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想过的蛛丝马迹,顷刻间就串联到了一起。
她遂生了些坏心,就想瞧一瞧,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明,当真肯说予她听?
云郗没料到她会如此,那双重瞳中生出些少见的哑然。
明锦两世都未曾见过云郗吃瘪的模样,她生出十分的生趣,起了身倾身到云郗面前,忽然伸手勾弄上他的剑穗,带了几分诱哄似的:“少天师诳骗了我这样久,生生瞧着我为了成全你的心思几番绞尽脑汁,将我当成乐子似的,我还没与你算账呢。”
她身上兰麝一般的香气隐隐,从未这样近得绕在云郗的鼻尖。
明锦分明瞧见,他瞬间垂了眸不再与她对视,一贯平稳的呼吸微微有些紊乱。
他避了。
从来从容,万事皆在掌中的云少天师,竟也会避。
明锦大乐。
却不想,云郗默然片刻,手却与她一起,勾上了剑穗。
说他不知礼,他却只是与明锦一样,用鲜红的流苏缠着指尖,甚至不曾碰着她:
说他知礼,他却没再避开她的视线,反而仰起了头,连鼻息都能落在她的鼻尖。
太近了。
云少天师的面色仍旧与从前一般从容沉静,可他惯常冰凉的眼底燃起了炽热的暗火,轻轻问道:“殿下要如何算我的账?我托身观野,身无长物,只能任凭殿下处置。”
明锦站着,俯身在坐着的云郗面前,仿佛是压了他一头。
从她俯视的视野,可这样清晰地瞧见他的身量何等颀长,宽肩窄腰,宽阔的氅衣将他的身形隐在其下,明锦却仍旧记得自己推他时,掌下感知的肌理何等起伏坚硬。
云少天师,不仅生了一副好皮囊,亦有一副上乘的好身材。
任凭处置……
这话说得,叫明锦顿时红了脸,直起身来,不再看他。
小骗子。
她再是生了浑身的坏胆,到了他的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狐狸,一吹就倒。
若是先前,云郗恐怕当真心软了,不再迫她。
可现下,他只会起身一步,手撑在一侧的案上,彻底拦住明锦的退路,俯身下来,蛊惑似的问她:“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明锦不知这人怎么变得这样快的。
她没话可回,只好瞪他,惹了云郗一笑。
就在这时,明锦心心念念的鸣翎终于来了。她将门推了,一面道:“殿下,王爷娘娘那边在催了,怎生还不去?”
“诶,就来了。”明锦应了一声,如蒙大赦。
云郗瞧着小骗子顷刻间就逃离了他的手边,走的时候甚至急得不小心碰了琉璃灯盏,将那斑斓的光撞成一池碎月。
但这一回,云郗不退了。
他跟着明锦起了身,在她身后两步跟上了,温言道:“殿下,也等一等我这客罢。”
明锦险些一个踉跄。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位少天师原来是这样难缠的性子?
但她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规矩礼仪,因而还真慢了步子,等到云郗行到她的身侧,这才与他同去。
云郗走过来的时候,听到她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蛐蛐:“道貌岸然!”
高岭之月闻言不曾否认,只展颜一笑:“殿下好眼力。”
明锦哑口无言。
她自认自己两世也算伶牙俐齿之辈,却大抵忘了。
世间总是如此,一物降一物。
云郗走了两步,又悄悄道:“那玉珏之中,有一处可藏物之处,殿下若有闲情逸致,也可寻一寻其中机扩,说不定能寻到什么宝贝。”
小郡主殿下只回以他一个傲然的背影。
*
夜宴平静无波,宾主尽欢。
就连一向有些不着调的明诗婧今日也乖巧老实的很,坐在一侧不大说话,目光时不时有些放空地盯着某处,像是在发呆。钱氏的兴致好似也不大高,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过钱氏在王妃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的,也没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对。毕竟她是跟着老夫人经年的旧人,就算言语规矩上有些不妥当,也没有人苛责她什么。
有王爷和王妃在,云郗人前又复是那般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他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望她一眼,叫明锦有些坐立难安。
明锦甚至瞧见,席间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口,似是在说:“今夜之谈,下回再续。”
呸!谁要和他继续说完了?
