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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识两世,自然知道他的性情,这些话并不作伪。她的手正搭在云郗的胸口与臂上,只需她轻轻一推,他便会如同他话中所说,就此退去,再不叨扰。

    她想了许久许久,却还是不知要如何。

    倒是云郗见她如此举棋不定,终究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搂着她的手:“罢了。殿下不言不语,我也应当知晓殿下的心意。”

    他说着,竟当真就要如此退开去。

    明锦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不许他就这样退开。

    云郗垂眸看她拉扯衣袖的动作,挑了挑眉:“殿下,舍不得?”

    “不是。”明锦涨红了脸。她憋了半晌,却还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云郗的手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仿佛要将她的手拂开:“殿下如此,便没甚意思了。”

    明锦没听出他淡淡的话音中有何情绪,可她自己想着自己所作所为,亦有些恍惚她说“不是”,既不是舍不得,又不肯说半个字,又不肯他走,她到底要如何呢?

    旁人即便是招猫逗狗,也知道用些可得的诱引着;她分明知晓云郗心意,还如此摇摆不定,半个字半句话都没有,与空手套白狼又有何异?

    她舍不得么?

    她当真舍得么?

    若只是单论一个舍不舍得,想想云郗从此退去,再不在侧的光景,明锦心中一窒,其实便有答案。

    心中迟迟不曾开窍的地方,仿佛有些摇晃。

    于是明锦怯怯然地抬眼看他,攥住他衣袖的手反而更紧了些,小小声道:“是,是……”

    在云郗淡然落下的目光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嗫嚅了半晌,终于还是心一横,打算开口:“是,舍……”

    偏生这时候,马车猛然一抖。

    明锦本就不曾坐稳,如此一颠簸,她整个人就往前栽倒过去。

    然后将云郗整个人压倒在马车的厢壁上。

    她与他紧紧贴着,软腻与坚硬截然不同,几乎是撞入他胸怀之中,抱了个满怀。

    云郗察觉到马车颠簸,便已下意识地将明锦搂紧,手垫着她的头,免得她撞到哪儿,待反应过来后,已是得了一怀抱的软玉温香。

    他挑了挑眉,见明锦已是一脸的绯红:“殿下何意,投怀送抱?”

    明锦忙从他的怀中脱身出来,急急否认:“车颠簸了,与我何干!”

    “既是如此,”云郗眯眼一笑,仿佛有些遗憾地拢了拢指尖,“那就暂且不论此事,只是殿下方才想说的,还不曾说完呢。”

    明锦方才做了不知多少心理建设,鼓足多少勇气,才微微动摇些许,大着胆子要说那句话。岂料马车震动,将这话打了个茬,方才好容易生出来的勇气此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闭了眼,干脆又开始破罐子破摔了:“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云郗早见惯了她这副模样。

    跟何况,其实他已经听到了她方才说出口的半句话,自动填上了剩下的半句。

    明锦说与不说,都不影响云少天师其实心知肚明。

    嘴硬心软的殿下,就是舍不得。

    更何况,方才他说那些,无论是直抒胸臆,亦或是酸言酸语,其实不过欲擒故纵,欲拒还迎云少天师从跟着她下山的那一刻起,便没打算过就这般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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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明锦真舍得,他自己也不舍得就这样退开。

    云郗今日所言所语,不过徐徐图之,激得明锦不许总是这般装死,也得知晓知晓自己的心意至于她不开口,无妨,云少天师总会从蛛丝马迹里寻她的心意。

    于是云郗没再问了,却又如同方才一般去握她的手。

    明锦微微挣了下,见没挣开,也没了其他动作。

    云郗眼底浮起些笑意,与她十指交缠。

    他轻轻地唤她:“殿下。”

    明锦应了一声,仍旧闭着双目,不看他。

    云郗捏了捏她的指尖,又唤她:“阿锦。”

    这样喊她,便太过亲昵了。

    明锦没有取小字,阿锦便是她的乳名,家中长辈兄妹这样喊她,她早听惯了。

    可这两个字从云少天师那两瓣薄唇之中吐露而出,轻而脆的,无端生出许多缱绻来。

    明锦心头一颤,不由得睁开了眼,想将手抽回来,却缠在云郗柔而韧的力道里,半点也挣不脱。

    她色厉内荏地瞪他:“少天师与我非亲非故,怎好这样喊我。”

    云郗含着笑,全然一副君子疏朗的模样,话却带着些意味深长:“此时不可,来日方长。”

    明锦还有哪里不明白?

