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江茉低头,按照安锦枝的交代说道:“战事还未结束,安老将军他们都很好,是安公子想见我,派人来接我,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安夫人身子前倾,凑近江茉,“江姑娘,你抬头看我,你告诉我实话,别再哄骗我了。”
江茉还是不忍心说实话,她知道安夫人没几日了,就让她活在希望中吧。
“夫人别乱想,先好好养病。”
安夫人松开江茉的手,偏过头去,“我知晓你是骗我的,也知晓你为何骗我,看来我要做个糊涂鬼了。”
江茉起身,对着安夫人福礼,“夫人,今日我离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还望夫人保重身体,等着安……”
“将军和我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战死了?”安夫人打断了江茉的话,转过头看她,满眼噙泪,“我的孩子我了解,锦枝离开时的神情不对,我看出她是强颜欢笑,我自知病入膏肓没几日可活了。”安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她十分虚弱,根本没力气,江茉忙扶住她。
“去窗边。”
江茉扶着安夫人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安夫人看着窗外,指着院中的桂花树,笑得凄凉,“十多天前,我梦见将军和大儿了,他们就站在树下。我问他们怎么不进屋,将军说他们身上不干净,就不进屋了,只想在走之前,回来看我一眼。”
说着说着,安夫人的眼泪滴滴滚落,“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是来同我道别的。”
她握住江茉的手,“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则佑,迟早要走的,你走之前给我句实话,也让我当个明白鬼,知道黄泉路上是该走快些,还是走慢些。”
江茉觉得她没必要再欺骗了,但那么残忍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说道:“安公子还活着,他很快就会来见您。”
安夫人拍着江茉的手点点头,只这一句,她就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告诉我……”安夫人的泪止不住地流,“这段时日多亏了你的照顾,你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会为你祝福的。”她看着妆奁道:“最底层有个玉镯你拿来。”
江茉打开妆奁拿出玉镯交给安夫人,安夫人迎着窗,举起玉镯看着,“这原本是要给你的,可惜则佑没这个福分,我们无缘成为一家人。”
江茉道:“安公子一定会遇到心悦他的好姑娘,亲手把这玉镯给那姑娘戴上。”
安夫人深叹一口气,“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她按住榻边起身,“扶我回床上吧。”
重新躺回床上,江茉为她盖上被子,“夫人,晌午过后,我就离开了,您保重。”
“别告诉锦枝我已经知道了,就让她继续骗我吧,这样我离开后,她心里也会好受些。”
江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厢房外,看见靠在廊柱上的陈应畴正在闭目养神,她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男子的脸上,这才发现他的面容透着疲惫。
也不知为了找到她吃了多少苦。
江茉心里温吞地缓缓流入涓涓暖意,这股暖意越来越浓烈,推着她奔向他。
陈应畴感受到目光,刚睁开眼睛,就见江茉跑了过来,他立刻张开双臂,将女子接住,“话都说完了?”
江茉深深吸着陈应畴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气,“都说完了。”她扬起头,“陛下是不是累了?”
“不累,用过午膳后我们申时走,明日辰时就到了,只是今夜要辛苦你赶夜路了。”陈应畴紧紧揽住江茉,“之后还要辛苦你赶十多日的路,我们才能抵达上京。”
江茉仰头轻啄了一下陈应畴的下巴,“我还不想回上京,我想先去江南找父亲和弟弟,陛下可愿陪我?”
陈应畴矮了身子,同江茉平视,撅起嘴,“方才那般敷衍,我可无法同意。”
江茉嗔笑,轻啄了他的唇,“如此,陛下可同意了?”
陈应畴看住了江茉,眼中含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无尽的眷恋,“不够。”
“唔……”
江茉被他揉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辗转轻柔地品尝着她的唇瓣,唇间的温度慢慢化开,渡进彼此的心里。
寂静中,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世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们。
江茉还留有一丝理智,想到这是在屋外,轻推了一下。
陈应畴抵着她的额头,温暖的大手抚摸她的面颊,盖住了她的半张脸,手指在她唇上来回摩挲,眼神温柔地好像要把她溺进去,“阿茉,我真的好爱你。”
第105章
“江姑娘……”婢女从廊柱另一边走过来,在看清眼前的情景时噤了声。
陈应畴冷冷地看向婢女,婢女害怕得往后退。
江茉问道:“什么事?”
