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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爷爷的全名叫殷卫军,那年五十七岁,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年纪大了依旧腰背板正,做事利索,他把萧枉背到车上,又收起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萧枉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殷卫军开着车,能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开口:“小朋友,你别害怕,爷爷是好人,爷爷养孩子可有经验了,姚平安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是我干儿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嗓门洪亮,萧枉却是一头雾水:“姚平安是谁?”

    殷卫军说:“就是你的姚叔叔。”

    萧枉说:“姚叔叔不是叫姚启莲吗?”

    殷卫军说:“那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小时候叫姚平安,在我们家,大家都喊他‘平安’。”

    萧枉心里还记挂着宋文静,问:“殷爷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叔叔?”

    殷卫军说:“过几天吧,这些天他出差了。”

    殷卫军把萧枉接回家,他家住在钱塘城西的一个村子里,小村庄经济富裕,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都是茶农,规整的一片自建房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茶田。

    殷卫军家是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房,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他把萧枉背下车,安置在轮椅上,指着那小楼旁附带的灰色建筑,说:“看到了吗?那是电梯,专门为你安装的,以后你住四楼,上下楼会很方便。”

    他推着萧枉从斜坡进屋,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回来啦?呦,这就是萧枉吧?”

    萧枉戒备地看着她,殷卫军说:“这是我老伴儿,姓戴,你可以叫她戴奶奶。”

    萧枉开口叫人:“戴奶奶好。”

    “你好你好,哎呦,好乖的孩子,还是个小帅哥,平安小时候都没有这么俊俏。”戴虹揉揉萧枉的脑袋,问,“萧枉,你有小名吗?”

    萧枉摇摇头,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以前叫“大宝”呢。

    戴虹说:“连名带姓地叫你太生分了,奶奶给你取个小名吧,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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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就叫你……阿枉,怎么样?”

    萧枉:“……”

    他想,不怎么样。

    殷卫军否决了:“不好不好,跟叫小狗似的,隔壁老詹家的狗就叫阿旺,换一个。”

    戴虹说:“那叫……小枉,枉枉,枉儿?”

    萧枉脑海里跑过一群狗。

    殷卫军想了想,说:“枉子,就叫枉子!”

    “枉子,这个好。”戴虹乐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枉子了,好不好呀?”

    萧枉点点头:“好。”

    戴虹和殷卫军领着他坐电梯上四楼,萧枉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带着阳台和卫生间,窗明几净,空间宽敞,很方便他用轮椅通行。

    戴虹问:“枉子,喜欢吗?”

    萧枉能感受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和陶鹏夫妻不一样,这是不是预示着,接下来的生活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难熬?萧枉忍住心中波动,冷静地回答:“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不用这么客气。”戴虹揽过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轮椅上的萧枉躲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

    就这样,萧枉在这栋小楼里安顿下来。

    他发现了,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三个人住,殷卫军告诉他,自家有五亩茶田,年产收益还不错,足够一家人生活。他和戴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殷筱洁,刚满三十岁,数年前远嫁沈阳,已经做了妈妈,小女儿叫殷雨桐,这年二十二岁,念大四,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老大就是平安啦。”殷卫军坐在小马扎上摘菜,悠悠地和萧枉聊着天,“你姚叔叔来我们家时刚满七岁,比你小多了,那时候小洁五岁,雨桐还没出生。本来啊,你七岁那年也能来我们家住的,可惜那时候,你奶奶去了沈阳,帮小洁照顾小孩,我呢,又要照顾雨桐,雨桐那会儿才念高二,又是走读的,我实在没法把你接回来养。”

    萧枉:“……”

    殷卫军笑笑:“不过现在可以了,雨桐……哎,老太婆,枉子该叫雨桐什么呀?”

    戴虹在边上包粽子,说:“雨桐是平安的妹妹,叫姑姑呗。”

    萧枉心中一跳,住在陶鹏家时,他就听过陶鹏和包玉秀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是姚启莲的孩子,这时又听到戴奶奶这么说,心里更加怀疑。

    莫非,他真的是姚叔叔的亲生儿子?

