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不知道啊,来都来了?”
陶屿气喘吁吁地补充:“好像是个尼姑庵。”
宋宋觉得好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种区别,和尚的就是寺,尼姑的就是庵。”
“啊,我走不动了。”陶屿一屁股坐到石头上,“看着近走起来怎么那么远。”
“你看。”宋宋指了指庙顶的炊烟,“上面好像有饭店。”
陶屿一秒站了起来:“走吧,去吃饭。”
又吃力地爬了一阵,陶屿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好容易到了山顶,寺庙的门开着,白墙青瓦,看起来很朴素,只是红门紧闭,看起来竟是谢客的光景。
“刚刚还看见烟了啊”陶屿上前扣门,连扣好几下也无人来开,她回头对着宋宋摊摊手,“没人?”
身后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僧服的女人问道:“你们是”
“师傅,我们是来这里玩的,想来拜一下菩萨,您看方便吗。”宋宋先答道。
师傅抱歉地作揖:“今天有法会,不接待香客,实在对不住。”
“法会我们可以参加吗?”
师傅摇头:“真是抱歉,今天的坐席施主们已经订好了,不便再增加人数。”
“好吧”陶屿失望地点头,也回了一揖,“那打扰了。”
和宋宋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有失望的神色。
蝉鸣愈盛,身后的师傅忽然补了一句:“两位是第一次来这里旅游吗?”
“山上没有饭店,如果是食宿,这里可以接待。”
——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庙诶。”坐在清洁的禅房里,陶屿和宋宋小声交谈,“不能拜佛,但是可以吃饭。”
“人家不是说有什么活动吗?法会?”
宋宋趴在禅房的窗户上往外看,能看到大殿里坐了不少人,香雾缭绕,诵经声从两边不断传来。
“我猜是这里定期举行的活动,待会集会完她们去吃饭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去吃。”
“啊?我还以为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吃。”
“不是吧,又不是酒店,还提供送餐服务吗?”
宋宋话还没说完,陶屿突然噤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宋宋也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大殿中的集会结束,最后一排跪着的人站起来,其中有个身影让她们都被吓得哆嗦了一下——那是个女人,穿着普通的褐色僧袍,但脸上却有着巨大而狰狞的伤疤,猩红的肿胀痕迹还没有消退,看着委实可怖。
“是烫伤?”陶屿拿出手机搜索,虽然信号卡顿,好歹找到了答案,“应该是烧伤,而且是重度烧伤。”
“看起来还没完全好,应该去医院做面部修复吧,怎么到这里来参加这些活动,烟熏着了好的更慢。”
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打断了讨论,黑衣师傅在门外轻声说:“两位施主,可以跟我去用饭了。”
现在陶屿和宋宋已经知道了,开门接待她们的这位比丘尼名字叫如瑞,算是主事人之一,所以陶屿也恭敬地叫她“如瑞师太”。在她的带领下,两人从禅房出来,绕过大殿与偏殿,直接进了寺庙的后院。
“因为前院的席已经被订了,两位小施主在这里吃,也安静,今天的素斋都是大师傅和居士们一起做的,你们应该能吃惯。”
陶屿连连点头,后院有大片的月季,虽然因为炎夏只有残花,却仍有香味传来。头顶是树影摩挲,太阳也没有那么烈了。
正是最好的用餐的地方。
——
跟着如瑞师太的一个小姑娘给她们把饭端上来了。
一人一只大碗,下面是白米饭,上面满满铺着一层菜,有凉拌蕨菜、炒三丝、炒蘑菇,还有一个看不出内容的咸菜,小姑娘给她们递筷子,又熟练地介绍:“厨房里还有汤,你们吃完可以自己去打,菜和饭也都可以再加,我不在就让厨房的阿姆帮你们加,不过不能浪费。”
“好。”看这个小姑娘还是上学的年纪,陶屿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放假了来这里当义工的吗?”
