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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他发现,哭了也没有人来。
眼泪是一种没有用的东西,它既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也不能让任何人对他好一点。
它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就像出汗,就像脸红,就像他在被人触碰时胸口泛起的那层粉色的红晕——控制不了,也没有意义。
那天晚上,秦绶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他站起来,把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左边颧骨下方那四道抓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四条小小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那几道抓痕,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痛。
他没有恨那个女人。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甚至很不正常,但秦绶确实没有恨她。
他想了很久,想从自己的情绪里找到一点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但没有。
不是因为他大度,也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好像有一个专门用来装恨意的房间,那个房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被母亲塞满了,满到门都关不上,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了。
他把母亲给他的那些恨意都接收了下来,打包、收纳、储藏,像蚂蚁搬运比自己身体大无数倍的食物一样,一点一点地搬进了那个房间。
那个女人扔给他的那些恶毒的词句,在那个巨大的、已经饱和的存量面前,渺小得像往大海里倒了一杯水,甚至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
“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值得被爱。”
“你不配。”
“你就是来还债的。”
这些话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铭文,不需要想起,也永远无法忘记。
它们成了他理解世界的基本框架,像一个预设的程序,在他每一次与这个世界交互的时候自动运行。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被好好对待,不觉得自己值得被温柔以待,不觉得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拳头和甩在他脸上的钱有什么不对。
不对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不对的是他。
他生错了性别,长错了样子,占据了一个他不配占据的位置。
他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纠正、被惩罚、被反复提醒他有多多余的错误。
那个女人骂他的话,和母亲说过的话,在某种奇怪的层面上,是同一套语言。
她们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气、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说着同样的一个意思——你不配。
秦绶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躺在出租屋的折迭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片起皮的白漆,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张开嘴呼吸。
他的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手在发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生理性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血管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嗡嗡作响的空腔。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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