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得知原来男人外头有仇家,是为了避祸才来到庵里,他说他还有一个不爱他的娘子,最后又因为他的伤害,他的娘子永远离开了。
听完他说这些时,苏荷叹了口气,不禁在心里感慨,果然世间不如意的事有很多。比如她与萧烨之间的孽缘,就不该开始。
其实有时候她也常常会想起他,与其强迫自己忘记,不如鼓足勇气面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痛苦,从与萧烨有过第一次,到被当做玩物玩弄,再到把她关起来强迫。
他说过爱她,可他那样的人不懂什么是爱,又怎么能学会好好爱一个人呢?
最开始来到静心庵时,她夜里还会一遍一遍做关于萧烨的噩梦,梦里他都在一遍遍强迫她,后来渐渐地,她觉得那些事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乞巧节这日,静安拉着苏荷的胳膊嘟囔了一整日,非要她陪着下山去玩,“静和,你便随我去吧,没有你,我很无趣。”
未央宫内,见两人缠绵相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帝的脸色倏地黑了。
“我让你好生看着苏荷,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苏心绵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谢罪,心里却将苏荷反复唾骂。
“陛下,臣妾真的冤枉啊。”
“苏荷的脚长在她自己的身上,臣妾怎么管得住她呢?”
“她已经十六岁了,宫里的皇子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臣妾一人实在是难以管教。”
她这番话,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苏荷身上,可当初萧烨明明说的是萧桢林去骚扰的苏荷。周帝脸色越发暗沉,气得直接甩袖而去。
出了未央宫,他沉声道:“冯令!”萧烨扬长而去,苏荷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的气始终闷在心头。她倔强地谢绝了萧烨为她安排的宫女,拖着病体一个人独自走回了芙蕖宫。
一路上,萧烨离去前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
“你不必担心萧桢林的事情,最多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萧烨说的“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她猜测了各种可能,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难道,萧桢林即将大婚?
苏荷摇摇头,这也也不可能。大周极重礼法,如果太子萧烨册立太子妃,那排在后面的皇子,便不能越过萧烨先立王妃,否则便是大不敬。
即使在民间,大抵也是如此。
因此一般来说,太子会早早地定下太子妃,方便其他皇子册立王妃。
然而,萧烨却是个异类。
早在三年前他该立妃时,他突然自请去了漠北,还一去就是三年。
京中那些有心太子妃之位的高门贵女,年纪小的还能勉强等一等,年纪稍大的姑娘,熬不过这三年,便含泪嫁了人。
如今明明弱冠已过,然而他却丝毫不急,甚至在外看来,他对女人还十分排斥,整个东宫上下竟连一个宫女也无。
如此,倒急坏了他后面的一众皇子和皇妃了,每个人都巴不得他及早成婚,为他们让路。
苏荷垂首冥思,扶着宫墙缓缓走,心中的纷乱越理越乱。刚到了芙蕖宫门口,她便被宫门前小树林里传来的异响吓了一跳。
“是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灯笼那昏暗的光也照不到树林里面,望着黑影重重的树林,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苏荷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来芙蕖宫,苏荷在心里紧张地猜测,忽地她想到一个人——萧桢林。
只有他,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苏荷忍不住向后退一步,压下满心的慌乱,故作镇静道:“我刚从未央宫回来,现在天色已晚,你若有什么事情,最好明日再来。”
未央宫,这几个字还是又威慑力的。以往她推脱萧桢林,大都是以这个理由。
却不料,树林里传来一阵杳杳的脚步声,逐步向她走来。
苏荷心里一紧,忍不住往后看芙蕖宫的大门。若是她此刻高声一喊,芙蕖宫的宫女定会听见。
但若是如此,那事情便不好收拾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盯着前方。来人拂开眼前遮挡的树枝,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明艳的娇靥。
“是我,你别紧张。”萧欣悦笑着上前,月光浅浅,掩盖了她那僵硬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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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来人,苏荷心里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她谴责地看萧欣悦一眼,有些恹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是谁?”萧欣悦一口接道:“该不会是萧桢林那个死肥肥吧?”