“嗯,跟我妈来的。”
等这个小姑娘离开,宋宋突然开口:“她应该是没上学了。”
“不会吧?”吃饭吃得正香的陶屿停了下来,“义务教育啊,不让辍学的。”
“读到初中很多人就不读了。”宋宋摇摇头,“过了十五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开民宿的时候,有很多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还没有成年,已经开始到处打工了。”
陶屿心情有些沉重,原本觉得挺好吃的饭菜此刻也索然无味起来。
不得不说,素斋基本是不难吃的,尤其是爬过山路或者长时间劳作之后,素菜吃起来也有了肉的滋味。咸菜看起来是用梅干菜一类的风干菜腌制的,有一丝甜味且脆,并不苦咸,非常下饭。
蕨菜脆嫩,豆腐皮丝和胡萝卜丝相得益彰,炒得也很油润。炒蘑菇没放什么特别的配料,与米饭同吃却格外丰腴爽口,有一股浓浓的鲜味。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好鲜。”陶屿又夹了一筷子仔细品味了一番,“我自己炒蘑菇炒不出这样的味道。”
“你是不是在想这肯定是因为庙里用的新鲜的山上捡的蘑菇,所以特别鲜。”
宋宋的表情有些狡黠,陶屿反问道:“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因为放了超多的味精。”
宋宋一边说一边把刚去厨房打的海带冬瓜汤推过来:“你尝尝这个。”
陶屿试探着端起海带汤喝了一口,因为有海带的咸味,汤底没有额外加调料,所以有些淡,然而那股浓浓的鲜味就如异军突起,在人的舌头上打转。
“天呐。”
陶屿仰起头,被自己的想象和滤镜逗笑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是看到有人写素斋,尤其是汪曾祺写的‘黄豆芽和香菇把’熬的汤,鲜得让人怀疑是放了虾籽包,现在想想,那当然没有味精好用了。”
“纯素的饭菜,要想符合大众的口味,肯定只能重油重盐重味精啦。”宋宋把汤里的冬瓜戳起来吃了。
“不过材料确实蛮新鲜的,是地里的瓜菜。”陶屿也夹了一块冬瓜起来,还是鲜绿的颜色,口感也很水灵。
“我们走的时候要不也买点新鲜菜回去?”
“你是打算扛着冬瓜再沿着刚刚的山路走回去?”
陶屿登时觉得腿软,天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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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热,风像凝滞了一般,实在不能负重下山了。
“反正已经付了禅房的钱,要不睡了午觉再下山吧。”
“行吧。”宋宋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了,“我也有点困了。”
“你今天胃口不错?”陶屿站起来看了看她的碗,今天宋宋的食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平常。
“不浪费嘛。”
这么说的时候,陶屿隐约觉得有目光落在背后,等她假装收碗筷侧身的时候,那束目光已经游走了。
是那个小姑娘。
第68章禅房
禅房布置得很简洁,虽然是窄窄一间,家具俱全。桌椅都是木质,桌上摆着佛像与白瓷头像,还有一个许久未用的香炉,已经落满了灰尘。
宋宋大大咧咧地坐到了一个地上的蒲团上:“你也坐啊。”
陶屿拿着床头的蒲扇往床上一躺:“我要睡了。”
随即她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哇,好硬的床。”
虽然整洁干净,但白床单下就只有薄薄的一层垫褥,陶屿一边翻看一边咋舌:“真是清修苦,这床夏天睡还好,冬天岂不是冷死了。”
宋宋把两个蒲团并在一起自己躺上去,“这个还挺舒服的。”
“有蚂蚁。”
陶屿指了指宋宋脸边,让她也体验了一下弹跳的滋味。
“嘿嘿。”恶作剧成功的陶屿心旷神怡,把枕头拍拍蓬松,“那我开始睡午觉了。”
宋宋坐到了桌前:“那我追会剧咯。”
“好。”陶屿只觉得眼皮沉重,大约是中午吃了太多米饭,脑袋也昏沉沉的,只想速速入梦。
然而才睡下没多久,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就把她惊醒了,睁眼的时候宋宋不在屋里,倒是外面的喊声更清晰了:“抓住它!抓住它!”
陶屿猛地坐了起来:“抓谁?”
手机还在枕边,陶屿一边给宋宋拨电话一边到窗口去看,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穿僧袍的居士和穿常服的人都在跑着抓什么东西,陶屿定睛看了好一会才辨认出来,是兔子,她们抓的是兔子。
陶屿略舒了一口气,宋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醒啦?”
“……你在哪呢?”
“我在帮师太抓兔子啊。”
宋宋的声音很平淡,看来没什么事,陶屿于是在寺庙里搜寻了一圈,果然在屋檐下看到了穿着花短袖的宋宋。
原来就这么回事啊……陶屿放下心来,回床上继续睡,完全进入梦乡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奇怪,花短袖?宋宋不是穿的白衣服吗?