    “哦。”殷卫军又看向萧枉,“你雨桐姑姑毕业后,会去外面租房子住,她说我们家离市区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所以我和你奶奶以后就很空啦,专心照顾你一个。”

    萧枉没回答,弯下腰捡起一株菜,帮着一起摘。

    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宋文静,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出差归来的姚启莲。

    两人已是半年未见,晚上,姚启莲来到萧枉的房间,关上门,与萧枉面对面坐着。

    他拆掉萧枉腿上的矫正支架,观察他畸形的脚踝和脚掌,说:“你已经满了十二周岁,可以进行第二次手术了,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萧枉说:“姚叔叔,你能帮我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吗?我想给宋文静报个平安。”

    姚启莲抬眸看他,推了推眼镜,说:“我让你反省半年,你都反省了些什么?除了宋文静,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和事吗?”

    萧枉垂下眼,答不上来。

    姚启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在福利院住半年吗?”

    萧枉说:“因为我犯了错,需要反省。”

    “那只是原因之一,且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姚启莲说,“萧枉,你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看,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我让你在福利院待半年,一共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让你反省;第二,是为了给这栋房子安装电梯,那需要时间;而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萧枉定定地看着他。

    姚启莲说:“第三个原因是,我要把你的身份在福利院洗白,你就是一个流落街头、被福利院收养的小孩,五年后又被殷卫军和戴虹从福利院领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户口一直落在福利院,直到现在才迁到这里,而学籍,依旧在福利院的小学。从今往后,你在陶鹏家的生活经历将不复存在,就算有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还有,几年后,当你申请国外顶尖高校时,你的腿,还有你在福利院的生活经历,将是你最大的加分项,我敢打包票,你会百发百中。”

    萧枉没听懂,眼神里透着迷茫。

    姚启莲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听我的话就行,咱们先把手术做掉,然后再考虑你的学业。”

    萧枉问:“下学期,我会去哪儿上学?”

    姚启莲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暂时不会送你去上学。”

    萧枉呆住:“我不能上学了?”

    “不是。”姚启莲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送你去学校上学,以后你就在家上课,我会安排老师上门来教你,或是通过视频授课。”

    “为什么?”萧枉难以理解。

    姚启莲说:“因为你的腿要做几次手术,每次的恢复期都需要两三个月,如果你去学校,接送不便先不提,手术期间你需要长时间地请假,功课必定会落下,而你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了。我看过你的成绩,还不错,说明你脑子还算聪明,是个会读书的人,那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用三年时间去上别人四年的学,把落下的那一年给补回去,等你满了十六岁,我再安排你去读高中。”

    他没说要安排萧枉去哪里读高中,萧枉思考了一下,觉得姚叔叔说的有道理,他的身体情况在学校上学确实很麻烦,更适合在家一对一地上课。

    他想,宋文静和他约的是一起读高中,那初中怎么读,的确无所谓,他有信心,可以把功课赶上去。

    于是,萧枉同意了姚启莲的提议,最后又央求他,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姚启莲敷衍道:“知道了,我会打的。”

    萧枉问:“姚叔叔,我能给宋文静写信吗?”

    姚启莲反问:“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

    萧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家小区的名字,你能帮我问来吗?”

    “不能。”姚启莲眼神冷酷,盯着面前的男孩,“萧枉,我找人照顾你,供你吃喝,供你上学,给你治腿,也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去联系宋文静。”

    萧枉瞪大眼睛,再次发问:“为什么?!”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姚启莲说,“你的先天条件已经比别人差了,以后若想成功,就要加倍努力,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萧枉,你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萧枉:“……”

    还是没听懂。

    但是,不管他怎么哀求,姚启莲就是不松口,不允许他再和宋文静有联系。

    渐渐的,萧枉不闹了,他寄希望于姚叔叔已经给宋叔叔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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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宋文静知道他好好的,暂时的失联并不算什么,反正,他们一定会在高中相聚。