“锦枝将军请姑娘和……用膳。”那两个字像是烫口一般,婢女不敢说出来。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大启皇帝到离国这样的消息,若让这里的人知道,岂不是要炸锅,很显然安锦枝吩咐过,让下人们装不认识。
“好,我们这就去。”
婢女匆匆离开,江茉拉起陈应畴的手往花厅走,边走边道:“我以为还得一会才用午膳呢,没想到这么快。”
她回头看陈应畴,“你有多久没好好用膳了?”他一早赶来,想必连夜赶路,昨日晚膳也不知有没有好好用,今日早膳定是未用的。
陈应畴拉住她,装作虚弱地样子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整条小臂横在她胸前,“从你离开后,我就没有好好用过膳,算算已经三个多月了。
“阿茉,你离开了我三个月,我念了你三个月,往后余生,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江茉转头,双手捧住陈应畴的脸,“那得看陛下今后的表现了,就比如,眼下我饿了,陛下是不是应该去陪我去用膳了?”
这三月陈应畴根本不知道饿,到时辰就吃几口,端上来什么就吃什么,对任何吃食都提不起兴趣,也就只有茉莉花糕和百合粥能多吃些。
“好,都听你的。”
来到花厅,江茉看着一大桌子菜,直呼浪费。
“给你送行,奢侈一些不算什么。”安锦枝指着一桌子菜,“这都是我让人从前面酒楼买回来的,你们也来尝尝离国的口味。”
江茉道:“锦枝将军,府里没多少银钱了,以后你要这般铺张,可过不了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
安锦枝好似没了精气神,和在安府的时候判若两人,那般飒爽英姿朝气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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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将军,如今瞧着内敛沉静了不少。
她看着江茉,神色凄然,“我知道母亲没几日了,母亲走后,我会把府里的下人都遣散,再把这座宅院卖了,我和二弟有一方小院就好。你放心,我们不会把自己饿死的,只要肯放下身段,还是能赚到银子的。
“前半生享尽了富贵,后半生苦一点也没什么,见多了浮华奢靡,也该见见朴实无华,如此一生,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圆满。”
江茉没料到安锦枝想得这样透彻,经历过家破人亡,人的性情总会改变一些。
大启的女将军,有朝一日也落魄至此,江茉觉得万分可惜,安锦枝虽是女子,却有将帅之才,就像安则佑一样,本可以报效朝廷,因身份的对立,从此以后无法再回到故土。
她看一眼陈应畴,在帝王心中,安家兄妹再是可用之才,也比不上江山稳固,对于叛乱余孽,永远不可能让他们入大启。
贤臣良将可再寻,政权的稳定,朝堂的安定,再建不易。
陈应畴给江茉夹了块鱼,“阿茉,用膳吧。”
三月未尝出饭香的陈应畴,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滋味。
用完膳,陈应畴拉着江茉起身,对安锦枝道:“明日朕回到北域,就放安则佑回来。”
安锦枝点头,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外,看着等候的一队护卫,再看看陈应畴,她把江茉拉到一边,“二弟对你用情至深,怕是此生都无法忘怀了,他离开大启之前,还请你再劝劝他,让他对你死心。”说着向安夫人的房间看了一眼,“今后,就是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了,我希望他放下在大启的一切,同我在离国好好生活下去。”
“那是自然。”江茉也看向安夫人的房间,“保重,锦枝将军。”
上了马车,随着车架缓缓前行,江茉掀开车帘,对着车外的安锦枝摆手,她想,此生恐怕她们再无缘相见了。
陈应畴脱下大氅,铺在马车内的坐板上,“你坐在这上面,这马车有些简陋,连个软垫都没有,但已是何际能在这小镇上找到最好的了,我们且凑合一夜。”
江茉把大氅重新披回陈应畴身上,“我不觉得硬,陛下不必如此。这可是冬月,夜里寒冷,你不穿大氅会生病的。”
她靠在陈应畴的肩头,小声嘟囔着,“你若是生病,我可是会心疼的。”
陈应畴低头瞧她,江茉将头低得更低。
“阿茉方才说的话,为夫没有听清楚,能否再说一遍?”