——
因为变成花短袖的白衣服,陶屿的晚饭也有了着落。
师太对宋宋赞不绝口:“小丫头好身手啊,我们几个人都抓不住一只兔子,她一个人抓了好几只。”
难得见宋宋被夸奖的时候露出那么乖巧的笑容,陶屿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宋身上的旧僧衣,下意识地指了指她的头发:“你把头发盘上去,我要到处跟人说你出家了。”
师太佯装生气地拍了拍陶屿的头:“这个话可不好乱讲的。”
说到这里,师太也有些伤感起来:“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可怜人。出家可怜,女人更可怜。”
因为宋宋的白衣服被兔子有力的后腿蹬得太脏了,已经洗了晾在后院。“天气这么热,我们下山前应该能干。”
“怎么不回车上洗有洗衣机啊?”
宋宋摆弄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衣服:“我是无所谓啊,可是上面有兔子粑粑诶。”
“”
陶屿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宋宋,大恩大德,回头再报!”
宋宋有些小得意地舞着两只袖子:“你这样一看就养不了宠物嘛,小动物拉屎尿尿都很正常的。”
“那只能说明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陶屿往椅子上仰了仰,“不过寺庙里养兔子干什么?又不能杀生。”
“听说本来只养了三对兔子,想让它们把后院的杂草吃一吃,后来兔子越来越多嘛,就养起来了。”
“哦怎么跑出来了。”
本是寻常一问,宋宋却迟迟没有回答,陶屿奇怪地看了一眼宋宋,意外地发现她的目光是落在一个孩子身上的。
又是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怨恨的眼神与中午全然不同,陶屿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光是今天已经两次被吓到了。
“吃饭了。”如瑞师太笑着过来请她们,“下午已经有人下山了,前面有空位,都到前面来。”
果不其然,中午前院的人还很密,这会已经稀疏了不少,经过下午抓兔子的事件,大家的脸上都有疲惫之色,入席之后,也是喝水沉默,没有什么寒暄。
“感觉大家都有点中暑?”
“天太热,没精神,待会厨房有南瓜绿豆汤,大家都喝一点。”
陶屿推推宋宋:“我们也去厨房帮忙吧?”
“我有点累,你去看看吧。”
实际上厨房也没有什么可帮忙的,陶屿只是想看看寺庙里的厨房是何种样子。晚饭已经煮好了,是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的粥,另一边的案上摆着几个凉菜盆和已经烧好的菜盆,笼屉里看样子还蒸着东西。陶屿边走边看,这里的灶台用的还是柴火灶,估计后面有人在架柴
“您好,需要帮啊!”
坐在灶台后面的正是那个面部烧伤的居士,坐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陶屿结结巴巴地解释:“不好意思,我没有看到您,我是想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哦,你把外面的凉菜分到盘子里吧,就可以端出去了。”
居士的声音翁翁的,不像人原本的声音,陶屿按下了自己惊魂未定的心,出去帮忙端菜了。
晚上的菜和中午相比,可以说是丰盛多了,也许是因为菜都摆到盘子里的缘故,竟然多了些农家菜的趣味。
凉拌粉丝白白净净,姜末被热油激过的香味有几分诱人;烧豆角汪在一汪油里,看着也颇觉美味;茄子块炒西红柿块,虽然是新鲜搭配,颜色也是很鲜亮的唯独一种凉拌绿菜陶屿没有见过,路过如瑞师太的时候,陶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菜呀?”
“这个?”如瑞师太笑起来,“难怪你们城里人没见过,这是牛皮菜,是野菜,对身体好得很哦。”
再进厨房的时候陶屿特意去看了菜筐里的牛皮菜,很茁壮的一大棵,菜梗雪白泛青,菜叶是柔软的绿,与“牛皮”这个名字相去甚远。但是把菜梗掰断,粗长的菜茎丝丝缕缕,却是牢牢连在一起,扯也扯不断。
“只能用刀削。”师太给她示范,要用菜刀劈掉最大的一块菜茎,“一般绿菜焯水也就几分钟,但是牛皮菜厉害哟,要焯水十几分钟,还要过凉水,这样才好吃。”
也确实好吃,等开饭之后,陶屿率先吃的就是凉拌牛皮菜。长时间的煮让菜梗的部分几乎半透明了,变得多汁而软烂,还残留的茎又充分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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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辣鲜甜的调味料,甚至生出了几分甜糯,配上半凉的稀粥,非常消暑。
“这个野菜好吃诶!”陶屿对宋宋推荐,宋宋吃了一口,表情有些纠结:“我吃着感觉有一点草味?”
陶屿:“?”
