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各隆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往下淌。
这里面的隐藏信息量太大,让她编造的理由一下子毫无作用。
对方仍在继续念白:[天啊!小富!我又得劝你早点来永光城了。这里真的特别好!]
这位执法官的声线极其平淡,念出这些情绪激昂的句子倒显得极度怪异,落在祁各隆耳中,便像是一种定罪前的凌迟。
“别念了别念了长官。”祁各隆求饶。
“这个小富,是你焦油城的朋友。”执法官说,“你从焦油城来的,而小富还留在焦油城?”
祁各隆瞪大眼睛疯狂摇头:“不是,这跟她没关系。不是,她不是焦油城的,是隔壁州的……不对,我也
《黑昼坠火》 65-70(第10/12页)
不是。我们网络不是屏蔽了嘛,怎么可能互发消息呢?”
祁各隆有点语无伦次,因为看不见执法官的神态,也无法得知自己是否表现得太过拙劣。
然而,执法官却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不用紧张。我不管偷渡这一块。你可以和我说实话。”
祁各隆斜着眼:我信你个鬼!
“你把自己的旧物交给了小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你确定她还在焦油城是不是?”执法官又问。
祁各隆开始觉得奇怪,怎么一直在问鲍富,她的同事被人盯上了?祁各隆决定不多说,只摇头。
“好吧。”执法官观察着她的神态。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是我猜错。”又有些不甘心,“那只能之后再做打算了。”
这位执法官好像只是来确认这一件事,在这之后,活动的座椅在地板上摩擦出咯吱声。执法官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那人似乎顿了顿,又重新坐下来,问:“我想和你谈谈。你在永光城,体验怎么样?”
第70章
执法官这次的语气更加平稳,还带了一点旁观者的审视。
祁各隆不知道她是何居心,心头有一百句脏话想脱口而出。转眼又想起自己罪犯身份,不能明着在警员面前说坏话。于是思考半天,蹦出两个字。
“高效。”
“嗯。是挺高效。”执法官顺着她的话语,却转而改口:“你不喜欢这种高效,对不对?”
祁各隆稍微坐直了身体,她咬了咬牙,点头:“这不是把我高效地抓了嘛。我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表达不满,然而执法官并没有想象中辩驳她的话,或是对她的抱怨产生权力被质疑的愤怒。
而是平静地指引她:“说下去。你可以说任何话,我保证,今天我们的对话只有我能听见。”
祁各隆觉得执法官是在使用某种审讯技巧,隔天,她的话可能就会全联邦通报。但对方允许她表达,于是,祁各隆开始试探地辩解。
“我还是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我想救那个工人,但是你们的机器一条律法一条律法地报出来,说我跨越界限,干扰秩序,好像我十恶不赦伤了人。把我抓走时也不许我说话,效率高到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我觉得这些律法才是奇奇怪怪。”祁各隆往前倾身,“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刚刚走流程时提醒过你了,联邦赋予你申辩的权利。”
“你是指让我请辩护律师吗?听狱警说我需要蹲很长时间的牢才能排到一个律师,要么自己高价聘请。因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我们的说话成本变得很高诶长官。成本高了就等于不让人说话……”
祁各隆顿了顿,捞回了一点理智,“不对不对,你当我在放屁,别给我加重刑啊长官。”
对方竟然没有反驳,示意她:“继续说。”
祁各隆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为自己辩解过了,大脑一团浆糊,被捕者是她,导致她现在的情绪很混乱。祁各隆感觉后脑接入智脑芯片的地方有点发烫,于是甩了甩头。可是,她那在超强干扰场下如同坏掉了的智脑,此时突然却闪着雪花屏,在眼前闪烁了两下。
随后,智脑自带的系统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在搜索界面上自动输入了一串乱码。在那之后,竟然弹出一个页面。页面上有文字,指示她:“照着读。”
刺啦一声响,对面审讯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站起来了一阵子。脚步声绕着墙边半周,片刻后,执法官又返回来落座:“我不会给你加重刑。继续说吧。”
祁各隆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智脑屏幕上立刻弹出几个字:“快点,我帮你吵架。”
谁啊?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啊天姥姥!她蹲局子呢。还顾不顾她的死活?
但祁各隆瞟了一眼下方一行一行浮现的字符,还是开口:
她接着之前的话题,照着念:“所以,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这里没人多管闲事了。因为会带来严重后果。你们的社会这么安全、富有,不做坏事也能生活下去,竟然也没有在鼓励大家多行好事。”
祁各隆隐去了最后“垃圾”两个字。
执法官安静了一会儿,平静开口:“你见识过了,我们一直在鼓励大家和谐相处。”
“不是,你们鼓励的是让大家听话。口头鼓励算什么?这种规则带来的后果和连锁麻烦得不到解决,才让大家潜意识觉得做好事就是高风险行为,分享和关爱她人会遭到祸端。对不对?这才是你们引导的目的。”
祁各隆顿住,隐去“做这种事还要给自己套层良善的皮?比谁高贵啊请问。”
执法官心平气和:“这些规则的目的是维护整体和谐,惩戒恶意。即便有让大家不敢插手的副作用,但你不能否认,这些律法高效地惩治了犯罪。”
“哈。这就是我要说的了。那些律法确实可以制裁坏人,但人的情况那么复杂,那名工人因为房子逾期负债,有人去查背后烂尾资本结构的问题吗?你今天也瞧见了,联邦的律法是不是也在制裁无法说话信用等级低的好人,为什么不能分开处理?”
