉住了她:“你不是说好了今晚要陪我睡的吗?”

    仙姝去意已决,温柔拂开她的手:“改天吧,改天你去小溪山好不好?”

    她抿了下唇,扯了个谎:“我今晚还得回去赶作业,不然明早不好交差,美术史那老师可难应付了。”

    左疏桐哭丧着一张脸,像是极度不舍。

    仙姝微微别开视线,她又何尝不是?

    “那好吧”

    虽然感觉遗憾,但一想到国庆假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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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相聚,左疏桐便叮嘱了两句,放走了仙姝。

    出了门,秋风卷着枯叶从仙姝脚面拂过,好像真的降温了,她拢了拢外套,沿着步道往灯火更盛的路口走去。

    沿街路灯将她形单影只的模样拓印在地面,每走一步她都更清楚看见自己。

    只有她一个人。

    往后无论多长多远的路,都只有她一个人。

    走到街拐角,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当闵烨然知道仙姝和闵淮君分手时,在家大哭大闹了一场,说不明白家里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说哥哥好不容易才开心起来,说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说宁拆一座桥不毁一桩婚,气急时,还赌气说她再也不去二伯母家里了。

    被程书黎厉声喝止。

    她发出疑问:“为什么哥哥那么厉害了还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程书黎将女儿搂在怀里,欲言又止。

    她该如何说,正是因为哥哥太厉害了,才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一份责任一层重,一寸目光一重锁,层层枷锁将他套住,何来自由?

    “自在”二字只在堂前高悬,便是他此生的宿命。

    开口便是三连问,他语气严厉,好似咄咄逼人,可仙姝此刻听着只觉鼻酸,因为她知道左清樾的下一句话,是想送她回家。

    她稳定了呼吸,撑起一个笑脸回答:“疏桐没说吗?我明天有早八,赶回去补作业了,不好意思清樾哥,走得急,忘了跟你说。”

    “你上车了吗?”

    “嗯,”她低声回答,“快到学校了。”

    她尽量想让声线稳定,却没想到被呼啸的风声出卖。

    “你没走对不对?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同样的风声,她一下慌了:“不要来找我。”

    “仙姝!”

    左清樾同样忍不住情绪:“现在在下雨!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从来不带伞!我明知道你在淋雨,你却不让我找你?!”

    仙姝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严厉的声音在这十三年里她没少听,有时候左疏桐会跟她抱怨哥哥管得太多,很烦,可她这时候听来,只觉得窝心。

    “嗯,”她声音闷闷的,“不要来找我,清樾哥,今天是你生日,包厢里还有好多朋友在等你吹蜡烛切蛋糕呢,你快回去吧。”

    她停顿了一下,说:“生日快乐,哥哥。”

    一句话的重音落到了末尾两个字,她在强调什么,显而易见。

    电话那头好像沉默了,她分不清钻进耳朵的风声究竟是来自哪里,就像她分不清左清樾对她的感情究竟是怜惜更多,还是爱欲更多。

    佟琳方才跟她说,左清樾打算在今晚向她求婚。

    她在三天前看到了那枚HrryWinston的订婚钻戒,追问之下,左清樾才向她袒露了内心。

    佟琳说:“清樾想给你一个家。”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就像此刻,左清樾的声音消失在电话那头。

    求婚,听起来是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叫人踌躇为难,开不了口。

    动心吗?

