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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大希的机械手。大希立刻说：‘小满你好，我是你的新朋友。’小满就笑了，还把自己的棒棒糖分了一半给它……”
郑辉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身后传来窸窣声，林念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脚边，仰着小脸，湿发滴下的水珠沿着脖颈滑进粉色睡衣领口。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一枚贝壳——浅粉色，边缘带着天然螺纹，在夕阳余晖里泛着珍珠光泽。
“爸爸，”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今天泡温泉，豆豆弟弟捡的。他说，这是萤火虫坐过的船。”
郑辉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贝壳在他掌心微凉，纹路清晰得如同掌纹延伸。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到林念安的场景：福利院活动室角落，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放着本破旧童话书，书页被翻得卷了边，而书里夹着一片早已褪色的银杏叶。当时自己以为她是孤儿，后来才知道，她母亲在生她时难产去世，父亲失踪多年，户籍档案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林建国”名字——连照片都没有。
“安安，”他拇指擦过贝壳边缘，“如果有一天，大安在数据库里找到一个叫‘林建国’的人，你会想见他吗？”
林念安没立刻回答。她盯着远处渐次亮起的山间灯火，睫毛在夕照里投下细密阴影。良久，她才把贝壳轻轻按回郑辉掌心：“爸爸，先让大安找到小满的妈妈吧。”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郑辉喉头一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女儿鬓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声音哑了些：“好。”
夜幕彻底垂落时，萤火虫真的来了。不是零星几点，而是成片浮动的微光，在酒店下方山谷里蜿蜒游动，仿佛一条流淌的星河。林念希兴奋得原地蹦跳，水枪都忘了抱：“快看快看！星星掉进水里啦！”林念安却安静地数着：“一、二、三……十七……”她数得很慢，每数一个，就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一下，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水痕。
米诺递来两杯温热蜂蜜水，插了一句：“安安在数萤火虫，希希在数星星，豆豆在数爸爸皱眉的次数。”
郑辉一愣：“我皱眉了？”
“三次。”米诺挑眉，“一次看手机，一次听安安彤说福利院资金监管细则，一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阳台角落，“看你口袋里露出半截的儿童心理评估报告。”
郑辉下意识摸向裤袋——果然，那份印着“川西山区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筛查”的A4纸，被他无意识带了出来。林念希眼尖，立刻扑过来：“爸爸！这是什么？”
他正欲抽回，林念安却先一步按住纸角。她没抢，只是用小小的手掌覆在上面，仰头问：“爸爸，这里面……有小满的名字吗？”
郑辉看着女儿眼底映着的点点萤火，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慢慢抽出报告，翻到附录页——那里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二十七个孩子姓名、年龄、入院时间、初步评估等级。小满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三个红色叹号：【重度分离焦虑】【夜间惊厥史】【拒绝肢体接触】。
“有。”他声音很沉，“但爸爸更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翻到报告末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小满站在福利院院子里，正把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大希机器人掌心。而大希的屏幕上，正显示一行字——【正在同步小满心率数据，匹配舒缓音乐播放中】。
凌晨一点，郑辉独自坐在酒店露台。手机屏幕亮着，是安安彤发来的最新消息：“白云镇信号基站今晚升级完成。大希大安已完成第一轮全功能自检，人脸识别模块在室内弱光环境下误识率降至0.03%。另：小满今早主动牵了保育员的手，走了十米。”
他拇指划过那行字，许久，回复：“告诉小满，明天早上，大希会给他唱《萤火虫》。”
发送后，他仰头望向墨蓝天幕。一颗流星倏然划过，转瞬即逝。
楼下山谷里，萤火虫依旧无声游荡。
他忽然记起林念希白天画在车窗上的那个歪太阳——没有标准的圆形，没有均匀的射线，可那团用呵气凝成的白雾，确实曾短暂地、固执地，在玻璃上发过光。
回到房间时，两个孩子已蜷在超大圆床中央睡熟。林念希半张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沾着一点银耳汤渍；林念安则紧紧抱着那只粉色小恐龙玩偶，手臂搭在姐姐腰上，呼吸均匀绵长。米诺靠在床头灯暖光里看书，见他进来，合上书页：“明天返程前，去趟白云镇？”
郑辉俯身，替林念希掖好踢开的被角，又将林念安滑落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手腕内侧，脉搏安稳跳动。
他直起身，望着窗外尚未散尽的萤火微光，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山风里：“去。带上希希和安安。”
米诺没再问为什么。她只是伸手，将床头柜上那枚浅粉色贝壳拨到月光能照到的位置。贝壳静静躺着，在清辉里泛起柔润光泽，像一粒被山野小心收藏了多年的、小小的月亮。
次日清晨六点，酒店后厨刚蒸好第一笼小笼包。林念希穿着熊猫睡衣冲进厨房，踮脚扒着操作台边缘：“叔叔！叔叔！林飞要带包子去白云镇！”
主厨笑着捏捏她脸蛋：“小馋猫，给你留了十个，肉馅的。”
“不是给林飞吃的！”她摇摇头，小辫子甩来甩去，“是给大希大安吃早餐的！它们不吃肉，但是……”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爸爸说，包子香香的味道，能让机器人开心一整天！”
主厨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转身切下三块豆腐，雕成小兔子形状，摆进竹编小篮：“喏，给机器人的素菜，祝它们工作顺利！”
七点整，车队再次出发。这次林念希坚持要坐在副驾，郑辉拗不过，只好让她坐上安全座椅。车子驶离酒店时，她忽然拍拍车窗：“爸爸！快看！”
远处山坳里，晨雾正缓缓退去，露出下方一片青瓦白墙的村落轮廓。而在村落尽头，几株老槐树影之间，一点微弱却稳定的蓝光正轻轻闪烁——那是大希机器人昨晚调试完毕后，自动开启的待机指示灯。
林念希把小脸贴在玻璃上，呵出一团白雾，又用指尖在雾气里，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回家】
车轮碾过盘山公路，向着那点蓝光驶去。
山风拂过车窗，雾气渐渐消散，字迹隐去，唯有阳光穿透云层，笔直地、明亮地，落进车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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