郡主殿下不过一时起了玩心,才不管他怎么想的呢。
只是云郗不看她了,她又禁不住看过去,方才在挽花阁,因那静谧和琉璃灯的摇曳里生出的些许旖旎散去后,明锦的心头又有些茫然失神。
今夜种种,她其实不难猜到那些呼之欲出的东西。
思与情绕,心事潦草。
只是如同她不肯说一样,云郗从始至终,也不曾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不是真正十四五岁的少女,她并不似前世的这时候一样,于男女情爱,总还有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前世她在出嫁前,也许也曾期许过,外人都说的青梅竹马金玉良缘,或者真会有个好结果,但她前世到最后,不过落得个吞金而亡的惨烈结果,她今生再也信不了这些。
明锦想,她心中想要的,大抵并不是这样似是而非的纠缠。
她想要确切的答案,想要真正知道表象下的真相,想要坚定的抉择。
只是她又怎能开口呢?
明锦面前的小案上皆是她爱吃的膳食,但她今日似乎有些兴致缺缺,随口吃了几个点心,味如嚼蜡。
方才匆匆散场,云郗的玉珏她匆忙间笼在了袖中,如今沉甸甸地坠着,像是她心头的思绪。
明锦无意识地将那玉珏摸到了掌心,抚摸着上头与她的心事一样凹凸不平的纹路,在不经意间,似乎掠过了一处细微的凸起。
她猛然想起来,方才云郗曾说,那玉珏之中凿了暗格藏了东西。
怀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她轻轻掰了掰那凸起,果然听得轻微的“咔”声,那一枚玉珏竟能分成精巧的两半。
明锦在里头触到似纸一般的触感,起了好奇,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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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更衣之故,叫鸣翎在外头候着,自己躲到角落里头,将玉珏之中藏着的纸条取出。
那里头放了两张小纸片,一张有些泛了黄,上头的墨迹却未褪色,用极端正的簪花小楷写着“仙子貌美,应做吾妻。”
虽是簪花小楷,却一点儿也不秀气,反而隐隐可窥见铁画银钩,自有气势,不过兴许因为书写之人尚且年少,未有这字体对应的气势,便显得有些空洞了。
明锦有些懵她当然认得那字迹。
那是她写的。
她幼年临摹的字帖,大多数都是父王亲自书写送到观中来的,这字上头一股子她父王的风味,又带了些临摹的柔软笔锋,正是她少年的时候所写。
她三岁开蒙,五岁开始临父王的帖,观这笔记熟练程度,大约可判断这应当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所写。
明锦不大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写过这样孟浪的东西?
可这字迹,分明是她写的也不假。
明锦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玉珏既是云郗的,里头所藏之物也应当是他的。
那么问题便是,这位云少天师,怎会有她十几岁时写的,如此狂悖无礼的小小纸片?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将其收起来,然后又看向另一张纸片。
那上头写:“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这字迹就不是她的了,温和从容,却又于勾划之间藏山河远阔。
这话直白热烈,叫明锦心头一跳。
这纸张也有些泛黄了,同样是一张小小纸片。
这两张纸片,瞧着都像是从某处撕下来的。
明锦看着上头的裂纹,忽然福至心灵地将两张纸片拼在一处。
严丝合缝,天生一起。
这是从同一张纸上撕下来的。
明锦不由得努力回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她曾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竟与人同在一纸上,写这般不着调的东西。
只是可惜,她脑海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去问问那位少天师究竟打的什么哑谜,便听得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明诗婧小小声的抽泣,惊愕又带着些隐秘的欣喜:“你说,母亲为我定的亲事,原来竟是……是他?”
第58章
与明诗婧说话的那人声音有些小,明锦听不大清楚,只听见明诗婧仿佛一下子活过来了的欢欣鼓舞:“若是如此……若是如此!那也不算太坏了!”
对面的人似乎“嘘”了一声,明诗婧就立刻降低了声音,小小声地与她谈论起来。
二妹的规矩是不算太好,但她在嫡庶之事上想的格外清楚,能被她称为母亲的只有母妃一人。
只是明锦并未听闻母妃有为二妹寻夫的意思,难不成是什么人在背地里诳她这不大聪明的二妹妹?
明锦立即将纸片和玉珏都收了起来,悄悄地循着声音来处过去。
只是等她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不见了人影。
明锦寻了在门口候着的鸣翎,望了望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声问起:“姑姑,可曾在那头瞧见什么人?”
鸣翎顺着明锦的目光看了一眼,答道:“方才瞧见二小姐一个人出来了,说是宴席上闷,出来透透气。”
“可还有其他人?”