    她从前兴许以为,不过是云少天师生了心意,一桩小事,天下爱她之人何其之多;

    而如今见他模样,明锦便知道,他不仅生了心意,且势在必得,进也知她,退也知她。

    她避无可避,大抵也不是那样想避,半晌只嘟囔出一句“反正眼下不可”。

    云郗闻言,扣着她的手,低低笑了起来,话头一转:“依稀记得,殿下偏爱汉人,也不知道我这般模样,可入得了殿下的眼?”

    云少天师郎艳独绝,这般问题明锦连答都不想答,只是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前些日子,我和世子打听了王爷与王妃的喜好。”云郗看着她面上红霞,慢慢地说,“前二十七载我都投身观中,绝无不良嗜好,既不好男风,亦不流连花丛。”

    他说着,见明锦假作没听见,眉心却很是一颤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我听真人说,殿下为我‘得偿所愿’之事,很想了许多行之有效的法子,我感念殿下心意,只是不知,殿下喜欢哪一个?”

    明锦这才想起来彼时还在观中的事。

    她那时候信誓旦旦,铭记云少天师对阿兄与己的恩情,听闻云少天师心仪于一位贵女,便与父母通信,得出两个法子,欲鼎力相助。

    他若可还俗,便为他谋一官身;他若不可还俗,便为他谋取国师之位。

    如此,便可身份匹配。

    那时候怎知道,她竟撺掇着父母想一个,叫面前这坏东西得偿所愿的方法?

    偏生云郗竟还敢问?

    小郡主睁大了眼,气恼之中带着些难以置信若是那时候明锦便知道云郗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她才不会帮他想法子!

    “你竟还敢说?愚弄我这样之久,若是叫我父王母妃晓得,有你好果子吃。”明锦咬着牙谴责他。

    云郗对她炸毛的猫儿模样很是新鲜,笑道:“我可不曾愚弄殿下,殿下问我,我都答了,半句不曾作伪。至于旁的,乃是殿下不曾想过我心仪之人,便是殿下自己。”

    他一字一句地念,语气隽永:“水中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从始至终,皆是心上人。”

    云郗话音落下许久,明锦都觉得耳边还缠绕着他的声音。

    她的心如擂鼓一般跳着,不争气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偏生是这样时候,云郗还俯身过来,碰一碰她红得发烫的面颊:“其实我教之中,乃是允许成婚的,规矩甚至十分严苛,较凡俗婚姻更为慎重坚固。”

    明锦本要为他这一碰着恼,但他说的话很是新奇,勾起她满腹好奇,便也顾不得同他置气,反而眨眨眼睛,催他快说。

    云郗便道:“我教不禁婚姻,只是若要成婚,必先写文书通晓天庭地府,告谕三清与阎君,请诸天神罗祖师见证。若婚中二人谁生了二心情变,便是欺天瞒地,须遭天谴,死后不入轮回。”

    明锦没听说过这些,惊愕极了,下意识问道:“双方如此,男方亦如此?”