    萧枉心中笃定,便不再忤逆姚启莲。

    从这天起,萧枉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天天在家上学。姚启莲给他请来的老师都是退休了的老头老太,据说每一个都是特级教师,教学水平相当出众,只是因为年纪太大,和萧枉存在代沟,除了上课,师生间没有其他交流。

    萧枉终于见到毕业回家的殷雨桐,那是一个很酷的小姐姐,只比萧枉大十岁,那声“姑姑”真是喊不出口。

    萧枉偷偷喊她“雨桐姐姐”,一不小心被过来蹭饭的姚启莲听到了,他居然很生气:“什么姐姐?叫姑姑!辈分不能乱!”

    殷雨桐哈哈大笑,揉揉小男孩垂落的脑袋:“就叫姑姑吧,你姚叔叔年纪大了,有年龄焦虑,咱们体谅一下他。”

    姚启莲:“……”

    萧枉的世界变得很小很小,除了房间、客厅、院子,就是医院、村里的诊所,还有家门口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茶田。

    他没有同学,没有玩伴,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宋文静,现在还联系不上了。他发了疯地想念她,坐着轮椅待在茶田前,呆呆地望着远方,想着,宋文静现在在做什么?她升上初中了,是不是已经有了新朋友?

    她还记得他吗?

    爷爷奶奶心疼他,想开车带他出去转转,萧枉总说不去,他腿脚不好,知道自己出门很麻烦,不想让两位老人太过劳累。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甚至从早到晚都说不上几句话,习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做题,睡觉,发呆。

    有一天,姚启莲给他带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让他上网查资料用。

    萧枉从未接触过电脑,一开始无从下手,还是殷雨桐手把手地教他,开机,关机,这个是网站,这个是Q/Q,这个是邮箱,这个是论坛,还有Word、Excel……

    萧枉学会了上网,世界突然变大了。

    他在网上冲浪,无数信息冲进他的脑袋,他也曾迷上打游戏,后来发现这事儿太占用时间,就逼着自己戒掉。他开始对编程产生兴趣,没人教他,就在网上自学,还列出一些书名,写在纸上,拜托爷爷去新华书店购买。

    他的成绩进步得很快,数理化特别好,英语和语文还行,史地政偏弱,姚启莲觉得萧枉就是个理科脑子,也没对他的功课有太过苛刻的要求,只希望他能在英语上再加把力。

    萧枉一天天地长大,骨架子长开了,个子也抽条了,但身材还是很瘦。他也进入了青春期,碰到了某些让人难以启齿的尴尬时刻,躺在床上,内心莫名烦躁,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却找不到。

    爷爷奶奶对他很好,但他们不懂他的心。

    姚叔叔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墙,姚叔叔很少过来看他,却遥控指挥着爷爷奶奶,事无巨细地安排着萧枉的生活,而萧枉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

    雨桐姑姑倒是一个很有趣的姐姐,但她在外面工作,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

    除了内心的寂寞无处排遣,那两条残腿也让萧枉吃尽苦头。

    十二岁那年的十月,萧枉做了双脚踝的矫正手术。

    十五岁那年的三月,他做了双脚掌的矫正手术。

    爷爷奶奶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但真的很疼啊,疼得吃不下,又睡不着,小少年原本就很瘦,每做一次手术,又要再掉几斤肉,戴虹心疼不已,坐在病床边,止不住地抹眼泪。

    但痛苦还没结束,医生说,腓骨重建手术要在身高定型后才能做,在那以前,十六七岁时,萧枉要先做一场预备手术,在小腿上置入有牵引作用的钉子,为那场最大的手术做准备。

    做完脚掌手术后的两个月,殷卫军开车带萧枉去医院复查,老爷子开错了路,居然路过了第一福利院,萧枉看见了,说:“爷爷,能停一下吗?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殷卫军就带他去了福利院,萧枉三年没回来了,坐着轮椅去见马老师,马老师见到他后很开心:“哎呀,萧枉,长成小伙子啦!”