江茉红了脸,她实在不擅长说情话,可又忍不住想表达,她的头抵在陈应畴的胸口,抱住他的腰,“是陛下自己没听清,怎么还要我再说。”
陈应畴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看来以后我的阿茉说话,我都要动用内力了,得仔细地听才行。”
江茉咬了咬嘴唇,手扣着陈应畴的腰带,一咬牙一闭眼,“我说,我心疼你,不愿你生病。”
陈应畴身子一滞,心跳加快,忽然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江茉吃了一惊,下意识搂紧陈应畴的脖子,陈应畴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能够坐稳。
“这样,你坐着不硬,我也不会冷。”
他仰头望着江茉,女子泛红的脸颊有着别样风情,清澈的眼眸,波光流转。
“陛下要整夜都如此吗?不会累吗?”
“你这般轻,我怎么会累。”他展一展大氅,把江茉裹住,“这三个月,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身子比起在坤宁宫梅苑时轻减了不少。”
“我那时有身孕,怎可同日而语。”
听了江茉的话,陈应畴心里更难受了,“那日安盛武攻城,被吊起来的是你吧,我竟然还怀疑了。”他抓起江茉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很疼吧。”
江茉摇摇头,捧起陈应畴的脸,认真的对他说,“都过去了,我们别再想那些令人难过的事了,从今往后,我们长相厮守,只有平安喜乐。”
陈应畴的眼睛亮晶晶,泪花在他眼眶打转,“阿茉,我何其有幸,今生能遇见你,能拥有你,能得到你的喜欢。”
江茉脸了红,将身子缩成一团,像个小猫一样,窝在陈应畴怀里。
陈应畴的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轻拍着江茉的后背,“睡一会吧。”
车上带了干粮,入夜后,陈应畴本想喊醒江茉吃点东西,江茉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舍不得喊醒,又不敢挪动身体,便什么都没吃,拥在一起的心安和温暖,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三个月以来,江茉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想不到在这简陋的马车上,在陈应畴的怀中沉沉地睡了几个时辰,清醒后的她神清气爽,只是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半边身子都麻了,她见陈应畴睡着了,不想把人吵醒,小心翼翼地起身。
向来睡觉警觉的陈应畴,在江茉起身时,下意识去搂怀中的人,谁知怀中无人,他猛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打眼瞧见江茉,吐出一大口气,情绪仍旧无法平复,心脏狂跳不止,他抓住江茉的手,低着头,胸膛上下起伏,失去的恐惧,险些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江茉不知所以,关切地问道:“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应畴委屈地看着江茉,一把将人揽过来,“我以为你又不见了,吓死我了。”
江茉推开他,把水囊举起来,“我只是有些渴了。”
陈应畴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可一次次失去已经让他禁不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不想让江茉担心,拿过她手里的水囊喝了几口,剧烈跳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其实,失去江茉,他根本活不下去,此番御驾亲征,他就没想回去。方才,不过是再一次的肯定。
两人简单吃了一些干粮,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江茉掀开车帘。朝阳初升,温柔地浸染着整片树林,阳光透过枯树枝丫,落在他们经过的林间小道上,马车也被斑驳的金色笼罩。
“阿茉,还记得那日你同我描述过的天空吗?”陈应畴从背后拥住她,“那时你到昱王府不久,为了疏解我的情绪,你陪我躺在院中,给我营造了一个温柔的安详之地,那短短的一个多时辰,是我从涿阳归来之后,内心最平静的一个时辰,那时,我真的很感激你。”
江茉故意逗他,“真的吗?那日陛下分明拒绝同我一起用膳,我可没觉得陛下有多感激,反而觉得你厌恶我。”
陈应畴急了,忙举起手,做出要发誓的姿态,“我口是心非,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了,否则天打雷劈!阿茉,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江茉噗嗤一笑,“我是那么记仇的人吗?况且那时陛下对我并无情愫。”
“不,阿茉。”陈应畴侧头看着她,“也许就是从那刻起,也许更早,我就已经非你不可了。”
再度想起从前种种,他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爱上江茉的。
思绪回到成婚那日,顿觉自己有点不识抬举,那可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啊,他却让她独守空房。
若能重来一次,他绝不那般。
江茉的目光停留在陈应畴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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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之前,陛下在我心中就是征战疆场的英雄。”她抬手抚摸陈应畴的眼睛,陈应畴温顺地闭上。
“就算是看不见了,也无法磨灭陛下曾经的功绩,我应该从很早之前就仰慕陛下了。”
陈应畴睁开眼睛,“如此说,我倒要感谢卫淳了,若不是他让你替嫁,你我此生怕是无缘相遇。”
江茉攀上陈应畴的脖子,“好事多磨,这是上天给我们最好的安排。”
第106章
辰时三刻,马车进了北域,早早有护卫通报,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列队在驿站门口迎接,声势浩大,惹得被关在房中的安则佑也生了探究之心。
安则佑从牢里出来后,陈应畴怕他逃走,往他治病的药里放了少量的软骨散,让他有力气走动,却没力气施展武功。
他身子虚,扶住窗台往外看去,“外面是怎么了?”
