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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十两白银,折合本地甘蔗一百担。”
罗二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卡瓦略身后墙壁悬挂的地图——那并非寻常海图,而是一幅巨幅绢本《寰宇新制图》,南美洲被涂成一片刺目的赭红色,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百个黑点,每个黑点旁皆有蝇头小楷:“巴西垦殖示范点·甲字一号”“南美归化州·乙字十七”“大汉直属橡胶园·丙字三十二”……最下方一行朱砂批注如血淋漓:“待清野毕,此陆当为我汉家万世粮仓、万世胶园、万世牧场。”
“你们……你们要把巴西变成什么?”他牙齿打颤,声音不成调。
“变成它本来的样子。”卡瓦略终于卸下所有公文腔调,语气竟透出一丝奇异的疲惫,“南美本无国界,只有山脉、雨林、草原与河流。印加人的石阶早已被苔藓吞没,阿兹特克的金字塔坍塌成土丘,玛雅祭司的星图在飓风中散作飞灰。大汉不造新国,只还旧土——将你们这些百年来插在土地上的十字架、风车与甘蔗榨汁机,连根拔起,埋进太平洋的海沟里。然后,让真正的主人回来。”
他话音未落,舱外突然传来沉闷轰响。众人皆惊,侍卫冲至舷窗边掀开遮光帘——只见海湾远处,一艘巴西老式风帆巡防舰正缓缓倾覆,船体断裂处腾起巨大水柱,甲板上数十名水兵抱着浮木挣扎呼救。那是昨夜奉命出港阻截大汉舰队的“圣塞巴斯蒂安号”,此刻舰首已没入水面,仅剩半截桅杆如垂死巨兽的脊骨刺向天空。
卡瓦略却未看一眼,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黄铜怀表,“咔嗒”一声掀开表盖。表盘中央并非罗马数字,而是一圈细密刻度,指针正稳稳指向“辰初三刻”。
“时间到了。”他合上怀表,金属扣合声清脆如断骨,“张宗禹将军的陆上主力,此刻应已抵达里约北郊的特雷索波利斯镇。按章程,该镇所有葡裔居民须于今日正午前登船离境,逾期者视同抵抗分子,就地格杀。”
罗二世如遭雷击,猛然想起清晨收到的密报:特雷索波利斯镇教堂钟楼昨夜被守军征用为瞭望塔,镇长刚组织青壮在镇口垒起沙包工事……那根本不是备战,是送死!
“不——!”他扑向舱门,却被两名汉军侍卫无声拦住。卡瓦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
“宰相大人,你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若未见里约总督府降下白旗,张将军将下令炮击科帕卡巴纳炮台。炮台一旦失守,陆路断绝,你们就只能靠小船渡海去阿根廷了——不过提醒一句,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前日已升大汉龙旗,所有南美港口,此刻皆在大汉海图坐标之内。”
罗二世僵在原地,汗水浸透后背。他忽然明白卡瓦略为何允他登舰——这不是谈判,是最后一道催命符。大汉根本不需要巴西臣服,只需巴西崩溃。当七百万葡裔在恐惧中自相践踏,当教堂钟声被炮火碾碎,当里约港口的吊车臂在烈焰中扭曲如枯枝,那才是真正的大汉秩序降临之时。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他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地板:“容巴西……容巴西即刻回城,召集枢密院、教会、商会,议定迁徙事宜。”
卡瓦略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侍卫让开道路。罗二世踉跄而出,身影消失在舷梯尽头时,卡瓦略忽然开口:“告诉佩德罗二世——大汉天子念其先祖佩德罗一世曾于1825年遣使赴广州通商,特许巴西王室保留‘里约圣塞巴斯蒂安宫’作为家族祠堂,供奉先祖灵位。但宫墙须改漆赭红,檐角铜铃须换成青铜编钟,每日晨昏,由大汉礼官诵《孝经》三遍。”
罗二世脚步一顿,未回头,只肩膀剧烈耸动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奔下舷梯。甲板上,巴西蒸汽船正缓缓调转船头,船尾螺旋桨搅起浑浊白浪,像一条濒死巨蟒拖着残躯游向岸边。
卡瓦略目送那艘小船驶远,才转向身旁副官:“发报:‘里约已启议程,罗二世俯首。请示:是否准其延缓三日,以便收拢散居内地之葡裔?’”
副官躬身领命。卡瓦略却久久伫立窗边,望着里约海湾渐次亮起的灯火——那是城市在恐惧中点燃的无数盏灯,微弱、颤抖、彼此隔绝,如同七百万颗即将熄灭的星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广州黄埔港,自己还是个擦炮筒的少年水兵时,曾听老舵手讲过一个传说:南美雨林深处有种树,树皮剥落后会流出乳白色汁液,当地人叫它“流泪的树”。后来大汉工匠发现,这树汁晾干后坚韧如钢,拉成丝可织铠甲,熬成胶能粘合钢铁——如今,这树被命名为“汉胶木”,南美地图上,它的种植园正以每天三十里的速度,向亚马逊腹地疯狂蔓延。
他抬手抹去舷窗上又一层雾气,窗外灯火在指尖水痕中晕染开来,模糊了海岸线,模糊了山影,最终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流动的、无法命名的赭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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