    萧枉与马老师聊了会天,马老师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三年前,你走了以后,过了一阵子,那个小姑娘又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礼物,我一直放在办公室,正好,我去拿给你。”

    萧枉愣住了,终于知道,姚叔叔并没有给宋叔叔打电话。

    马老师拿来了礼物,是一个包在塑料袋里的新书包,蓝色底的牛津布料,印着一个超级飞侠里的乐迪,红色小飞机睁着大眼睛,帅气地与萧枉对视。

    萧枉的手指揪着书包,眼眶一阵潮热,他把脸颊埋在书包上,任由泪水悄悄滑落。

    再次见到姚启莲时,已是一个月后。

    姚启莲来到萧枉房间,对他说出自己的新决定。

    “今年秋天,我要开始给你申请学校,整个流程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明年二月,你就满十六周岁了,到了八月份,我陪你去美国,给你找个寄宿家庭,你留在那边读高中。”

    萧枉震惊不已:“去美国读高中?”

    姚启莲:“对。”

    萧枉说:“我不去。”

    姚启莲:“……”

    “萧枉,你又在发什么疯?”姚启莲架起二郎腿,眉头微蹙,“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了,我会送你出国读书。”

    萧枉说:“我不去,我要在钱塘读高中。”

    姚启莲摊开双手:“Why?”

    萧枉说:“我要去慷诚外国语学校读书。”

    只一句话,姚启莲头皮差点炸开,他的眼神变得极为凌厉,盯着萧枉,咬牙切齿地问:“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学校?”

    萧枉被他的反应镇住了:“我……从网上看来的。”

    姚启莲说:“我告诉你,就算我允许你留在钱塘上高中,你也绝无可能去慷诚读书。”

    萧枉脱口而出:“为什么?”

    姚启莲的眼神近乎阴狠:“我没有义务对你解释,这只是我的通知!”

    萧枉大声说:“我不管!我只去慷诚读书!别的任何学校我都不会去!”

    姚启莲“腾”地站起:“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随便你怎么说,这是我的决定。”萧枉薄薄的胸膛起伏起来,脸也憋得通红,“你也不用安排我出国了,我不会出去的,你不让我去读慷诚,我就离开这里,我自己去想办法!”

    姚启莲嗤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就是个瘸子,离开这里,你寸步难行!”

    “那也不用你管!大不了我回福利院去!我上街讨饭去……”

    “啪!”

    萧枉一句话还没说完,姚启莲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

    “你再说一遍试试。”姚启莲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萧枉,翅膀硬了啊?”

    萧枉别开头,没用手去捂脸,他颤抖着,缓缓转过头来,仰视着姚启莲,长久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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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怒吼一声,突然站了起来,也不顾腿上剧痛,重重一拳砸到姚启莲脸上,把他的眼镜都砸飞了。

    姚启莲趔趄了一下,萧枉又扑了上去,姚启莲反应敏捷,赶紧躲开,萧枉本就站不稳,这一下,整个人就空摔到地上,好在姚启莲拉了他一把,才没摔得太重。

    萧枉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眼里流下泪来,对姚启莲说:

    “你有什么资格安排我的人生?”

    “我已经什么都听你的了,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为什么连一点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是一个瘸子,我知道,但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啊。”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去慷诚读书,读高中。”

    “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总是神神秘秘的。”

    “你到底是谁?”

    “你和我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姚启莲,姚平安,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明天继续吧~

    第46章

    姚启莲看着躺在地上的萧枉,瘦高个儿,剪着碎碎的短发,讲话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再有稚嫩的童音,他痛苦地哭泣着,质问着,已然是个少年模样。

    姚启莲沉默以对,心中却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冬日里的乡镇卫生院,产房外等着三拨人,其余两拨都是男男女女好几个,有人焦急,有人欢喜,彼此聊着天,只有姚启莲是一个人,裹着黑色外套,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一户人家得了个女儿,亲属们欢天喜地,新爸爸说:“今天是元宵节,咱家宝贝就叫小汤圆。”

    第二户人家得了个儿子,也是一片欢欣,临走前,孩子奶奶对姚启莲说:“小伙子,就差你了,提前恭喜你啊,今天要做爸爸喽!”

