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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转身,甚至没有睁开那双似乎永远低垂的眼帘,只是缓缓抬起了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江翠花所在的角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佛光隐现,宝气内蕴,此女身怀佛宝!”
谢知乐和王逸之前后脚进来,却都听到了这句话,一时间,二人神色各异。
“佛宝”二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整个佛堂的空气瞬间被抽空,随即又被无数倒抽冷气的嘶嘶声和骤然紧绷的衣袍摩擦声所填满。
所有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数十道目光,或锐利如鹰隼,或浑浊如古井,或惊疑,或探究,或赤裸裸地带着灼热的贪婪,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目光汇聚成无形的洪流,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瞬间投向江翠花,她倒是没有害怕,反而对着众人粲然一笑,像是根本没把这一切放在心上。
“嗡!”一声低沉的、饱含惊骇的佛号从一位中年僧人口中溢出,他猛地站起,袈裟带倒了身旁的铜灯架,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当声,灯火剧烈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惊惶不定的光影,“丹增上师,您是说……舍利子?!”
“舍利子?”另一个苍老但更为洪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响起,是另一位地位崇高的堪布,“怎么可能?高僧大德圆寂所遗佛宝,怎会藏在一个无名小女体内?莫非是……妖邪作祟,玷污圣物?”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江翠花,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到内里,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一种深恶痛绝的警惕。
“护法息怒!”一个相对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是坐在丹增上师身旁的燃灯,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护法金刚的下一步动作,目光深邃地扫过江翠花无所谓的脸,“佛宝有灵,自行择主。我师傅元一上师圆寂之时唯有一件憾事,便是将那九眼通天蛛放走。而江姑娘在十二年后,又了却了我师傅这桩遗憾,这是我师傅和江姑娘的缘分也是他们二人的因果。”
“是我师傅的舍利选择了江姑娘,而非江姑娘用了什么手段。”
燃灯顿了顿,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舍利既择她为主,此乃天意昭彰!天道院开院在即,广邀天下英杰、各派菁英共参无上妙法。我密宗欲在此盛会上重振声威,正需一个能引动佛缘、彰显我密宗殊胜的象征。此女身负佛宝,正是佛意垂青,何不让她代表我密宗前往天道院修行?此一举数得,既能令佛宝于天道圣地光华普照,亦可显我密宗底蕴深厚、得佛护佑!”
“代表密宗?”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立刻反驳,是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喇嘛,“燃灯上师此言差矣!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法名都没有的凡人丫头!身负佛宝已是惊世骇俗,让她代表密宗?岂非让天下同道笑掉大牙!我密宗无人乎?再者,若她在天道院出了岔子,佛宝失落,这滔天罪责,谁来承担?是您?还是我们整个密宗?”
“是啊,天道院乃圣人修行之所,就让这么一个凡人丫头代表密宗前去,实在不妥。”有人忧心忡忡地补充。
争论声浪骤然高涨,如同无数股激流在这庄严的佛堂内猛烈地冲撞。
原本低沉的嗡鸣变成了激烈的辩驳、严厉的质问、焦虑的担忧。
佛宝的归属、密宗的颜面、天道院的意图、江翠花本身的资质……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绛红色的袈裟在激烈的动作中起伏翻涌,像一片汹涌燃烧的血海。那些平日宝相庄严的面孔,此刻或因激动而涨红,或因焦虑而阴沉,或因贪婪而闪烁,在跳跃的酥油灯火下,呈现出种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巨大的佛像依旧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喧嚣的凡尘争执,金身被灯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块面,那永恒不变的悲悯微笑,此刻在江翠花眼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漠然。
就在这激烈的争执几乎要将佛堂穹顶掀翻之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绝对的掌控力。它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整个佛堂内激烈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愤怒的、焦虑的、算计的,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敬畏转向同一个方向——佛堂最高处的莲座法台。
缘法尊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身形枯瘦,裹在象征最高地位的金线绛红袈裟里,更显得空荡。面容清癯,皮肤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不见黑瞳蕴,如同冬日地大雪般纯白,却又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伪装。
他并未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佛堂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
“够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终结意味。佛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酥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佛宝珍贵,不容有失。”缘法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字句清晰,“至于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深陷的眼窝里,寒潭般的目光似乎掠过江翠花低垂的头顶,又似乎根本没有。
“不过是个容器。”
“容器”二字,轻描淡写地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酷与漠然。不是生命,不是弟子,甚至不是一件有灵性的物品,仅仅是一个暂时盛放圣物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毫无价值的器皿。
“送去天道院,正好。”
缘法尊者的声音落下,再无波澜。他重新阖上了双眼,仿佛刚才的决定,不过是拂去袈裟上的一粒微尘。
第25章剑心
容器?
