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校尉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的手紧紧捏起:“好,好个赵量!居然下手下到我头上来了,居然连我的人也敢绑走。”
他面色犹疑了一下。
胡校尉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就回去,但南方攻城一事无成,他当初放出了披挂上阵亲征的豪言,如若现在就回去,肯定会被狠狠的嘲笑。
他无奈,只能厉声下令,“告诉那几个废物,好好守城,将功折罪,不然小心他们自己的脑袋!”
小兵瑟瑟,领命而去。
胡校尉的恐吓并没有任何的作用。
宁军如若进入了无人之境似的,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横扫了大半个原本在项国统治之下的城池。
宁军对项军的了解就像是一个人对自己手脚的了解似的,完全压制住了任何项军可以反抗的余地。就好像……
好像他们就是项军本人。
“项……项王……”
在这样显而易见的情况之下,终于有人愿意伸出头,弱弱的说出早就在大家心头缭绕的那一句扎心的实话,“孟,孟先生叛变宁军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关上了胡校尉一直以来不管不顾的疯狂,他头脑中汹涌的川流骤然被大坝截住,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水花,发出让他眼前发白的轰鸣声。
胡校尉虚弱的摇了摇头:“不、不是叛变。”
从一开始,那个人就从未站在过他这一边。
孟、孟先生是……
“他一开始,就是赵量的人。”
胡校尉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赵量这一次,大获全胜。
“孟孟姐,我哥就要回来了!”
赵念脸上洋溢着笑容,欢快的跳进孟今聆的房间。
孟今聆此时正趴在书桌上一本正经憋气写春联,被赵念一打岔,手腕一抖,最后一捺顺着边劈了出去。她傻眼看着面前她写废了十几副好不容易才写出的成品最后功亏一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赵念跑到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就像只从冬至春感受到了温暖、兴奋的雀鸟:“听说他们这次打了大胜仗,皇帝要给他他们论功行赏呢!”赵念天真的想象着,“不知道这次哥哥可以得到多少赏赐?肯定多的数也数不清。到时候,本小姐肯定要让那些平日里没少说我们闲话的那些人好好看仔细了,让他们还敢欺负我们。”
听见赵念的无心之言,孟今聆有些愧疚的抿了抿嘴。
这一年以来,因为她一开始的一意孤行,赵念跟在她的身后也受到了些许牵连。他们赵家本就是新贵,在中央贵族的圈中才刚刚站稳。因为孟今聆,大家都说为何赵念会与这般粗俗之人为伍,连带着他们自己的名声都差了许多。
舆论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有力量,现在大家的议论的重点从建安一家的血案身上已经延伸到了那些贵族们所做的其他的龌龊事情,也不知道是谁从那里挖掘出来的,总之,那些事情开始掩盖了一开始建安家的血案成为大家的谈资。
大家还记得始作俑者孟今聆,却忘记了一开始的事由。
这让孟今聆松了一大口气。
建安家的事情毕竟是对方的家事,一次次的提起也许就是再往他的心上扎刀子,让他再次痛的流血。
孟今聆那天冲动了不计后果,等冷静下来的时候,后悔不已。
不过现在大家的议论的方向开始往对贵族世家存在的必要方面滑去。
“贵族有什么了不起?”
“内里都是一团龌龊。”
“早就该整治整治了。”
……
大家对贵族世家的不满日渐发酵,连宫城之中都有些许听闻,议论纷纷。
这是武老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因此,以武老家为首的内眷对孟今聆,连带着赵念的态度都一落千丈。
赵念就是个任性叛逆的青春期女孩。
别人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偏硬是要去做。
一开始,赵念确实不太喜欢孟今聆,但是,到了后来,当别人跟她数落孟今聆的不好之处,让她远离那个粗俗的女人的时候,她却不服气了。
她与谁交朋友是她自己的事情,轮不到这些虚伪的大家闺秀对她指指点点。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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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堂堂赵家千金大小姐的名声仅仅因为身边有一名乡下女子而变得不堪?