    姚启莲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护士出来,问他:“你是萧霏的家属吗?”

    姚启莲上前一步,说:“我是。”

    护士看着他过分年轻的面庞,犹豫了一下,说:“宝宝出生了,是个男孩,就是……脚有点问题,我先来和你说一声,具体情况,医生会和你说的。”

    姚启莲愣住了。

    没多久,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小男婴头发不多,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穿着一件小衣服,小手乱动,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他没穿裤子,护士示意姚启莲去看他的双脚,说:“这是马蹄足外翻,属于先天性的畸形,你老婆怀孕时没做产检吗?这种毛病,产检都能查出来的。”

    姚启莲能看出那是一双畸形的脚,一颗心已掉入冰窟,低声说:“没做,一次产检都没做过。”

    “唉……”这种时候,护士也不好去责怪他,说,“你先抱抱他吧。”

    姚启莲小心翼翼地接过男婴,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小家伙窝在他的臂弯里,皮肤发红,哭声嘹亮,姚启莲情不自禁地晃起身体,试图哄他:“别哭了,乖,别哭了。”

    很神奇的,小男婴嚎了几声后,真的不哭了,也许是被晃舒服了,他睁开两只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瞄来瞄去的,就和姚启莲对上了视线。

    护士笑着说:“你儿子很漂亮的,你看他的鼻子,多高呀,眼睛也很好看,双眼皮儿现在就很明显了。”

    姚启莲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婴,心情极为复杂。

    场景转到七年后,在乔燕君家,他见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七岁小男孩,小男孩瘦骨嶙峋,眼神戒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姚启莲当时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有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自责,也有对孩子未来成长的深深忧心。

    思绪回转,那小男婴和小男孩的模样渐渐虚化,变成了眼前痛苦的少年,他不再压抑着哭泣,而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

    姚启莲站在他身边,开口道:“我是你爸爸。”

    萧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姚启莲。

    姚启莲蹲下/身,托着萧枉的背,将他扶起来,又拉过轮椅,架着他的腋下,把他抱拽到轮椅上。

    萧枉嘴唇微张,一直盯着他不放,姚启莲从地上捡起眼镜,发现一条镜腿被扭坏了,直接丢进垃圾桶,重新坐到萧枉面前。

    他的左边颧骨像是肿了,火辣辣得疼,但他不在乎,对萧枉说:“我十九岁那年,和你妈妈谈过一场恋爱,不小心让她怀孕了,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没法养你,你妈妈已经毕业了,就把你抱回了老家,说好了我出钱,她出力,一起把你抚养长大。”

    “可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她爸妈觉得女儿带着个残疾小孩,不好找对象,就偷偷地把你遗弃了,还打死都不说丢在哪里。我知道以后,去她老家找过你,登过报,去过派出所,也去过福利院,可哪儿都没找到。”

    “你丢了以后,你妈妈心灰意冷,就出国了。我没放弃,后来的几年一直在找你,九年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妈妈良心发现,终于肯告诉她,把你丢在了哪个城市。我立刻赶了过去,真的在那个城市的福利院查到了你的信息。”

    “你在那家福利院待到四岁,被一户姓裘的人家领养,我找到那户人家,以为找到你了,没想到,那个姓裘的畜生居然嫌养你麻烦,在几个月前,又把你给遗弃了。线索再次中断,一直到八年前,你被宋文静的妈妈抱回家,我看了新闻,才找到你。”

    萧枉:“……”

    他瞠目结舌,已经被这些信息弄懵了。

    “真的,我是你爸爸。”姚启莲说,“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你说我故弄玄虚也好,说我独断专行也罢,总之,现阶段,不管是对外,还是私底下,你都不能叫我‘爸爸’,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叫我姚叔叔。等你完成了全部学业,学成归来,我自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萧枉说:“我不要出国,我只想去慷诚读书。”

    姚启莲揉揉颧骨,忍住火气,说:“你先告诉我原因,不许撒谎,我只想听实话。”

    萧枉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和宋文静约好了,中考后,一起去慷诚读高中。”

    “宋文静,又是宋文静。”姚启莲听笑了,“你俩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萧枉我告诉你,慷诚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不便宜,而且进去读的学生大多是为了出国留学。我敢和你保证,宋文静中考后绝不可能去慷诚读书,她就不会填那个志愿!”