    “自然。”

    “可世间男子纳妾,不皆是言说所谓如此,天经地义?”明锦自然也熟读女则女诫,记得为夫纳妾、开枝散叶乃是为妻贤德之道,而淫佚却是七出休妻的头二大罪。

    这世道,男子可娶妻纳妾,频生二心,还得个风流美名;

    妻不肯容纳妾室,却是善妒不贤;若生了二心,更是犯了淫佚大罪。

    明锦心中虽很不认可,却也不敢与这些教条作对。前世里祁王妃隔三差五地给她院子里塞人,点着她的头骂她为妻不贤,空有正室之名,却不肯广纳妾室,为谢长珏开枝散叶,她心中虽很是不耐,却也只会悲凉世间女儿可怜、

    倒是今日却骤然听闻这样的话,只觉得惊天一般。

    云郗嗤笑一声:“何来的天经地义,不过是遮挡人心善变、男儿薄幸的遮羞布罢了,否则为何只有男人如此才算天经地义,女人便是犯了大错,甚而要开族除名,沉塘而死?”

    明锦若有所思。

    云郗见她思索,也不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淡声道:“我若成婚,自也写表一封,告予天地,有妻一人,已是毕生大幸,足矣。”

    明锦心头又颤了颤。

    云郗瞥见她眉目之中的倦色,便不曾再说些别的什么话来逗她,只握着她的手,轻声叫她闭目睡会儿。

    马车颠簸,这一日的种种喜怒忧思泛起,明锦也着实有些乏累。云郗以内力为她舒张筋骨,她一时不说话,便很快起了困倦之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中间醒了一回,不知怎的,整个人睡倒在云郗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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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明锦迷迷糊糊的,还有些惊慌,不知自己这样睡倒在人家怀中,压着人家的衣袖,怕是被他瞧见了,有些不妥。

    只是她还半沉在梦里,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从他怀里弹起来,云郗的手便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声音温和安抚:“才睡了两刻钟不到,再歇息一会儿罢。”

    他揉她鬓发的时候,与阿兄一样温和宠溺,睡意沉沉的明锦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迷迷蒙蒙的视线里瞧见的还是熟悉的光风霁月,下意识地浮起一抹心安:“……少天师?”

    “嗯。”云郗应了一声,“是我,你且睡罢,若到了,我再叫你。”

    她对他,好似从来不怎么设防,这会儿睡得昏沉了,便尤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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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过是睁眼确认了是他,听他应承了一声,明锦就果真被他这般安抚下来,眨了两下眼睛,便又睡了过去。

    她今日来回颠簸,又受了惊吓,这会儿疲累的很,一会子就睡熟了,巴掌大的小脸儿枕着云郗的衣袖,殷红的唇瓣微微分开些许,正均匀地呼吸着,像是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小狸奴。

    云郗看着明锦的模样,眼底尽是不自知的温柔,伸手将她的发拂到一边,免得她被发闷得受热难忍。

    明锦在睡梦之中察觉到有温暖靠近,不自知地往他身边凑了凑,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

    看她这样安静又依赖睡着,云郗心头饱胀着,只觉得她若一生都如眼下这般平稳美好,他付出什么都行。

    行路久长,中间明锦又醒了一回,大抵是有些饿了。

    但云郗见车马无停之意,知道今次是不能停下就餐的,便开了鸣翎刚刚收拾的包袱,从里头拿了些干粮出来,分给前后车马,给自己与明锦也留了一份。

    说来也巧,这些干粮本是鸣翎随手备下的,没想到这样紧急的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只是干粮自然不比平素里的精食,原本众人都还有些担心这样的干粮,金枝玉叶的小殿下是吃不惯的,却不想她倒是面无难色,将那馕饼撕开两半,把大的交到云郗手里,自己抱着那一块儿小的慢慢咬了起来。

    等吃饱之后,喝了点儿水润喉,又问云郗要了些晕眩的药丸子,服下之后,明锦就再一次睡了过去,半点不给人添麻烦。

    云郗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右手虎口处的崩裂伤又在隐隐作痛。他却视若无睹地忽视掉,只将明锦整个拢到自己伸手便可触到的范围内,又把自己一开始抛到角落的练影拿回来,重新放到身侧触手能即的地方,以剑对门,是个极为紧绷的防御姿态。