鸣翎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借着为明锦打灯的时机凑到她身边,小小声地说道:“二小姐方才面容苍白,想必不是闷,是心里有事呢。奴婢瞧二小姐似乎要哭的模样,便没上去跟着。您也知道的,二小姐素来争强好胜,这样的时候怎会带人跟着?”
没人跟着?
可是她刚才听到的,分明是二妹与人悄悄说话的声音。
没人,岂不是鬼?
叫王府巡夜的侍卫来问问?
这也不妥,一来贸然召人,恐怕坏了二妹名声;二来更衣的暖阁附近多是女眷往来,巡夜的侍卫为了避免冲撞贵人,多半是绕开的,恐怕什么也没有看到。
明锦皱了眉头。
与其说是鬼,她却更相信是有些人在做什么勾当这样偷摸见不得人,指不定是想闹出什么腌臜事儿来。更何况暖阁附近没有巡夜侍卫,多半也不是巧合,这人对王府自家事儿也很熟悉,才选到这样一个地界。
定有一个内鬼。
还是从后宅女子下手的内鬼。
于是她也没心思去管那两张纸条了,随意将玉珏一拢在袖中,立即回到席间去了。
明锦回了席上,借着入席的功夫匆匆扫了一眼,倒见所有人都在,只明诗婧一个人不知去了何处。
她身边常带着的那个奶嬷嬷张氏正在替她将鱼骨头挑去,明锦想了想,干脆叫鸣翎给张氏传话,说她这一趟回来,给诸位姐妹都准备了礼物,这会儿想叫人送了,怎么没见二妹的人影。
张氏面上也露出惊讶来,与鸣翎耳语了两句,悄悄出去寻人了。
鸣翎回来了,但隐在她使女之中的阿丽已接了明锦方才的眼风,隐入了外头的黑暗之中。
一会子后,张氏便寻了明诗婧回来。
她一改方才在席间垂头丧气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有几分藏不住的喜意这多半不是为了什么明锦的礼物,而是因为那个人告诉她的消息。
果然,后来明锦叫人取了礼物过来,有心试探她一二,将原本给她备下的蜜蜡松石手串,换了一对籽料的和田玉镯子。
这原是她给自己留着的,但也是明诗婧最喜欢的料子。平素里她就是得了和田玉的耳铛都欣喜若狂,但今夜看过这一对镯子后,面上虽确实笑意盈盈,可只看了一眼便合了起来,笑容倒愈发得藏不住了她这分明,还是在为了自己以为的夫婿开怀呢。
明锦的心愈发跌入谷底。
若是前世,她兴许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可重来一世,她已知晓未来王府恐怕命途多舛,不得不在这些怪事上多留心眼。
“母亲为我定的婚事……原来竟是他?”
明锦反复在心中咀嚼了这句话,心头不免浮起些忧虑。
首先,母亲给她定婚事。
二妹已然十三岁,后年就要及笄了,这个时候议亲,其实也不算太早。但是正经官宦贵胄之家,议亲都讲究一个长幼有序,她自己身为长姐都还不曾定下亲事,怎么可能越过她先给二妹定亲?这一句,便不可能。
其次,原来竟是他,如此也不太坏。
这就说明,二妹得知的那位夫婿人选,她是见过的,而且与她原本知道的相去甚远,兴许出身不是很好,却是得二妹喜欢的。
王府家教甚严,虽说时下男女大防不如前朝一般森严,滇地更是民风开放,但父王并不许自家姑娘过早接触外男,就是防着外头一些心术不正的人妄图通过亲事的方式攀附王府,还害了姑娘们一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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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明面上是绝无可能认识外男的。
要不然是私下偷偷认得的,要不然是有人在其中牵绳。
而且,这个她被告知的夫婿人选,那人也一定认识。
如此想过一遍,再看二妹前后模样,从魂不守舍到欢欣鼓舞,明锦一眼就能推出事情经过二妹兴许被人诳了,以为母妃给她议亲,且议了一门很不如何的亲事;然后这时候便有人给她送了瞌睡枕头,送了一个她认可的夫婿人选来,叫她以为这就是母妃定下的人选,因此一扫颓唐。
荒谬!这不是硬生生挑拨关系么?