    “她会填的。”萧枉固执地说,“她和我约好了,她不会违约的。”

    “行,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姚启莲说,“本来呢,你的下一次手术,我是想安排去美国做,既然你不愿意出去读高中,那咱们就在国内把手术做完。明年宋文静中考,如果她去了慷诚,我就安排你插班进去读书,绝不食言,如果她没去慷诚,你做完手术后就直接去美国读高中,你赌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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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枉没有犹豫,说:“我赌。”

    “但我有一个条件。”姚启莲说,“就算你俩都去了慷诚,你高中毕业后也必须去美国读大学,这是硬性要求,不接受任何的讨价还价。”

    萧枉权衡利弊,低下头来:“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姚启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萧枉突然开口:“姚叔叔,我妈妈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停下脚步,说:“萧霏,细雨霏霏的霏。”

    “萧霏……”萧枉又问,“我被她的父母丢掉,她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当然。”姚启莲说,“她很伤心,知道以后立刻联系了我,让我去把你找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和她父母之间才有了嫌隙,后来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定居。”

    萧枉学过地理,已经知道澳大利亚在哪里了,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姚叔叔,你有我妈妈的照片吗?一张就行。”

    “对不起,我没有,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姚启莲看了他一眼,“别想这些事了,早点休息吧,记住我们的约定,我走了,晚安。”

    ——

    萧枉出国读书的事暂时搁置,从那以后,他依旧待在家里上着一对一的课,每门课进度不等,数理化已经上到高二。

    一年多后,九月上旬,姚启莲都快把这事给忘了,还是萧枉提醒他,让他去查查宋文静中考后去了哪里。

    姚启莲便托人去查询宋文静的中考录取信息,看着那行刺目的校名,他属实是想不明白。

    从任何角度分析,慷诚都不是一所适合宋文静的学校,她的中考成绩上了重高线,至少有四所重高可以选择,不仅学费低廉,应试教育的水平也更好,可她就是填了慷诚,还是第一志愿。

    姚启莲本来是想给萧枉上一课,让他认清人心,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琢磨着,宋文静和萧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亲情吗?肯定不是,他俩没有血缘关系,萧枉也就在宋文静家住了半年而已。

    爱情更是无稽之谈,他俩分开时,还只是两个小孩子。

    那只能是友情了,可小孩子不都是说过就忘的吗?小时候玩得再好,几年不见,关系也敌不过身边的新朋友了。

    两小只要有怎样的共同经历,才会拥有这种一诺千金的友谊?

    无论如何,姚启莲赌输了,他心情沉重地来到四楼房间,敲门进去后,看到萧枉坐在桌前用电脑。

    他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个子越发高挑,双臂力量也增强了不少。这一年多,他学会了拄拐行走,轮椅已被束之高阁。

    只是,再过两个月,他又要去医院报到,进行人生中的第四次大手术,可想而知,那又是一场非人的折磨。

    萧枉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却分外冷峻,问:“查来了吗?”