门外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恭敬道:“老奴在。”
周帝:“派人去查一下,看看这些日子苏荷都接触了哪些人,和哪些人说过话,都说了什么。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给我记录在案,每天拿给我看。”
冯令垂首,道:“遵旨。”
他刚走出两步,却又被周帝叫了回来。苏荷哑然失笑,“你怎么又把人叫这个了?都是小时候这么乱叫的,现在他若是听到了,非得气得跳脚。”
萧桢林生得肥头大耳,年幼之时圆圆滚滚的,倒可称得上是憨态可掬,可如今大了却还是难改幼时的圆润,便有些失了皇子的风度和体面。
萧欣悦见她似乎不再注意身后,便带着她向前走去,悄悄地身后打了个手势。
“我叫他死肥肥怎么了?”萧欣悦眉毛一扬,“他当年叫我‘没人要的小崽子’,我这么叫他已经算是抬举他了。”
被她一打岔,苏荷心里的阴霾逐渐消散,她捂嘴轻笑:“可真记仇,这么多年了你都忘不掉。”
“是啊,我不仅会记仇,还会记得好呢。”萧欣悦看着苏荷的眼睛,十分认真。
月光渐渐冒出云头,轻轻拂过两位壁人的衣角,明艳少女收敛起随意的玩笑,一字一句地轻轻诉说。
“当年若不是你冒大雨,为我娘请来太医,不止我娘不在了,连我大概也早就一命呜呼了。”
“那天晚上那么黑,雨那么大,明明乌嬷嬷都不让你来了,明明你最怕打雷,但你却还是一个人偷偷来看我们,然后冲到了雨里面。
若是当年没有她,这些事情对她们而言,便是天塌了的事情,何谈过去了?怕只是怎么也过不去。
“等等,太子的一言一行,也派人给我盯着。”
“还有,十皇子萧桢林暴戾乖张、肆意妄为,今后就让他待在自己的宫里,别让他出来了。”
冯令眼皮也未抬,全盘接过了周帝的吩咐,“是。”
西边的红霞渐渐褪去,露出灰白的乌云,似乎又酝酿着一场暴雨。
而此时此刻,芙蕖宫的大门前,萧欣悦正拦着柳叶儿,有些生气道:“你刚刚什么意思?让我别管荷儿的事情。”
“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们在宫里相依为命,我怎么可能不管她!”
“你们相依为命?”柳叶儿轻哼一笑,“你虽贵为公主,但既无皇上的宠爱,也无母家的势力,苏荷虽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但是深得皇上皇后的重视,你们怎么谈得上相依为命?”
听她这么说,萧欣悦轻蔑一笑,“你根本不懂我和荷儿!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表面罢了,苏荷其实根本就不稀罕那些东西。她曾说,她自小没了父母,希望有自己的家人。”
“五年前我母亲病重,当时的我束手无策,是荷儿冒着大雨将太医带到我娘身边,治好了我娘的病。当时我俩就义结金兰,我认了她当我的妹妹。”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谁也别想伤害她!”
“哦?”柳叶儿双眼一眯,“什么都能替她做?”
萧欣悦以为她不相信,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什么都可以!”
柳叶儿敛起了笑容,神情肃穆道:“那你,愿不愿意替她出嫁呢?”