明锦今夜本就食如嚼蜡,如今知晓有人在背地里这样诳骗她那笨妹妹,又来污蔑她母妃,更是觉得没甚滋味。
云郗隔着许多张桌案,轻轻地打量她,见她出去一趟便肃了容色,猜到多半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等到宴席散后,他有心想要问问什么,却不想镇南王今夜饮了酒,起了对弈之兴,记得先前女儿说的云少天师棋艺高超,遂喊了他去书房对弈。
而明锦那边显然无暇顾及于他,她亲亲热热地挽着了木王妃的手,作小女儿的姿态,但她垂下的眼眸里分明漏出忧思半抹,想必是找她母妃说正事去了。
明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也说自己要陪陪母妃,大抵是去瞧瞧怎么了,云郗这才勉强安心下来。
*
木王妃并不知女儿怎么这一趟回来变得这样缠他了,就连那不着调的儿都苍天见的生了孝心,说要陪她一同回海棠苑,给她试试在清虚真人那偷师来的推拿手艺。
她嘴上推拒,心中实则高兴得很呢,欢欢喜喜地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倒不想门一关,幺女面上的笑便没了方才的痴缠,反而是肃了容色,召了阿丽进来。
木王妃见明锦变色,再见了阿丽,心知是出了事儿了,关切问道:“怎么了?”
明锦遂将自己方才在席间发觉的事儿说了,然后问起阿丽:“方才叫你去跟着张氏寻人,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阿丽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答了:“属下方才跟着张嬷嬷出去,只是张嬷嬷也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她恐怕也不知二小姐去了哪里,还是二小姐后来自己走了出来,跟着张嬷嬷回去了。”
“二妹是从哪儿出来的?我更衣的时候听得她说话,她应当是经过了更衣阁的。那后头就两条路,一条去洗笔池边,一条去种花的暖廊,她是从哪边出来的,你可看见了?”
阿丽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出来的,但她忽而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遂立即有了答案:“属下自小对忍冬花有些过敏,方才二小姐身上有忍冬花的花粉香气,应当是从暖廊过来的。”
暖廊……
那处挨着后宅的下人房,确是个鱼龙混杂之处。
木王妃也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事,眉心皱起,言语中染了些凛然的冷意:“这后宅之中是生出鬼来了,真当我要死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生事?”
明镌方才在一边听了半晌,他虽不知后宅里头的这些事儿,却知道这件事的关键,沉吟片刻之后还是问了出来:“母妃,什么时候可曾说过要给妹妹们议亲的事儿?”
“不曾。你嫡亲的妹子婚事尚且没个着落,我没那闲情逸致管她们。”今日的事儿一件接一件,木王妃着实很有些恼怒了,说话也夹枪带棒。
“那便是有人背地里胡诌了。”明镌拍了拍衣衫。
却是明锦细细想了想,小心说道:“二妹虽有些愚,却不是那样轻信他人之人。就算和她说话的是她可信之人,她若自己不信,定也不会如此。必然是有什么她亲眼见到,或者亲耳听到的事情,叫她相信母妃要为她寻一门坏亲,她才会对那人如此笃信。”
木王妃也耐着性子想了想,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眉尾都是一挑:“若要说这个……你们先看看这个罢。”
她将几张信纸放在儿女面前,正是李家家书。
明锦先看了,面上露出匪夷所思来:“李家是疯了不成?这样的事情也敢写书过来,真不怕父王发作李夫人?”
明镌面色倒是冷:“我倒不知道,我和妹妹们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妾室的娘家来挂念了。”
木王妃闻言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斥责了李氏,用她女儿的婚事作比,叫她想想随意给她女儿配个人,是何等滋味。”
木王妃养孩子却不像高门贵妇,没有那样多的长辈讲究,更多时候是如同平辈一般,推心置腹地与她们说话交谈。
而明锦听了这话,立即反应过来:“母妃,这话多半是漏出去了,叫二妹晓得了。”
第59章
明锦不大关心母妃说的人选究竟是谁,总之传到明诗婧耳中的,必然不是什么良配,否则她也不会那样魂不守舍。
她更关心的,是这桩事本是母妃用来弹压李夫人的,但李夫人乃是三妹雪岚之母,怎会是二妹诗婧先这样失魂落魄?
明锦立马起了身,喊了一边的赵嬷嬷过来问话:“母妃说这话的时候,身边是哪些人伺候,外头是哪些人伺候,一个一个都说来,回头一个个查查看,究竟是谁这样不老实。”
木王妃微垂着眸,由着幺女管自己的院子,心中也缓缓地想着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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