江翠花意义不明地挑了挑眉,面无表情,但细看却发现她的眼神中藏着讥讽,像是在嘲笑眼前这些人令人恶心的高傲。
缘法尊者一锤定音,众人也不愿多纠缠,于是纷纷转身离开。江翠花刚刚还被他们所有人围观,此刻他们离开时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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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息,佛堂中的僧人便走的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和江翠花说过一句话,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灵魂的罐子,只是恰好盛放了他们高贵的舍利,这才配他们这些得道高僧多看一眼。
呵。
江翠花低下了头,嘴角扬起一抹嘲笑。
“走吧,我们去吃饭。”
江翠花的左肩突然被人拍了拍,在人潮退去的时刻,逆着人群走来的人,只有谢知乐。也只有谢知乐还记得,她从起床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
江翠花缓慢的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先是触及一双云纹素锦的鞋履,干净得不染尘埃。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衣袂,衣料质地柔软,在佛堂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最后,撞入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眸像夏日的天空,澄澈而温和,带着能抚平一切的暖意。谢知乐微微弯着腰,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有唇齿间绽放着柔和的笑意。
“起的太早饿了吧?”谢知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如同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并非隔着这冰冷的佛堂和刚刚发生的剧变,而只是寻常的问候。“晨钟响过时,膳堂那边新蒸的素馅包子刚出笼,我瞧着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好吃。”
他说着,竟真的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干净荷叶包裹着的东西。
荷叶尚带着温热的湿气,一丝混合着面食和清淡菜蔬的、朴实却无比诱人的香气,顽强地穿透了浓重的藏香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江翠花的鼻尖。
这平凡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包裹她的那层厚厚的冰壳。
江翠花的胃部传来一阵真实的、细微的痉挛,提醒着她身体被长久忽略的渴望。那冰冷的麻木感,似乎被这缕热气撬开了一道缝隙。
谢知乐看着她依旧有些茫然和戒备的眼眸,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将手中温热的荷叶包又往前递了递,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
“走吧,”他温声道,声音如同拂过新柳的暖风,“莫让这热气散了。一起去?”
没有询问她此刻复杂的心绪,没有探究那枚被众人觊觎的舍利,甚至没有提及方才佛堂里任何一句冰冷的言语。
他好像只是看到了一个站了许久、可能会饿的姑娘,然后,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包子,邀请她一起去吃一顿最寻常不过的早饭。
江翠花情不自禁地接过谢知乐手中的包子,囫囵地吞了下去,脸颊鼓鼓的,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动物。
谢知乐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江翠花的头顶说:“慢点吃,别噎着了。”
江翠花捏着荷叶的边,放缓了咀嚼的速度,含糊不清地回复:“嗯。”
*****
江翠花和谢知乐并肩走在去膳堂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远处膳堂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米粥与蒸食的暖香,却莫名的抚慰了江翠花的心。
江翠花悄悄打量着身旁的谢知乐,只见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清爽,步履从容,仿佛刚刚佛堂那场决定她命运的惊涛骇浪,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谢知乐也偶尔侧首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这条通往膳堂的小径,平日里正是僧众往来、人声渐起的时候。然而今日,或许是因为大部队即将开拔,显得格外清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收拾行装的声响和骡马的嘶鸣。
就在小径即将拐入膳堂所在的院落时,一个玄色的身影从另一条岔路转了出来,恰好与他们迎面相遇。
正是王逸之。
他显然刚处理过什么棘手的事情,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王逸之身后跟着两名神情肃穆的修士。
看到江翠花和她身侧的月白身影,王逸之脚步微顿,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江翠花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那眼神如同在检视一件即将交付的重要物品是否完好无损、有无瑕疵,确认她状态尚可后,才缓缓移向旁边的男子。
“谢三公子,”王逸之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一丝疏离,“倒是好兴致,密宗都要闹翻天了,你还有闲心带她去用早膳?”