萧欣悦瞬间,愣住了。
苏荷想着自己也许久没下山了,如今再不怕被什么人抓回去,也不能总在深山老林里,是时候出去看一看外头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最后她答应静安一起去,静安高兴的手舞足蹈,“静和,你真好。”
“等时候到了,我们就下山。”苏荷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傍晚,静安拉着她就要下山,刚走到门口时,正好撞见不知何处钻出来的男人,他的目光落在苏荷身上,似乎带着些许疑惑。
苏荷率先开口道:“我同静安下山玩,你若是饿了,自己去寻灶房的师姐,她们会给你吃食的。”
萧烨瞥了身后的静安一眼,明明那目光很轻,可静安没来由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点了点头,“嗯。”
话音落,静安便拉着苏荷走,萧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二人消失的背影,眸光微暗。
第60章喝醉了
如果再有一次,她非用力砸他不可,他这样强势霸道,与那萧烨如出一辙,看来他的娘子不爱他,是有道理的。
次日清晨,苏荷早早醒来准备早膳,待她刚要进去看看那男人怎么样时,门刚好被人推开,他从屋里走了出来。
“是我喝多了,昨晚把你当成我的……娘子。”男人低着头,声音有些哑,又似故意一样停顿片刻。
“我知道你喝醉了,把我当成你的娘子,”苏荷低头喝了口粥,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还是那张陌生的脸,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若是没有她之后的照拂,没有她时不时给她和她娘送东西,宫里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又怎么给她们好脸色?
若是没有她,她和她娘,怕是撑不到“过得好”这一天。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苏荷的手甜甜一笑,“是,都过去了。”
苏荷见她神色有些奇怪,她可从来都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如此多愁善感,只怕是有什么事情,她关切道:“你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若是——”
“没事,”她将苏荷的手握得更紧了,“有了你,谁还敢不长眼地再欺负我们?”
“我只是突然担心,若是我以后嫁人了,我娘该怎么办……”
苏荷哑然失笑,她柔声打趣道:“你之前还不是说,你不想嫁人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卦啦。”
“嗯,现在想了。”萧欣悦看着笑意盈盈的苏荷,心里一阵甜蜜又一阵心酸,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将苏荷抱住,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苏荷一愣,以为她是遇到了心动的人,心里为她高兴。她也会伸出手回抱住她,苏柔问:“为什么突然就想嫁人了?”
萧欣悦埋在她的发间,虽然那股幽兰的味道依然残留,但萧欣悦还是一下子捕捉到了她本身的气息。
淡淡的,夜来香的香味。大风从窗户灌进屋子,将古朴桌案上陈列的笔架吹翻,笔架又倒在了细长鹅颈花瓶之上,“咔嚓”一声,花瓶碎裂之声,惊醒了屋内的两人。
同时受惊的,还有屋外一直胆战心惊的落月宫宫女太监们。他们紧盯着房门,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们的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若是萧烨和苏荷在他们落月宫发生了些什么,以后东窗事发了,那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在众人忧虑目光中,管事太监硬着头皮上前敲门,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可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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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需要小的们?”
三声之后,屋内依旧是静寂无声。
如此,屋外的众人越发忧心忡忡,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屋内来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场景,一时间面面相觑。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推开门呀!
推开门,你不想要脑袋了!
不推开门,若是里面发生了什么,皇后娘娘和皇上怪罪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
不妨趁着现在里面没动静,赶紧进去,要是真有情况,说不定还能挡一挡呢!
众人统一了意见,管事太监再次硬着头皮,颤这手再次敲了敲下门,闭着眼睛咬着牙道:“太子殿下,小的们为太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说着,他正准备推开门,便被里面一声凛冽的声音呵道:“放肆!”
他的声音,比廊檐上的风还冷,众人心里被冻得一抖。
同时被他吓到的,还有屋内的苏荷。
苏荷见自己的裙摆被风吹起,吓得赶紧将裙摆整理好,然而裙子太短了,站起来倒还勉强能盖住双脚,但是她如今倾倒在地,裙摆便自然而然地缩上去了。
不管她怎么向下扯裙摆,脚踝处的那朵蝴蝶结依旧绽放着翅膀。她的脚踝极细,不堪盈握,又白如珍珠,那只蝴蝶如同停留在花苞之上,极为漂亮。
苏荷不敢向上看萧烨的眼神,她焦急地想要把腿上的蝴蝶遮住,然而越慌越乱,她心一横猛地用力,却不慎连腰间系的腰带都扯松了。
胸口的碧色衣衫少了腰带的束缚,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莹白的肌肤。
苏荷瞬间僵住了。
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是垂下头,欲哭无泪地收拢自己胸前的衣服。
她悄悄地在心里回应: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说这些什么。”苏荷注意到她的异样,以为她又是想起了当年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往事,拉起她的手安慰道:“这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和你娘过得好就行了。”
萧欣悦淡淡一笑,摇摇头。
苏荷不懂。她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把它归结为他太像萧烨了。
虽然脸是完全陌生的,但动作,语气……苏荷想到一个可怕的想法,将它藏在心底。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她面色平静,淡淡道:“是你的娘子,你是不是经常像昨夜那样强迫她?一点都不顾她的意愿?”