    方才动身前,云郗就和姜副将确认过,他们今次回王府,要改道而行。

    因王爷担心路上会生出什么别的事端来,他们走得并非是来时的官道,而是另一条林间小道。

    这路途稍远些,也颠簸不少,恐怕今日是回不了滇南城的;但胜在能认路者甚少,就算是滇地之人,走进来稍有不慎便会迷失走错。

    这话之中,意蕴非常。

    王爷恐怕已经对背后动手之人有所猜测,是以才将回府的路都调换了,又忙忙请他护送明锦回去。

    只是,若真如王爷所想的那般……便是换了路,恐怕也不是那样保险。

    如此归途,但凡有一丝可能出错的地方,他都要尽力避免。

    他垂着眸,指尖一直搭在练影的剑柄上,以便随时可拔剑出鞘。

    马车如此一路前行,不多时,天便已经暗了下来,果然如同先前王爷预料的那般,今夜要在外头露宿。

    只是前后地形皆不佳,不便隐藏车马身形,云郗侧开车窗观察了一刻钟左右,见姜副将打算叫停车马,在前头一里路的山腹谷底寻一处潭水边安营扎寨,眉心便微微蹙起。

    姜副将自也是常年跟随镇南王征战之人,对安营扎寨等事亦是十分熟稔,此地近水近河,又有茂密丛林,乃是极好隐藏身形的安营之处,云郗亦知。

    只是云郗远远望着看那水潭,心中总有些不安之意,随手起了一卦,见那卦象是凶,更觉不妥。

    他推了车窗,与前头的姜副将问起:“将军可是有在此安营扎寨之意?”

    姜副将知晓云郗身份,并不敢轻视他,点了头后,又试探性地问起:“少天师可是觉得此处不妥?”

    云郗说不上来何处不妥,只是见姜副将马背上就捆扎了一副弓箭,便悄声问他讨要了过来。

    姜副将虽不明其意,却也依言将弓箭递上,他接过弓箭,随意翻身上了一匹马,往前行了一段路,便将弓拉如满月,往水潭边的密林之中一射。

    箭蔟划出一道短促的鸣声,飞快地没入密林之中。

    没甚声响,静悄悄的。

    姜副将见此,初时还有些怔忪,随后立即反应过来,眉头紧锁而起,立即叫车马调转方向,换路行之。

    鸣翎从后头的马车之中探出头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悄声问起:“怎么了,有何不妥?”

    姜副将一边收拢人手安排下去,一边随口和鸣翎解释道:“潭水之侧,有水则生灵丰沛。如今天色渐晚,林中就算无兽类栖息,亦有飞禽筑巢,但方才云少天师一箭射去,林中却静悄悄的毫无反应,便足可说明那林中并无活物兽类最警惕活人,那林中恐怕早有埋伏,是以飞禽走兽才皆不敢近。”

    鸣翎闻言,大惊失色。

    姜副将已将人编队好,正欲调转车队换一条路走。

    却不想云郗微微皱了眉,俯身贴在道路侧树干上听了一会儿,立即说道:“来不及了,弃车换马。”

    他听见那头微微的震声,想必是那一头的人也并非蠢人,察觉到他们没再前行,立刻带人来追。

    也是,能提前预料到这条路,甚至在这条路上设埋伏的,又怎么会是什么蠢笨之人?

    如今马车缓慢,再用车马,便是不妥。

    云郗看向鸣翎:“姑姑可会骑马?”