“因为代价太大。”执法官语气稍沉,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因为统一的标准能维持联邦高效运转。小到管理一栋楼,管理一个社区,大到管理一个城市一个联邦,如果要为每一个人定制特殊规则,投入的资源将不计其数。你想想,单是分配面包,有人要硬,有人要软,总有人不满意。所以一个明确、统一的标准,是对平正和效率最大的保障。”
“可我不觉得。”她说。“别拿正确的理论来粉饰你们的私心。科技发展成你们这样,连审讯室都能自动分配,墙壁都会思考,到这种程度,已经省下大量人力。你们的系统那么智能,区分一下‘恶意违规’和’被迫违规’真的做不到?我就问一句,是你们技术上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审讯室陷入一片寂静,仿佛空气循环系统嗡鸣声都能清晰可闻。
执法官短暂地沉默,失去了声音。
“我看是不想吧。如今发达的科技,反而方便你们把人钉死在各自的阶层里。站在上头制定规则的人,在想着如何维护你们自己的利益、资本的利益。你们可以动动手,就让维系阶级的律法变得高效执行,不可撼动。十三区头上有十二区,十二区头上有十一区,我问你,你是第几区的人?你看病的时候,你吃饭的时候,看得见资源倾斜在你们身上,看得见那些因此而困苦的人吗?坏蛋。”
她说。
执法官依旧不发一言。祁各隆听见对方手指叩动扶手的声音,频率越来越慢。
界面上又打出了文字,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终于想着要缓和氛围。
“长官,我刚刚说的不是在指责你。只是今日看见光辉先进的城市,我就想知道,在物资充裕、资金充足,科学和技术发达到如此地步的最伟大时代,一个既能保持秩序,又能容得下‘人’的社会,是真的……真的做不到吗?”
对面的执法官好像陷入了沉思。长久地不再发言,这一次连叩动扶手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好像凭空消失在那里。
《黑昼坠火》 65-70(第11/12页)
祁各隆有些紧张。
她低头看了看智脑上的文字,那教她吵架的人好像才意识到祁各隆在坐牢,提示她:“完了吵上头了,你快缓和下氛围,说点漂亮话。”
祁各隆:?敢情对方没想过担责是吗?噼里啪啦一通轰炸,炸完就跑?
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原以为已经走了的执法官发出了声音:“这是你想说的?”
“呃。”祁各隆挺了挺背,给自己打气:“咋了?这就是我想说的,说了你又不爱听。不爱听你又要问。”
执法官好像轻声笑了笑。片刻后起身:“好了,时间到了,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
“啊?这就完了?”祁各隆以为要逼自己认罪。
“嗯。其实我没看过你的智脑。不过,你的智脑记录我会全部帮你删除。”执法官用上了严肃的语气,“接下来任何一个人审问你,你都不要说话,保持沉默。我会帮你安排律师。在这期间,你就在这里安心等待。相信我,里面比外面安全。”
祁各隆还没说话,智脑里的面板倒是先打出文字:“咦?居然是个好人啊。”
执法官已经起身,硬底鞋在地板磕出响动,似乎已经走到门口。她忽地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所以——”
“嗯?”祁各隆抬头。
“这不是最伟大的时代。”执法官缓慢地讲。是一个陈述句。
那人随着落下的尾音一同消失,审讯室的门开启,又慢慢合拢。祁各隆在视觉神经干扰下,自始至终,都没见到对方的面目。
她疑心是今天见过的哪个狱警,却突然听到外面的警报:“审讯官信息冲突。有人非法闯入,紧急封锁!”
“啊?”祁各隆伸长脖子。
操控她智脑界面的人也无比震惊,眼前浮现一行文字:“哈?搞半天她不是这里的长官?!”
文字闪了闪,似乎还要说什么,但祁各隆的智脑好似信号不稳,再次出现雪花。随即咔嚓一声,被切断,整个审讯室再次陷入沉寂。
……
“信号断了。”桑凌沮丧地摊手,她旁边,证婶儿正伸着脖子看她的屏幕。
“知足吧。”花财说:“干扰场太强烈,我只能从祁各隆的智脑入手,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行吧。”桑凌还以为祁各隆会遭到严刑逼供,但接入一看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那位和她理论的执法官,还能听得进人话。也不知道是谁,还为祁各隆请律师。
人真好。就是不知道祁各隆什么时候扩展了本地人脉。
那她就不用那么操心了。桑凌也认为那个“人脉”说得不错,祁各隆在监狱,或许、大概、确实比较安全。
桑凌没有收起光屏,权限仍旧维持着公开。刚刚的谈话,不是她一个人的“杰作”,花财从旁助力,而证婶儿也被她拉来一起组织说辞——其中大部分争辩,都由证婶儿口述提供。
桑凌没有在永光城生活的经验,她有一些自己的思考,有一些直接而热烈的情绪,但对永光城并没有那么深的居住体验。
可是证婶儿不一样。
桑凌暗中打量着证婶儿,问:“你来永光城多久了?”