他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但说出来的话却显示他心情很差。
在他眼中,江翠花原本只是一个不需要他耗费任何眼神的凡人,结果这个凡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他的计划,谢知乐还明摆着站在了这个凡人那边,这怎么能让他不烦躁?
谢知乐对着王逸之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仿佛对方那无形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便自动消弭于无形。
“王公子,”谢知乐的声音清朗温润,如同溪流滑过卵石,“一日之计在于晨,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江姑娘身子弱,更经不起饿。”谢知乐自然地替江翠花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和。
王逸之鼻腔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显然对这种“体贴”不以为然。
他的目光在谢知乐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倒是关心得紧。此去神都,路途遥远,变数颇多,你当真以为你能护得住她?你·····”
“王公子放心,”谢知乐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未等他说完,便微笑着接口,那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年意气的锋芒,如同平静湖面下陡然闪现的剑光,“此去神都,我亦会同行。”
他顿了顿,迎着王逸之骤然变得深沉锐利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下一句:“我会和江姑娘一起参加八月十五的天道院遴选。”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王逸之眼中激起了一圈惊愕与警惕的涟漪。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修士更是微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乐。
天道院遴选,那是汇聚天下英才的盛事,更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谢知乐的身份特殊,他此刻突然表态参选,其用意······
王逸之的心念电转,瞬间将谢知乐此举与江翠花体内的佛宝联系了起来!
难道他之前的“关照”和“爱慕”,竟是为此?
王逸之脸上的最后一丝客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的凝重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本就高大的身躯似乎无形中更挺直了几分,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的气势弥漫开来。他盯着谢知乐,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对方刺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哦?你也要参选?”
谢知乐仿佛没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含笑而立,姿态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大道三千,有缘者得之。天道院乃问道圣地,我心向往之,自当尽力一试。”
“好!好一个心向往之!”王逸之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碴碰撞的寒意。
他上前半步,距离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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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乐更近,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形成实质。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谢知乐那双温润平和的眸子,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清晰地砸在清冷的晨雾里:“那便再好不过了,我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第二次。我倒要看看你那生了锈的剑心,还拔不拔的出剑来?”
王逸之特意加重了“第二次”三个字,让江翠花不由得皱了下眉毛,她想问这件事很久了,王逸之和谢知乐两人从前是有什么过节吗?
向谢知乐说完狠话,王逸之的视线扫过一直一言不发的江翠花身上,冷冷的说:“江姑娘,我还是那句话,人要知道深浅,不要什么浑水都趟,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狠话撂下,王逸之不再停留,宽大的玄色衣袍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冷风,刮过江翠花的脸颊。
他不再看两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带着那两名同样面色凝重的年轻修士,大步流星地朝着与膳堂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小径尽头。
那股迫人的气势瞬间消失,江翠花下意识看向谢知乐,眼神中带了一丝担忧。
“没事了。”谢知乐温声道:“走吧,包子该凉了。”他虚虚扶了下江翠花的胳膊,带着她继续向膳堂走去。
日光依旧温柔,草木依旧清新。
江翠花欲言又止,频频看了谢知乐好几眼。谢知乐察觉到了,无声的笑了笑:“你想问什么?”
“你和王逸之有过节?”江翠花连珠炮一样将问题抛了出来:“原本以为你们是因为王谢两家之故不甚亲密,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仇一样?他说你输给过他?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的剑心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谢知乐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你问题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一个?”
江翠花停下了脚步,抓住了谢知乐的袖子认真的问:“你的剑心怎么了吗?”
谢知乐的目光如春日暖眼,温柔地落在江翠花身上:“你终于开始关心我的事了,我很开心。”
“只是这件事·····”谢知乐的声音顿了顿:“我还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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