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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诺没再问，只把安安往怀里搂紧了些。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氯水味，让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蜷在产科病房窗台边，听着隔壁产妇撕心裂肺的叫喊，手里攥着孕检单，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林飞”两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直到纸面起毛。
车驶入晚高峰车流。希希趴在车窗边，看霓虹灯牌一盏盏掠过，忽然指着窗外：“爸爸，那个哥哥在拍我们！”
林飞顺着她手指望去——三百米外高架桥下，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对准这辆商务车。车窗贴了防窥膜，但从外面看，仍能清晰捕捉到后排米诺低头哄孩子的侧影，以及林飞膝上那张银灰色卡片的一角。
林飞没让方岩停车，只拨通了一个号码：“查下碧波汇今天所有监控，重点是三点二十到四点五十，儿童池区域。另外，联系网安办，把刚才高架桥下那个骑手的实名信息调出来。”
电话挂断，他看向米诺：“今晚别发朋友圈。”
米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摸了摸安安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小痣，像一粒微小的褐色芝麻。“知道了。”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风吞没。
车行至半路，林飞手机震动。是周成华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高新区政务公众号刚推送的头条，《重磅！百亿级总部园区落户在即，C-3地块迎来历史性时刻》。配图正是林飞站在荒地中央的照片，阳光灼烈，他微微眯眼，身后推土机钢铁骨架沉默矗立，像一排即将苏醒的巨兽。
文末写道：“据悉，该项目将创造就业岗位超两千个，年纳税预计破五亿元，建成后将成为我市数字经济新地标。”
林飞没回，直接转发给了郑辉。三秒后，郑辉语音接入：“林总，稿子我让法务连夜审了，明天一早发你。不过……”他顿了顿，“南城那边今天下午放出了消息，说他们拿下了滨海市AI产业园的独家运营权，准备把整个华东区的智能硬件企业都迁过去。”
林飞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他们没C-3地块的地质勘探报告吗？”
“有。但他们说，只要林总点头，他们能在三个月内完成‘河岸生态修复+地下综合管廊’同步施工，比咱们快两个月。”
林飞笑了：“让他们先把鹿溪河的防洪标准提到百年一遇再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郑辉低笑：“明白。另外……教育局那边，我已经约了分管副局长，下周三，您带米诺一起？”
林飞没应声，只看着车窗外。一栋玻璃幕墙大厦正在拔地而起，塔吊臂悬在半空，像一只伸向云层的巨大手臂。他忽然想起今早看的那份环评补充报告——C-3地块北侧河道底泥检测出微量铊元素，虽未超标，但需做深层固化处理。而这份报告，周成华的招商团队根本没提。
车停进大区地库。电梯下行时，米诺把安安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无意识揪住她衣领，指尖微微发烫。林飞按下28楼按钮，金属门映出三人倒影：他站在中间，米诺在左，怀里是安安；右后方，希希正踮脚去按“关门”键，小小的身体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电梯门合拢前，米诺忽然开口：“飞哥，如果……心枢科技真要合作，他们的技术团队，能常驻咱们园区吗？”
林飞侧头看她。灯光下，她眼底有光，不是试探，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托付。
“能。”他说，“而且，我要给他们单独一层楼。”
米诺点点头，把希希也揽进怀里。两个孩子挤在她胸前，呼吸温热，心跳同频。
电梯抵达。林飞伸手按住开门键，等她们先出去。米诺走过他身边时，手腕内侧一缕淡香飘来——是安安睡前爱用的乳木果护手霜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他记得，那是梁颖今天用的同款香水。
门即将闭合，林飞忽然抬手抵住。金属门缓缓分开，露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米诺，”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如果当年你没在产科病房写下我的名字……现在，我们会是什么样？”
米诺脚步一顿。走廊感应灯倏然亮起，照亮她眼尾细小的纹路，和唇角一道几不可察的、向上的弧度。
她没回头，只把安安往上托了托，让孩子的脸颊贴住自己颈窝：“那样啊……大概希希安安，现在正坐在别人家的餐桌前，吃别人爸爸做的红烧肉。”
林飞静了三秒，抬手关掉了电梯照明。
黑暗温柔笼罩。他跟上去，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楼道尽头，防盗门锁舌咔哒弹开。玄关灯亮起，暖黄光晕里，两张儿童画正贴在鞋柜上方——歪歪扭扭的太阳，三条腿的兔子，还有用蜡笔狠狠涂满的、一大片蓝色河流。希希踮脚够到最高处，指着河流中央几个稚拙字母：“爸爸，你看！这是‘鹿溪’！”
林飞蹲下来，指尖抚过那滩浓蓝。颜料还没干透，微微粘手。
米诺在厨房煮银耳羹，锅盖缝隙里升腾起袅袅白气。她没回头，声音裹着水汽：“明天游泳课，我带她们去。”
林飞应了声，起身去书房。抽屉拉开，取出一份未拆封的文件——《C-3地块土壤重金属专项检测报告（第三方复核版）》。扉页钢印鲜红，结论栏赫然写着：“铊元素含量超出《建设用地土壤污染风险管控标准》筛选值1.7倍，建议采用原位电动修复技术，工期不少于90日。”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米诺端着两碗银耳羹进来，碗沿冒着细密热气。
“尝尝，”她把一碗推到他面前，“安安说，爸爸最爱吃甜的。”
林飞拿起勺子。银耳软糯，莲子粉润，枸杞沉在碗底，像几粒凝固的、小小的血珠。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缓慢，坚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暖意。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远处，科学城路工地的探照灯刺破暮色，光柱笔直向上，仿佛要捅穿整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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