她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便来试试吧,如果门当户对的千金交往之间的情意如此脆弱,不要也罢。
后来,她们两人相处的日子久了,也渐渐的亲密起来。
孟今聆看穿了赵念内厉色荏熊孩子的本性,对她多有包容,赵念也在离开了哥哥之后,在社交圈的冷漠中成长起来。
孤独的成长与等待终于迎来了终点。
他们,要回来了。
去年,孟今聆在到达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没有与建安一同过春节,今年,终于又可以一同跨过旧年步入新年。
跨年其实很容易,孟今聆想要的,是一年一年的这么过去,然后共同跨过一整个人生。
在冬日的第一场雪静静的铺满了整个劉州的时候,孟今聆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她听见外面有悉索的脚步声,还有低声的听不清词句的模糊的交谈声。
孟今聆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可置信的慢慢瞪大了双眼。
她能听见那个轻微的声音离她的房间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
孟今聆从床上跳下,踢踏着鞋子,去捉自己的斗篷。
这件斗篷对于孟今聆来说过于宽大,她已经穿了两个寒冬,却从未想过想要将其修改半分。
她还记得当年离开湖城的时候,自己躲在其中数着脚下露出的缝隙间一路走过所磕绊到的石块,身前是建安温暖宽阔的背,就这么摇摇晃晃的走过了小半个天下。
孟今聆急着出门,朝着门口快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住返回。
她快速的从衣箱地步拉出为新年做的桃色新衣,一跳一跳的往身上套,一边穿衣服还不忘却用手指将自己睡乱的头发丝整理的服帖些,冬天干燥,平日里有发丝总是容易炸成狮子王,她摸到梳妆台前翻出头油往头上抹去,抹着她突然手一顿。
刚刚,那个脚步明明已经停在了门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进来。
难道……
不是那个人?
她听错了?
孟今聆失望的长舒了一口气,憋回眼眶中瞬间汹涌出来的泪意,慢慢的垂下了忙碌的手。
“我……走……”
忽然,门口出现的轻微的短暂的几个字让孟今聆猛然抬起了头。
不会错的。
就是他的声音。
可是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难道不着急与她见面吗?
孟今聆着急之下,连头都顾不得继续梳下去了。
她将斗篷裹在身上,手指颤抖,系了几回都没有成功将斗篷领口的带子顺利的系起来。
她气急败坏的将斗篷取下,扔在了门口的圆桌之上。
孟今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旋转的声音成功让数米开外的那个身影停下了脚步。
孟今聆走出房间,紧张的捏着拳头,喘着的气在面前喷出一团又一团的白云。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建安!”
那个人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就已经回头了,现在正在朝她走来,泪意让她双眼朦胧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给我站住。”她带着哭腔说。
建安向她走来的脚步顿了一下,之后更加快速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孟今聆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短促毫无气势的“哼”音,张开了手臂。
建安从善如流的弯下身子,将下巴搁在孟今聆的肩膀上:“站在原地什么的,恕在下难以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18年大吉大利!
第90章赴宴
“你刚刚为什么转身就走?”孟今聆鼻音浓浓的。
建安无奈的笑道:“来的时候太急,忘记一身仆仆风尘。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准备换了干净衣裳再来,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没有,”孟今聆吸了吸鼻子,“没有吵醒,就突然醒了。”
建安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背,低头间,余光看见她被冻的发红的脚后跟,快速的皱起眉头又放松。
他想起临走的时候孟今聆还没完全康复的身体,说话的语气微微有些严厉:“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建安一边问一边将她带回房间。
刚一进门,就看见了瘫在桌上的那件旧斗篷,他勾起唇笑了,神态柔和。
建安将孟今聆塞回床上还存着热气的被窝里,刚起身要走,手腕便被孟今聆拉住了。
“我换身衣服去去就来。”他柔声解释。
没想到孟今聆愣了一下,她摇摇头:“不是,”她用眼色示意道,“怎么样?”
这下轮到建安愣住了,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脑袋飞速的旋转,好几个想法跳了出来但又被一一排除,直到……
他恍然大悟,迅速的回道:“好看。”
“真的?”