宋宋:“真的。”
同桌的人解释道:“这个菜确实以前就跟野草一样,不值钱,我们都拿来喂羊喂兔子,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吃点野菜对身体好的。”
“听见了吧,兔子。”
宋宋话一出口觉得有些不妥:“不好意思,她外号叫兔子。”
说完,宋宋开始认真吃饭。陶屿狠狠把牛皮菜梗咽下去,莫名地感到一股青草味从喉咙里返了上来,赶紧夹了一颗蚕豆压压惊。
这里的蚕豆做法不太一样,是拿花椒和姜末一起炒过的、还放了一把小青辣椒,这种小青辣椒还很嫩,皮很薄,几乎没有什么冲人的辣味,独有一股清香,与蚕豆一起入口别是一番滋味。
趁着同桌人陆续下席的时候,陶屿偷偷问宋宋:“寺庙里不是不让吃五辛吗?”
“不知道,辣椒可能不算。”
确实——想想辣椒传入中国并且流行起来的时候佛教已经立下规矩多久了。陶屿又吃了一根青辣椒,舌尖微微有些发麻,但辣椒的清香已经弥漫开来了。
“真是好东西,要是山下也能找到这种薄皮青辣椒卖,我可以顿顿吃这个配白饭。”
宋宋本来没什么胃口,见陶屿这么喜欢这道菜,也附和道:“可以,到时候你在你的车顶可以种几株辣椒——话说,怎么不见那个小姑娘和她妈妈?”
陶屿反应了一下:“她妈妈是?”
“就是那个我们早上看到的居士啊。”宋宋把在场的人都看过一遍,“奇怪,她们没来吃饭吗?”
陶屿摇摇头:“不清楚。她妈妈应该是在厨房里帮忙吧?我刚刚去厨房遇到她妈妈了。”
宋宋异样地向厨房看了一眼。
——
“你是说,她妈妈是被打得受不了了逃出来的?她也跟来了?”
坐在禅房的床上,陶屿听着宋宋讲她知道的故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没办法离婚吗?”
宋宋无奈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酸痛的颈椎,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但居然有些舍不得宽大的禅衣:“哪有那么容易的。”
下午本来是一时兴起去看热闹,意外看到小女孩抱着兔子的空笼子嚎啕大哭,那些兔子一向都是她在照顾,因为一个疏忽全跑出来了,师太一边叫人抓兔子一边数落小姑娘,为了安抚她,宋宋使出了毕生之体育天赋抓兔子,还被兔子咬到了手,总算把它们都逮进了笼子里。
“不过我看她妈妈蛮生气,还打了她。”
“啊那她真的不上学吗?年纪还这么小,天天待在庙里也不是办法啊。”
“可能先解决生存问题比较重要吧。”宋宋从禅房的窗户往外看,看不到小姑娘从厨房出来的身影。
“因为她妈妈脸上受伤的原因,很难找别的工作,师太也是好心把她收留下来,吃住可以,上学可就难办了。”
“这附近没有学校吧?”
“看了一下应该是没有,而且我观察了一下,那孩子好像也更喜欢养兔子。”
“那当然了,养兔子很快就能看到兔子长大变胖,学习可没有那么快看到结果。”陶屿也在找那个孩子,“所以问小孩自己她要不要学习,没什么用,因为她还没有办法判断,就算不去学校,好歹学一门技术吧?”
“我都不知道如果当年我妈跟这个妈妈一样的话,我现在会怎么样。”
陶屿停下了动作。
“这个妈妈很勇敢的,我的妈妈也勇敢过。她的亲生父母嫌弃她是女孩送走了她,养大她的阿婆又有一只眼睛是盲的,没有人教她遇到困难怎么办,或者遇到选择应该怎么选,在嫁给我爸之前,她和一个人在一起,但是还没有结婚,也是因为被打得受不了从老家逃掉的,后来就遇到了我爸。”
“难怪你妈妈不想回老家。但是你阿婆”
“阿婆是个好人。”
两个人陡然沉默了下来,陶屿试图转移话题:“你看,那个孩子到院子里来了。”
太阳已经西斜,是应该下山的时候了。小姑娘站在寺门的前面,似乎在等着什么。夕阳把她身上褐色的不合身的短衣照得血一般红。
“嗨。”从禅房出来的时候,陶屿主动地同小姑娘打招呼。
小姑娘只是倔强地冷脸看着她们,宋宋对她伸出手:“我们要走了,下次再见吧。”
小姑娘侧身躲开了她的手,跑远了几步,像看着什么危险的动物。
“怎么回事?”陶屿有点奇怪,山上的夜是说来就来的,她们得快点下山了。
“先走吧。”宋宋扶着陶屿的胳膊,“天快黑了。”
从寺门出去,迈下石阶,暮色已经淡淡地笼罩在了下山的路上,陶屿心中浮起了不安的信号。
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有些颤巍巍的,带着不安与强烈的敌意:
“你害死了阿婆,你会下地狱的!”