这间厢房在后院,根本看不到前院,“我能出去一下吗?”
内侍没回答,这两日,这句话,安则佑已经说了不止一次,每次内侍都沉默不答。
安则佑坐回到方桌旁,“你去通报,我要见陛下。”
陈应畴说给他一天时间考虑,五天过去了,人也没来,安则佑预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陛下不在。”
“去哪了?”
内侍又沉默了。
安则佑瞥了一眼内侍,心里烦躁无比,陈应畴怎么派了这么个木头到他身边,他本就心绪不畅,又整天对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当真是烦不胜烦。
“滚出去!”
内侍也不恼,一脸平静地出了房间。
安则佑又像平时那样,打开窗户,拿着茶杯去扔离得最近的看守,看守早已习惯,他把茶杯都扔完了,也没回头。
他无奈躺在床上假寐,这巴掌点大的地方,既不给他书,也不给他纸笔,竹笛长萧也没有,还不如在牢中,他还能同对面牢房的人聊上两句,这五日实在无聊,把他激昂的心性都磨没了。
且他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思念母亲阿姐和江茉,母亲重病,不知身体如何了,阿姐定然已经得知了父亲和大哥的死讯,不知会不会冲动来找陈应畴报仇,还有江茉,也不知是否在等他回去。
从送走江茉开始,这些事就在他脑中盘旋,日夜纠缠,让他归心似箭。
外面的热闹一直在持续,他听着心里更加焦躁,干脆用被子把自己蒙住。
驿站前院,陈应畴牵着江茉走进来,众人齐声行礼,“陛下。”
陈应畴扬起江茉的胳膊,大声道:“朕的皇后还活着,朕把她找回来了,朕心甚悦,今夜设宴,大家同喜,明日修整,后日启程!”
院中的将士虽说大多都见过江茉,但也知道替嫁之事,一时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江茉。
见众将士如此,何际大声道:“你们面前的,正是年节时,与众将士们同乐的皇后娘娘。”他来到陈应畴面前,抱拳,“末将恭贺陛下找回娘娘,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众将士一听,疑惑之色尽消,齐声道:“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乔云看见江茉,眼眶瞬间湿了,他含泪走上前,“不枉奴才我日夜祷告,终于把娘娘盼回来了。”
朱时良鼻头发酸,万分羡慕地看着两人,他的林梅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
陈应畴心情大好,“大家都散了吧,今夜敞开了喝。”
众人退去,陈应畴牵着江茉往里行去,进到房中,他看着江茉疲累的样子,吩咐道:“乔云,安排婢女伺候皇后沐浴更衣,再准备些皇后爱吃的饭菜。”
“奴才早就安排好了。”乔云话音落,陈应畴这才看见房中已有四五名婢女候着了。
乔云在心里腹诽,当真是失而复得,宝贝得不得了,陛下眼里除了皇后娘娘,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陛下,奴才也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陈应畴紧紧牵着江茉,他还是害怕,找到江茉整整一日了,他依然觉得不真实,更怕一个不留神,人又不见了,就像在来时的马车上,他真是一点也经不住吓了。
乔云看出主子的担忧,鼻头发酸,人被换走了一回,莫名消失了一回,死了一回,内心再强大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陛下,让何际带人把厢房团团围住,定保皇后娘娘无虞,您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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