    一定是有的。

    十三年的关心和爱护一点都作不了假,就连左疏桐时常挂在嘴边的“天塌下来有左清樾顶着”这句话,都在她人生里应验。

    天若下雨,找一个屋檐避雨是人的本能。

    主动走出去淋雨的,不是傻就是疯。

    除夕夜,仙姝吃完年夜饭,说想去湖对面的集市走一走。

    陵城是旅游城市,一年四季游客都很多,除夕夜更是热闹,不仅有年味集市,鱼灯巡游,九点还有烟花秀。

    爷爷奶奶嫌集市人多不肯去,仙姝便和爸爸一同出了门。

    江南水系发达,古镇里水巷纵横,沿河两岸花灯连绵,灯影入了水,波光潋滟,乌篷船摇橹而过,桨声欸乃。

    仙姝挽着爸爸胳膊站在一位卖糖画的摊位前,金黄的糖丝快速在大理石板上拉出一条小鱼,尾巴一摆,颇是生动。

    仙筠扫码给了钱,仙姝从摊主手中接过小鱼,一口就咬掉了小鱼的尾巴,糖丝脆甜,嘴巴内瞬时蜜香四溢。

    小鱼,她的小鱼,有没有想她?

    仙筠笑她:“我还以为你不吃。”

    仙姝看着缺了半条尾巴的小鱼,笑着说:“这么甜,当然要吃了。”

    餐厅小小的门脸往外散射着橘红的光,是足以在这秋夜抚慰人心的暖色,像她小时候第一次推开左疏桐的家门,温暖扑面而来。

    第一次见面,左疏桐父母说了很多客气话,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从六岁到十九岁,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她真的把闺蜜的家当成自己家,把闺蜜的哥哥当成自己哥哥,把闺蜜的父母视作自己的亲人。

    父母刚离婚的时候,她藏不住自己的失落,是闺蜜的妈妈来开解,她还记得她当时委委屈屈说,以后没有妈妈疼了,闺蜜的妈妈便对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将你视若己出,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父亲走得突然,是闺蜜一家为她撑起了崩塌的天,是闺蜜一家让她知道,当黑暗降临,是真的会有天光刺破夜幕为她带来光明,会指引她往前走,会给她温暖。

    她无法将视线移开,像被那橘红光束牢牢攫住。

    她心头顿生一份恐慌,像是这一走,就如同那满大街飘零的枯叶,再无处可依。

    可她必须得走了。

    是她太不客气,错将“客气话”当了真,给闺蜜一家带去无数困扰。

    佟琳方才跟她说了很多话,有一句她印象尤为深——“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其实摊主问她想画个什么的时候,她是想让摊主画小狗的,但小狗那么可爱,她怎么舍得吃?

    她挽着爸爸沿河一路走走停停,河边的花灯在夜风中轻晃,那灯罩之上,或着翰墨,或画丹青,形制多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条小鱼吃到最后,只剩竹签拿在手里,想找个垃圾桶,一抬眼,却见一盏四角花灯突兀地挂在几盏圆灯中间,周围都是赤橙青蓝,唯独它素得寡淡。

    那绢布上写: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天要下雨,她要往前走,总不好一直借别人的伞。

    她逼自己收回视线,转身,远处车灯闪烁,她突然感觉眼睛刺痛,止不住地想流泪。

    她匆匆朝前走,步伐快到像是要跑起来,她已经看不清眼前路,无数车灯晃得她眼花,她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秋风,一点一点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

    直到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她才发觉自己早已迷失方向,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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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望,头顶是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身前是车水马龙,身后是万家灯火,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煞白的面颊上冷热交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机在包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她拽回一点残存的理智去看。

    是左清樾。

    雨滴将他名字氤氲,屏幕上沾了水,她没能划开接听。

    手在颤抖,她深深呼吸,拿袖子擦了擦,这才接通电话。

    “为什么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她见过闵淮君写的字,笔锋凌厉,气势骏迈,和他的人一样。

    她当时说他的字像米芾,他还狂傲不羁地说米芾也差他三分。

    眼前的字,眼前的词,一句“犹恐相逢是梦中”,便要点灯把她照。

    仙筠跟着看了一眼,灯上只是晏几道的一阕词,没什么特别。

    可不知女儿为何红了眼。

    他细细一瞧,这灯上墨痕新鲜,还未干透。

    女儿抬眸四顾,似不见心中所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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