    马术也是王府女官应会的一项技艺,鸣翎于此道虽然不精,却是会骑马的,是以点了点头。

    云郗所言,姜副将自然知道道理,但他看了一眼明锦所乘车马,有些犯难:“可……”

    “我马术尚可,可带殿下骑行。”云郗已在众人所乘马匹上看了一圈,选了最为健壮的一匹。这些马皆是镇南王军的军马,乘两人也无大碍。

    鸣翎还觉得有些不妥,姜副将却已知事情分轻重缓急,立即点头应下。

    他甚至思索了一会儿,立即做了决断:“姑姑,你跟我一道,少天师带殿下,咱们分头而行。”

    鸣翎尚且还在担忧明锦:“如此不妥!殿下身边从未离了人伺候,我着实放心不下。”

    姜副将甚少与女子打交道,虽明白鸣翎心中的忧虑,却也不知怎么说服她才是。

    而那头的云郗已然上了马车,翻了一件兜帽氅衣,将吃了药熟睡下的明锦裹好,抱上了马,他在马上,缓声同鸣翎道:“姑姑一片好心,殿下自然感念。只是如今有人在后追逐,若是分头而行,姜副将那头只有将军一人,姑姑却跟着殿下,其人定能辨出殿下在何处,如此一来,分头之行便失了意义,还削减了我方力量。”

    他说的很有些直白,鸣翎却听懂了。

    她面上虽还有些苍白,却也知道这不是自己任性而为的时候,须臾之间,也咬了咬牙做下决定:“少天师说的是,是我想错了。”

    不仅如此,鸣翎甚至回到马车上,飞速地从其中寻了一件明锦常穿的披风出来,自己裹在身上,请了一位小将带自己骑行:“那伙人过来,看到车马被留下,就知道我们是换了马匹走。殿下/体弱,不会马术,他们定然是知晓的,若远远见我穿着殿下衣裳却还会骑马,必定知道我与姜将军这边没有殿下,不如叫我扮作殿下。”

    她这般说,倒很有些出乎姜副将之意料,毕竟她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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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要跟着明锦,这会儿却已经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甚而愿意换上殿下的装扮,引开追兵,面上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倒是云郗叹了口气:“殿下依仗姑姑,姑姑又怎会是迂腐之人?不过姑姑关心则乱,一时不曾想好罢了。”

    他也不多言,这时候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候,点了姜副将分给他的几个带路向导,这就带着明锦往另一边走去。

    云郗不曾回头,只是他的话散在风里:“将军与姑姑皆要保重自身,若能拖延乃是最好,若是不能,也以自我性命为重,莫叫自身有损。”

    姜副将应了一声,两队人马迅速分开了去。

    铁血的小将军哪儿懂那话呢,却是跟随明锦在天师观中数年的鸣翎姑姑闻言心中一颤云少天师可并非什么怜香惜玉之人,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这话,是因知晓她们家小殿下心中所想,怕她醒来得知此事,心中愧疚难过。

    朦朦胧胧中,鸣翎姑姑似乎有所感悟。她跟着姜副将而去,只是回头看着另外一边离开的马匹。

    云少天师马术确实卓绝,即便是身前负着一人,行马速度也丝毫不曾变慢。

    他的发扬起,与氅衣之中明锦露出来的一点发一同被风吹得缠在一起,彼此难分。

    *

    果如云郗所料。

    他们分头之后不久,方才的去路上便疾驰过来一小队马队。

    为首几人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楚容貌形容,人人手中执箭,还未到跟前来,见树林之中似乎停着几匹马儿与几辆马车,就有人弯弓搭箭,要往那里射去。

    随后跟上来的人群里,便迸发出一句稍有些气喘的阻声:“停手!莫要伤人。”

    只是他说话显然无甚威慑力,这些人并不听他的,倒是与他并肩同骑马而来的另外一人挥了挥手,叫那些搭了弓的弓箭手撤下去,不许射箭。

    那些人果然停下手中动作,看来此人才是这伙人中首领。

    他骑马如行云流水一般,从后头一下子到前行来,前头的人都因他过来而分开队列,叫他方便驰马到前头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全然暗了,月色从头倾洒而下,映照着那人面上银光一闪,竟是面上附着一层面具。

    他身边跟着另外一身身材清瘦之人,浑身上下着披风兜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半点认不出来是谁。骑马动作瞧着尚可,只是一看就知下盘不稳,与前头之人云泥之别。