“真的。”
水桃色就像是绽开鲜花开在孟今聆的脸上,衬托出粉嫩的一抹春光。
她笑起来,仿佛看到花瓣在抖动。
建安换完衣服重新回来,孟今聆也已经洗漱完毕。她换下了原来准备新年时穿的新衣,换上常服,跟建安在小亭中燃了炭火,一边看着雪景一边用着早餐。
孟今聆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建安对于她之前鲁莽的举动知不知晓。
她垂眼想了想,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希望能得到建安的谅解:“那个……先生……”
建安一挑眉。
他许久没有听到孟今聆这样称呼他了。
他抬眼看了看孟今聆满面的踌躇,心中估摸着这姑娘恐怕做错了什么事儿或是有求于他呢。
建安不动声色的道:“孟姑娘何事?”
孟今聆因为他的称呼睁大了双眼,跟建安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突然,捂着嘴“噗嗤”笑出了声。她内心的紧张消退了不少。
她轻声将那些事情全部都告诉了建安,抿着唇忐忑的等待着建安的反应。
孟今聆从未见过建安生气时候的样子,所以按照往常来说,建安很有可能也就笑笑原谅了她。只是,毕竟牵扯到父母,那有可能是每个人心中最重要和最柔软的地方。
她屏息等待着。
忽然,额头上落下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建安的掌心贴着她的脑门,轻轻的蹭了蹭。
他沉声说:“谢谢。”
孟今聆愣在那里,全身僵硬。这一切出乎她的预料,她眨巴眨巴眼睛,抬起头,看见建安在雪光映照下明亮的双眼。
建安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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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复道:“我在军营听说的时候就想跟你说这句话了。谢谢你,孟孟。”
“可、可是……为、为什……”
孟今聆的尾音渐渐消失。
她在建安里找到了答案。
孟今聆眼里又卷起一层泪花:“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跟建安没有相伴的这一年多里,她的眼窝都变浅了。
她将建安的手从额头上摘下,坐的离建安近了些,她看着建安的眼睛,双手捧着建安的脸
颊:“不用谢……啾!”
这是她想了一年多的事情。
也是建安想的。
建安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没有让她离开。
外面雪景明晃晃的映射出一片冰凉,而小亭中炭火温暖,心,也温暖。
就如赵念所说的那样,他们回来之后没过几天,天子下旨对他们大肆褒奖,赏赐了不少金银细软。
建安作为赵量麾下军师,自然分到了不好好东西,让孟今聆看的咂舌不已。
除了赏赐之外,天子还应允了赵量为他们加官封爵的请求。
但是,建安拒绝了。
赵量不解:“先生何意?”
建安摇摇头:“在下志不在此,还望宁王体谅。”
赵量挠了挠下巴,坐在上首深深的看着建安,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建安不卑不吭的站在原地,微微垂了头,目光视线范围内,看见赵量用金线绣了蟠龙的袍角稳稳当当的垂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赵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一副拿建安没办法的样子:“好好好,都依你。”他勾勾手指,让身后小厮奉上两套新衣,笑着问道,“这个,你可不能再拒绝本王了吧?”
建安从命:“谢王爷。”
他带着捧新衣的小厮退后准备离开,只听赵量笑道:“听说夫人为了先生提前穿了新衣,这件衣服若不嫌弃,就拿去当新衣穿吧。”
建安自然应下。
他嘴角一直带着笑容,看不出内心的情绪。
待上了马,离开宁王府,他的嘴角也一直都没有变化。
只有半睁不闭的双眼中的温度渐渐冷却。
那天早上孟今聆为了见他提前穿了过节新衣的时候只有一位侍女在场,而他也是之后某天跟孟今聆聊天时才知道这件事情。
赵量……是怎么知道的?