    “查来了。”姚启莲也板起脸,把那张打印纸递给他。

    萧枉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看着看着,那眉眼间的冰雪被暖风融化了,他嘴角微扬,笑了起来。

    ——

    慷诚外国语学校位于城南,是一所寄宿制中学,整所学校占地广阔,建得极为气派,一走进校门,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容修诚的雕像。

    容修诚是学校的创办人,也是名誉校长。

    萧枉没考慷诚,给了宋文静巨大的打击,甚至有了躯体化反应,她连发三天高烧,连军训都没参加,回校上课后悲催地发现,自己又和陶凯宁分在了一个班。

    宋文静人都麻了,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新高一有六个班级,ABCD班是国际班,EF班是普通班。宋文静入学不久,就搞清楚了一些事,容家本家、旁支的小辈全在各个年级的国际班读书,目标是出国深造。而慷特葆集团内的员工子女和各家供应商子女,也有不少人会进入慷诚就读,其主要目的其实是——社交。

    陶凯宁就是带着这样的任务来上学的,陶鹏给了他一份名单,叮嘱儿子,只要和这些人搞好关系,以后大学毕业,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进慷特葆上班。

    如今,陶鹏已坐稳慷特葆采购部经理的位子,那是一个肥差,几年过去,陶家的经济条件已是今非昔比。而陶凯宁长到十五六岁,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张扬跋扈,性格稍微沉稳了些,他长着一张长脸,五官普通,胜在个子够高,家境富裕,所以自我感觉特别好,很快就在班里拉帮结派,成了一个男生小团体的老大。

    宋文静继续夹着尾巴做人,她成绩优异,在E班名列前茅,每天的行动轨迹就是教室、食堂、寝室、操场四点一线。她和三个室友关系处得不错,在教室里也有话说,但对于陶凯宁,那是能躲就躲,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然而,即便她过得如此低调,两个月后,新的谣言还是出现了。

    室友翟乐悄悄地问宋文静:“你是为了陶凯宁才来慷诚读书的吗?”

    宋文静一听就炸:“不是啊!没有这回事!”

    翟乐说:“可是,他们都在说,你喜欢陶凯宁,说你俩是发小,还是定的娃娃亲。”

    宋文静要死过去了。

    除了陶凯宁,她其他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没有一个升到慷诚,所以,宋文静确定了,谣言的出处就是陶凯宁本人。

    她决定采用初中时的应对办法,就是冷处理,宋文静不搭理陶凯宁,也不搭理别的男同学,她想这样总行了吧?时间久了,同学们看到她态度坚决,总会相信她的。

    可她想错了,升上高中的陶凯宁和过去不一样了,他变得超级主动,会隔三差五地给宋文静买饮料、买零食,还会往她书桌里塞各种小玩意儿,宋文静想起爸爸的话,不敢当场发作,每次都是放学后把那些东西丢进垃圾桶。

    课间休息时,陶凯宁还会绕到她桌边,就为了撩一下她的马尾辫。

    宋文静当时就崩溃了,趴在桌上,手指攥着水笔,指节攥得惨白,她听到周围传来一阵阵揶揄的笑声,还有男同学阴阳怪气地喊:“陶凯宁,你好清纯啊!”

    陶凯宁说:“放你妈的屁!”

    宋文静一阵反胃,想吐,她捂着嘴冲出教室,听到有人说:“哇,宋文静害羞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宋文静冲进卫生间,在蹲位上弯腰呕吐。

    她打从心底里厌恶陶凯宁,厌恶他的样子,厌恶他的声音,厌恶他看着她时那直勾勾的眼神……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何时才能结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遇这种事。

    都怪萧枉,都怪萧枉,都怪萧枉!

    眼泪鼻涕一滴滴地落下,宋文静吐得天昏地暗,她哀哀地想,萧枉怎么能违约呢?他怎么能违约呢?

    他把她忘了吗?

    就像爸爸忘了妈妈那样,男人,都是一样的绝情。

    陶凯宁的骚扰一直持续到十二月底,

    《别再惊动他》 40-50(第14/22页)

    圣诞节的晚上,宋文静因为做一套卷子,在教室里多留了十几分钟,室友们先走了,她背上书包,独自一人下楼梯,来到二楼至一楼的拐角处时,陶凯宁突然出现。

    楼道里亮着灯,陶凯宁双手负在身后,显然藏着什么东西,宋文静的身体发起抖来,想避开他往下冲,却被陶凯宁伸臂拦住。

    他拿出礼物,说:“你跑什么呀?我就是来给你送圣诞礼物。”

    宋文静抖如筛糠:“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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