    两人一同上前来,后面那着兜帽的男子见人果然不曾继续射箭,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冲覆面人拱手:“多谢。”

    那着面具的人也不曾跟他客气,笑了两声:“这还什么谢不谢的,若要说,我还得谢谢你。马车之中坐的可是临真郡主,若是伤了她,何止你一个人不舍,怕我的脑袋也得跟着她一块掉。”

    分明是感谢,却又好似夹杂着些许阴阳怪气,总之听起来很有些叫人不舒坦。

    兜帽男一停,大抵是不知怎么与他说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

    覆面人可不管他,他纵马到最前面,都不上马车前,只是静静侧耳听了听,便陡然从腰间抽出一卷长鞭,往那马车上抽去。

    这力道仿佛摧枯拉朽一般,狠狠击在那薄薄的马车车壁上,竟是将那马车直接劈成两半。

    兜帽男从喉中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声:“你!”

    覆面人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果然是不舍得的很呢。只可惜你表错情了,这儿可没人能瞧见,而且这马车之中是空的,你不会察觉不出来吧?”

    被他击散的马车车厢碎片碎了一地,几匹马儿被惊得嘶鸣起来,到处乱窜入丛林之中,找不见了,碎片之中果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兜帽男看着一地零落的碎片,心中仿佛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覆面人围着这儿走了一圈,又贴到地上,喊了身后的人过来掌灯,仔细辨别地上杂乱的马蹄印,片刻之后,才将长鞭收回腰中,阴鸷开口:“走的这样急,他队伍之中还有如此机敏之人,早知如此,便不应藏在那密林之中,等着一路上按点设人,前后夹击,瓮中捉鳖就是了,哪叫她这会儿脱了身去,还分出两队,叫人如何去捉?”

    他面上虽覆着面具,瞧不清神情,可听着他这样阴冷的语调,兜帽男禁不住有些心底发冷。

    覆面人已从地上的马蹄印中探出了他们走去的方向,分出两条路,便也将手下人马分作两批,随后便叫人再看两个方向的地上脚印,仿佛仅凭着看这脚印,便能辨认出究竟哪一方才是他们要追的人。

    兜帽男也下马来看,只是地上脚印杂乱无章,他根本看不出哪儿有何不同,喃喃问了一句:“这是如何看出有两方人的?”

    周遭之人没人理会,他大抵是有些面子上过不去,轻咳了一声,又问道:“大人,可否赐教?”

    许是看他恭恭敬敬的样子有些顺眼,覆面人终于大发慈悲来回他一句:“他们分两队而行,无非就是有一方带着临真郡主走了。

    一群男人们中间混进一个小娘子,充其量再算上她带的一个侍女,那自然有一方的人要多一些。

    再者,那小郡主听闻自娘胎里出来就是个体弱的,必不可能会骑马,必定要有人带她。

    且瞧瞧这两方之中,谁的马匹蹄印更多更重些,便可知道是谁的马匹上坐了两人,追这一方不就成了。”

    这话说的确实有理,兜帽男下意识地叹道:“怪道是您经验丰富。”

    只是看他那彬彬有礼文绉绉的模样,覆面人又不知从哪生出来一股子气。

    偏生这时候,他派出去查探脚印之人回来了,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禀:“大人,那两方的马蹄印皆差不多,瞧着都是马上坐了二人的,属下无能,辨认不出。”

    这话叫方才还有些得意的覆面人,立刻沉下了脸色,周遭的气势都变得格外阴沉起来,猛地踹了身边一个小侍卫一脚:“没用的东西,起开,什么也不会,尽挡着爷的路了。”

    这话究竟是在骂他的侍卫,还是在骂旁人,还是二者皆有,众人心知肚明,队伍之中当即有人去看兜帽男,偶有些窃窃私语漏于周遭。

    “这人究竟是从哪儿塞进来的,没甚本事还非要跟着,叫人看着都觉得丢脸。”

    “谁知道呢,总归和咱们这些下九流的人不一样。”

    偏生那兜帽男有气也没处可发,只得愣愣的站在原地。

    覆面人倒是不管那兜帽男如何,翻身上了马就要走,得了他急急阻拦:“那我去哪儿?”