他特意说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建安将这件事情放到了心里,面上一点都不显露出来,孟今聆在家里迎接他,只知道是赵量送的新衣服,高兴极了,欣然收下,并且不约而同的表示这下过年的新衣服可有了。
建安点头称是,心中却掉下了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而赵量在那天之后,便投入了繁忙的社交与公事之中,仿佛那天的那一句话只是随口无心之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似的。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很快就到新年了。
新年第一天,天子在宫中设宴,许多朝臣都得到了邀请,宁王赵量自然也不例外。除此之外,他还几乎将他麾下叫得上名字的有功之臣全部都请进了宫。
天子也欣然同意了他的行为。
建安也在被邀请的行列之中,他欣然从命,带着孟今聆第一次进入到这座无数人为之争斗的头破血流的小小宫城。
虽然天下还未平,但是宫中的陈设一片喜气盎然,崭新的大红灯笼顺着回廊亮成喜庆的弧线。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应邀参加宴席的人在天子到来之前热闹的寒暄着。
建安作为流言开始的主人翁自一开始就受到了非常集中的目光的洗礼。
孟今聆手牵着手跟在建安身边,看到这般场景颇为不好意思的低头:“抱歉,都是我之前……”
“无事。”建安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一边走走停停,一边低声道,“难道在下在夫人眼里柔弱无骨还怕被几道目光看的夺了魂魄不成?”
柔弱无骨……
孟今聆翘翘嘴角:“这个可不是我说的,你还记得你曾经这般形容过自己,说……”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见有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压了过来,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
“怀公,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话题中心的两个主人公碰面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交谈,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这两个人身上。
“久仰武老大名。”建安淡淡的回礼。
大厅中一片寂静,安静的每个人都可以听见建安的声音。
他们纷纷竖起了耳朵,等着武老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他们等了又等,然而没有等到。
武老站在那里,双手背后,带着高高在上的淡无痕迹的笑容,眼神缓缓的扫视了周围半圈。
突然间,大厅之中的水又沸腾了起来。刚刚被暂停的喧嚣又被按下了继续的按钮,大家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交谈之中,无瑕注意这边两位。
建安的手在袖口之下按住孟今聆,让她不要冲动的迎上前去。这里与他们私下举办的宴席不同,这是天子举办的,不管如何,总得给那个人颜面,不能公开在这样的宴席上因为个人矛盾吵闹起来。
孟今聆磨了磨牙。
好想撕开武老脸上那副虚情假意,看着让人心里膈应极了。
建安没有孟今聆那般藏不住心情,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将武老的态度放在心上。
刚刚武老像是炫技一样用眼神让那些想窥伺的人们重新回到自己应该进行的位置之上,这种行为对于建安来说就像是被羽毛抚了头顶,根本毫不在意。
他不需要这样掩盖自己,建安坦荡,无畏打量和探究。
武老细细研究着建安脸上的表情,他心中暗暗称奇。
他在建安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的破绽。
这让他感到困惑,建安如此是因为尚不知情还是胸有城府不动声色?
武老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当他不确定今天是否能将建安收服,他就会选择收回试探的触角,充分准备下一次的行动。
“伪君子。”孟今聆冲着武老离去的背影啐道,她问建安,“你没事吧?”
建安摇摇头:“没什么。”
他说的是真心话。
武老的立场他可以理解,在他太公解散家族之前,他们家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从他的太公开始,便决定舍弃这种人吃人的方式。
天下可以生存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冷漠残酷的那一种呢?
建安的父母也是认同他太公的想法的,所以到最后落得了那般下场。
但是,建安想,如果父母的灵魂说的话能够让他听见,他一定会听见父母他们说着不后悔。
这条路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无悔。
《(穿书)建安骨》 80-90(第15/15页)
建安带着孟今聆与同僚打完招呼,刚准备慢慢的穿过人群走到自己所在的座位时,他的余光突然撇见了墙角的池昂。
他也被邀请来参加这场天子的宴席了。
建安带着孟今聆走过去:“新年安康。”
“安康。”池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现在瘦的惊人,两侧脸颊都凹了进去。他就像是干枯的数目的树皮,整个人都皱巴巴的失去了生机。
建安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宁王就给你发了一张请帖?”
“不是宁王。”池昂摇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发请帖给我的……”
“天——子——驾——到——”
宦官们的嗓音尖而厉,几乎快要划破大殿的屋顶。
池昂刚刚说了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天子来了,建安也不便再问。
他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池昂说邀请他来的不是劝降他的赵量,那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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