“嗯……”萧烨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一下,试探性问:“你觉得,她还会原谅我么?”
苏荷沉默了一会儿,这令她想到自己与萧烨的往事,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会原谅他么?答案每次都不得而知。
思虑良久,她垂下眼,慢慢道:“原谅你?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原谅你?”
萧烨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萧烨瞧着廊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又回身瞥了瞥身后屋子,只觉今日的一切都很荒唐。
抬眼看着浓厚的黑云,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雨之中。
众人一惊,连声惊呼:“太子殿下!”
然而萧烨却充耳不闻,快步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任狂风吹起他的衣衫。
众人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紧闭着的房门。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门外太监和宫女们的想法,他回头再次冷眼看了看仍旧在地上倾倒的苏荷,转过身打开门,微微拉开一道狭小的、只容一人出去的缝隙。
一打开门,迎面就对上了紧贴着房门的管事太监。
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管事太监透过狭小的缝隙朝里面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放心地收回了目光,然而下一刻,他便对上了萧烨淬了冰的眼神,随即脸色一僵。
萧烨跨身出门,将紧挨着门的管事太监逼退,踏出房门后,回身随手关上了房门。
阻断了一切向内窥视的目光。
那管事太监一见萧烨的神色,就知道这遭是惹恼了萧烨,他吓得跪在青石板廊上,颤声道:“太子殿下恕罪,小的们只是担心——”
“闭嘴!”萧烨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呵斥道:“我刚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然而,被萧烨训斥过后,他们这一次却再不敢敲门了。
而屋内的苏荷,自萧烨出门后,便迅速整理好衣物,她本想等萧烨回来后,她再好好地解释一番。
然而待她忍着疼起身,却只透过窗户,看到萧烨在雨中消失的背影。
苏荷心里一坠,眼圈瞬间就红了。
太子表哥,怕是误会她了……
她咬咬嘴唇,瞧着手上的刚刚捡回来的宣纸,这道帖子虽不是她写的最好的,但却是最特殊的,她在写字时,恍惚间仿佛是渐入了无我的境界。
虽然刚刚她是为了拖住萧烨,才找出请教书法这样蹩脚的理由,但却也是有几分心思想想让萧烨看看她引以为傲的书法。
可如今,字帖仍在,萧烨却宁愿冒着大雨回去,也不愿意跟她待在一个屋檐之下。
苏荷微微闭眼,两颊划过两道清泪。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苏荷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一字一句道:“你伤害过她后,却以为给她锦衣玉食就够了,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就够了。可你不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萧烨没有说话,手指停在碗沿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她到底想要什么。
“你问过她吗?她想要什么?她想去哪里?她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问过吗?”
萧烨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那要怎样,才能求得她的原谅?”
苏荷看见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问他的娘子,而她似乎也在把他代入萧烨,诉说自己的不满。
她没有多想,只回了一句:“用你的真心。”
萧烨的手指停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底,却能感觉到。
“真心?”
“嗯。”苏荷站起来,收拾碗筷,“真心不是把你想要的东西给她。是她想要什么,你给她什么。她不想被关着,你就放她走。她不想生孩子,你就别逼她。她想笑,你就让她笑。她想哭,你就让她哭。”
她把碗叠在一起,端着往灶房走,“这才是真心。”
萧烨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认真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心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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