    覆面人短促的笑了一声,仿佛讥诮:“诶,你是出来玩的不成?什么也要问我?”

    半晌之后,他又拉长了音调笑:“是我忘了,咱们又如何相比呢?咱们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在泥巴地里打惯了滚子的,自然是知道自己该去哪,您和咱们本就不同,不知道也对,您说是也不是?那随您吧,您想跟着哪就去哪。”

    说着,他再也没管身后兜帽男如何想的,飞身上马就走了。

    那兜帽男被辱了一路,心中有气想发,却又只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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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不表,按着马走了了。

    前头人走得快,他马术不精,但也只能勉力去追,无奈那些人似乎个个都瞧不起他,并无一人愿意放缓速度等他,他追了好一会子,也没能追上谁。

    如此气恼,叫他心中憋了许久的火终于爆发而出,几乎将手里的缰绳都要绞烂,翻身下了马,狠狠地踢了道边的一排茅草一把。

    这些地方寻常时候人迹罕至,茅草都生得极高,他一脚踢过去,没能以力道泄愤,反而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险些跌了一跤。

    但也正是这样狼狈的时候,厚重的茅草被他一脚翻开,月色洒落在茅草的缝隙里,竟闪起一点银光。

    他被晃了一下眼,俯身去看,竟叫他发现一朵掉落缝中的珠花。

    那是一枚毛茸茸的绒花团子,上头掐了个小兔儿模样的绢花,旁边鎏了些银做点缀,看起来可怜可爱的,只是此刻掉落在这茅草的泥泞之中,沾了一堆脏污。

    这珠花一瞧便是簇新的,仿佛看一眼便能想到主子戴着它是何等模样。

    他以衣袖擦去了上头沾着的泥泞,有些珍而重之的揣入袖中,站在原地怔忪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似乎忽然想起来什么大事,又重新爬回到马背上,发了疯似的去追赶前头的人。

    他马术不精,但奈何此刻心中偏生憋了一股气,更何况他心中种种思绪交缠,叫他有气难发,如此一路追逐上去,尽管胸腹之中喘得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疼痛,竟然也叫他以如此不要命似的跑法,追上了前头的覆面人。

    覆面人听见身后远远的有叫喊他的声音传来,便是白眼一翻,不想搭理,却不想那人锲而不舍,分明气都快要跑断了,还一直追上来,一路追到他的身边,急急地拉停了马。

    “大人,且等等……”一停下来,他只觉得跑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眼前阵阵发黑,只得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马匹脖子,免得自己从马上滚落下去,喘着气道。

    “又有何事?若此次没什么大事,你这样耽误时机,便是违了令,我也要狠狠抽你两鞭子,叫你长点记性!”覆面人看他挡在自己身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咬牙切齿。

    “您……您先看这个……”他先大口喘着气,一边颤抖着手,将自己方才捡来的珠花呈上去,“我方才,在道边捡到了这个……”

    那朵珠花,瞧上去便是少女模样,绒花掐得栩栩如生,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所有,鎏银亦是时下流行新鲜的模样。

    覆面人果然变了脸色:“这恐怕是那郡主掉的,你在哪儿捡到的?”

    兜帽男这会儿已经喘不上气来了,大口大口的喘着,半个句话也说不出来,惹得覆面人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撬开他的嘴来听听到底是在哪儿捡的。

    天杀的,上头塞来的什么人,若非知道是自家的,还真要当这是个胳膊肘朝外拐的,故意在这延误时机!

    只是这会也没办法,覆面人只得憋着一股气,叫人先将他扶下马来喂水顺气,等他说这东西到底在哪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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