第69章寻云
回到自己熟悉的车上,拧亮熟悉的灯光,裹着熟悉的被子,陶屿还是没来由地觉得背后发冷。
“宋宋,你要不把你阿婆的故事详细跟我说一下吧,不然我……”陶屿望向把小桌板沉降下去当床的宋宋,“不然我害怕得睡不着。”
宋宋也没睡着,刚洗过头,她湿漉漉的红发贴在脸上,像美杜莎刚从海里钻出来。
“路上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跑得太快了没听清。”陶屿想到小姑娘的声音从后背传来那样阴恻恻的感觉就害怕,把小被子裹得更紧,“我都差点把鞋跑掉了。”
老实说,她已经有点后悔跟宋宋回这趟老家了,本以为当天就能回到市里,不曾想在庙里呆了一天,还听到了这样可怕的一个故事。
“哪有那么可怕。”宋宋叹气,“她把我认成了我妈。”
“那为什么说你妈……就是阿姨她跟你阿婆……”
“阿婆是个好人。”
“好人,热心肠,愿意帮助别人,阿婆个子很高的!比这里很多男人还要高,身体也很好,会为女人打抱不平,所以当时我妈谈的那个人打她的时候,我妈都不敢告诉阿婆,怕阿婆一时冲动去找那个男人报仇。”
“我妈说,阿婆虽然只有一只眼,却比谁都看得清楚。”
“所以……她也很清楚我妈过得不幸福。”
宋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陶屿静静地听着,突然鼻子一酸。并不是血缘才会带来深刻的感情。
“好在结婚之后我妈的生活条件好了太多,可以给阿婆拿钱,也可以给阿婆买金镯子,幸不幸福的,总得占一头吧?”
“只是当时我妈也没有想到吧,我爸家里有钱,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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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爸自己不怎么会挣钱,更谈不上给我妈花钱。小钱可以,一个包,一套衣服,一个镯子,可以。但是大的一件也不行。”
“即使我妈只是想把阿婆住的房子翻修一下,也不行。我爷爷那边很警惕媳妇补贴娘家的。娶我妈进门,是要一个能生的母亲、一个漂亮的老婆、一个体面的儿媳,所以她必须能生、必须漂亮、必须温顺,无论她的年龄,无论她的处境。”
“我妈做了那么多次试管……天呐,现在的新闻里总是轻描淡写说这两个字,但是做试管最伤的就是女人。明明大部分时候是因为男的质量不行,最后折磨的却是女人。生完我哥和我之后,我妈一下子老了好多,但是我爸却开始嫌她老了……”
“我都想让他照照镜子,但是我妈已经习惯了,我出国之前,她已经调了两次脸,我回国之后她已经开始吸脂了,吸脂!吸的是脂肪吗,里面有血诶,把人身体的一部分吸出去,你能想象吗?”
“好笑的是,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吸脂吗,因为我去加拿大第一天就知道了我爸有三个私生子,我以为这下终于可以劝我妈离婚了,但是我妈去抽脂了!她觉得是因为她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瘦那么漂亮了,所以我爸去找了别人生孩子。”
“多荒唐啊,我发现我好像根本不了解我妈。”
宋宋说得很激动,让陶屿从被子中钻出来了一点:“不是的,你爱你的妈妈。”
宋宋愣了一下,良久的沉默之后,她低头笑了起来:“这么说我妈也很幸运,我爱她,阿婆也爱她。”
“你不是问我阿婆是怎么去世的吗?”
“的确跟我妈有关。”
“那个曾经打我妈打到她逃走的男人,找到阿婆了。”
——
母亲。
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汤寻云没有当过母亲,她其实并不知道。
年轻的时候队上修水库,她一个人能挑两筐石头,再回来蒸十笼甜糕,还能煮出生产队几十号人的饭来。
“真是能干!”人们当着她的都这么说。
“可惜是个不会下蛋的鸡。”背后人们都这么说。
她天生就不能生孩子,一开始她父母不信,揪住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他毁了自家姑娘的名声,后来去县城里看,居然是真的,世界上真的有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母亲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都怪你爹给你起的破名字,寻什么云,看不见摸不着,你当不了妈了呀孩子……”
汤寻云家的门槛再也没有人来踏过,她的大姐寻凤与小妹寻燕都嫁到了不错的人家,连小弟都娶了媳妇。
“二女,你也不能一直在家里住着哇,你弟媳该不高兴了。”
汤寻云果然二话没说,收拾好自己的包裹就走了,一滴眼泪为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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