“有二十来年了吧。”证婶儿捂着胸口坐稳,“我现在四十九,算着确实是二十年前。”
“来那么久了?”
“是啊。我察觉到焦油城没办法久待,在联邦军和破晓帮相斗的时候趁乱跑过来,那时还不算偷渡。后来也回不去。”
桑凌奇怪:“你想回去吗?为什么想回去?”
证婶儿笑起来:“很简单,大家都幻想,到了永光城就是受保护的人,但是不会想到,永光城也需要底层。我们就是十三区的底层。”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也看出来了,我混得不怎么样。我们从焦油城到十三区困难,十三区到十二区也同样困难。只是这种界限没有明显的隔离带。阶级比土地的划分更隐蔽,无形,也更明显。它隐藏在生活、吃饭、社交,每时每刻。相当于,你看到有一群人站在你面前谈笑,但你走不过去。原因就那么简单。”
桑凌摇了摇头:“我还不太明白。”
证婶儿看着她清澈的目光,笑了笑,多说了两句:“我看永光城的网上,很多人拍那些高楼大厦的夜景,从天上往下看,灯一层一层的,觉得这个赛博世界又明亮又炫酷,好像自己能飞下去大展身手。”
“可是年轻人。”她又捂了捂心口,“大多数人,都是站不了那么高的,我们的视角,是从下往上望。望狭窄的天、望别人的脚底,他们都在你头顶,那是他们把控的世界。你低头,看见的才是自己的生活。”
桑凌缓慢地呼吸。她没有这样的生活感悟,她还太年轻,不会说出那么具体的感受。或者说,她看世界的目光不一样,管它什么阶层,管它什么头顶的人,惹她不爽她炸了就完事。人就是那么脆弱的一条命,也只有难不难杀的区别。
可证婶儿不一样,普通人不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二十多年的苦难,有可能只会凝结成一句感悟。
“所以我愿意留你。”证婶儿最后说,“当初你老师给我的钱,帮了我一把,度过了那个寒冬。”
桑凌啊了一声,终于看懂了证婶儿的好意。
她又觉得证婶儿说的话不全对,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嘛。哪怕在底层,大家不都还搭把手过日子。像收尸队那样。
证婶儿不再说话。
桑凌突然发现对方头上突然冒出大量的汗水,另一只手还揉着膝关节。
桑凌有些担忧地站起身:“你有伤?怎么了?”
“嗐。大惊小怪。”证婶儿拍拍沙发的座位,让她坐下,“你家里没有中年长辈吧?或者你没有留意过吧?更年期盗汗,心悸,等会儿就好了。”
“不吃药吗?”桑凌问,“我听说有种植物药可以缓解。”
“吃过。不行。”证婶儿扶了扶自己的针织帽,“人的身体太复杂,和痛经一样也有不同症状不同诱因。只是,这里的机器人都可以做血管缝合手术了,我们还是无法解决更年期带来的弊端。”
她淡淡一笑,“毕竟机器人没有更年期,是吧。”
桑凌会意,也露出笑容。
“这确实不是最伟大的时代。”桑凌重复那执法官的话。
“我得走了。”她拿起背包,老老实实付了钱,“我得去做自己的事,但我还会回来。”
“对了。”桑凌调出光屏,“我加你的联系方式,你告诉我,永光城哪里能买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买车,买药,买。枪,外加植入颈徽。”
“我会发你。如果你要去做事,记得小心。”证婶儿提醒她,“永光城的生物信息读取很先进,做好伪装,如果受伤,千万不要留下生物信息。你的老师,据说就是因为血液信息被特遣队锁定了。”
桑凌停下脚步:“被抓捕的时候?”
“不是。是更早之前,她
《黑昼坠火》 65-70(第12/12页)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提了一句。具体的,我不知道。”
“好吧。”桑凌为难地问,“瞳膜指纹可以改,假发可以戴,那受伤流血了怎么办?”
证婶儿起身,从贩卖机货箱里一阵扒拉,最后掏出一叠方方正正的狗皮膏药。
“锁血贴。”她手中的东西很薄,像一种凝胶形成的薄片,泛着光辉。“受伤就贴,它会瞬间在伤口形成生物膜,形似皮肤严密封住创口。早贴早轻松。但是只针对小伤,如果被捅个对穿,那没办法了。”
“卖?”
“卖。”
“行。”
下午三点。
桑凌处理好了一切,最后,拿着巨款东市买悬浮摩托,西市买充能电池。南市买生物药剂,北市买伪装材料。
她做好了晚上入侵的准备。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