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霞十分自来熟,紧走几步来到杜淑芳面前，迫不及待掏出《黎明》的稿子，“杜姐您一定得看看,林萝这部长篇写得特别好,非常适合《当代》的风格，本来她想投《收获》来着，被我拦了,一个劲儿推荐《当代》，我可是替你组稿子了。”
林萝闻言，心里暗叹一声不愧是有过工作经验的,瞧这多会说话。
杜淑芳自然不会因为秋霞的一句话就看稿,编辑每日的工作就是审稿，如今她桌子上还放着十几篇稿子没看呢，工作总要讲个先来后到。不过两人亲自来了，杜淑芳自然要接待,她放下笔，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水,这才问,“小秋读过稿子了？”
秋霞点头,忍不住再次夸奖道,“不仅我读了，我们宿舍的人熬了一个大夜,觉都没睡，就为了看这个稿子。杜姐,您信我，这稿子真特别好，不发可惜了。”
杜淑芳将目光放到林萝身上,只见午后的阳光射到面前的女人身上，愈发让人过目不忘，不是因为长相，是那通身散发出的自信和一股很难在女人身上出现的戏谑。那戏谑像是游离在生活和时代之外，又不得不沉下心生活，整体呈现出一种矛盾拧巴却又十分和谐的气质。
杜淑芳顿时好奇起来，“同学怎么称呼？”
“林萝，萝卜的萝。”
“好名字，那我叫你小萝好了。小萝也在燕大读书？”
“对，燕大中文系大一的学生。”
杜淑芳满意地点点头，没有过分推销自己的小说，还算有分寸，鉴于燕大的招牌，杜淑芳从秋霞手里接过稿子，道，“你们坐一会儿，我大概看一下，要是可以我就把稿子留下，什么时候发我会另行通知。不行的话我也会通知你们的。”
秋霞十分自信，“一定可以，不用改，直接就能发。”
杜淑芳低头开始看稿，林萝和秋霞没事儿，拿起桌上的《当代》看起来。《当代》创刊于一九七九年六月，由华国文学出版社创办，此时还是季刊的形式。八零年第一期发表了改革派作家江子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林萝以前没看过，此时看起来也觉有趣。
暮春的阳光射进办公室，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杜淑芳却觉得心里发冷，看到顾秋死亡那一幕，忍不住摘下眼镜，抹了抹眼角，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四点，她竟然看了两个小时！
见秋霞和林萝在看杂志，杜淑芳心里舒了一口气，开口道，“秋霞，你给我们杂志社组到了一篇好稿子啊。”
秋霞翘起嘴角，“我就说吧，林萝是我们班的大才女，稿子质量没得说。”
“确实好。”杜淑芳点点头，望向林萝道，“小萝同志，稿子我收下了，放心，我这里是过了，过几天编辑部会开审稿会议，我一定努力为你争取。当然，需要修改的话我会去燕大找你。放心，你的稿子水平很高，没意外的话，一定能在《当代》发表。”
林萝笑着感谢了杜淑芳，心里却没当回事儿。上辈子打工习惯了老板的大饼，她早学会了事情确定之前不声张的道理。文章没发表之前，说什么都太早。
从编辑部出来，秋霞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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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拍林萝的肩膀，“好样儿的，咱们班第一个发表长篇小说的，为咱们女生争了一口气。”
林萝要请秋霞去位于老虎洞的长城饭庄吃饭，秋霞拒绝道，“那里太贵了，咱们都是学生，去食堂吃就行，你要是真心感谢我，就给我买一大荤一小荤两个肉菜好了。”
林萝笑称没问题，两人在大食堂打了四个肉菜，就着馒头饱餐了一顿，这才彼此告别。
出了大食堂，林萝想了想，特意绕到长城饭庄打了两个肉菜，提溜着去了四合院，林华和陈红英刚好推着车子回来，见到林萝，林华笑着打听文章的事儿。
“今儿投到了《当代》杂志，编辑说要开会决定发不发。”
因着闺女的作家职业，林华和陈红英对于如今华国文学界的几大杂志如数家珍，自然知道《当代》是数一数二的好杂志，林华咧着嘴道，“肯定发，我闺女的文章，他们不发是他们的损失！”
“就是，我光听小萝讲就知道是个好故事。”陈红英附和，卸下山货，三人来到正堂，陈红英一拍脑袋，转身去卧室取了一份电报单，“昨天香江那边发过来的电报，说是过几天会过来一趟。小萝，是不是你的文章受欢迎，他们要出书啦？”
林萝拿过电报看了一眼，见署名刘恒，道，“有可能，刘恒有钱，坐飞机的话估计过两天就到了。爸妈，我给你们带了两个菜，晚上熬个稀饭就成了。”
陪着父母又简单吃了一点儿，林萝这才骑着车子回燕影厂。知道林萝的稿子被《当代》杂志留用，贺家人都替林萝高兴。
盛秋来也算是完全接受了林萝，觉得儿子娶个有文化的农村人，总比娶个草包的城里人好。贺天仁本来就是支持的，儿媳妇有本事相当于锦上添花。贺遐年就更不用说了，已经被万字一块的抄书价格收买，完全把林萝当成了大嫂，唯一的那种。
过了几日，没等到《当代》的消息，反倒等来了香江的刘恒。半年不见，刘恒一身定制西装，脚蹬黑色皮鞋，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四合院门口，无奈林华和陈红英卖山货没回来，林萝和贺松年也在上课，四合院没人，刘恒只得重新坐回车里等。
好在林萝放学早，车兜里放着菜，准备到四合院做饭。刚进入胡同，就被门口的汽车吓了一跳，这年头丰田皇冠可不常见，一般外事部门才配这种车，寻常单位也就是燕京212而已，还得是重要部门才有配车资格。
林萝多看了两眼，等看到下来的刘恒，这才嗐了一声，“你呀，来我家有事儿？”
“好事儿，林小姐这是准备做饭？正好我也没吃晚饭，咱们边吃边说。”
还挺会来事儿，这是赚到钱了吧？林萝边拿钥匙开门，边在心里思忖，一会儿出版稿费可得好好谈，资本主义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呀。
说好了晚上在四合院这边吃饭，贺松年放学也早早过来帮忙，林华和陈红英四点就收摊了，到家的时候见饭都做好了，刘恒还让司机去大栅栏买了两道硬菜，五人有酒有肉的吃了起来，一时饭桌上十分热闹。
滋溜喝了一口啤酒，刘恒才说起正题，“林小姐的《敦煌女侠》在香江反响强烈，无线电视台那边想买版权，另外我们也想将五篇小说集结成册，在香江和东南亚发行，不知道林小姐意下如何？”
林萝呵呵呵地笑，“大家喜欢就好，不知价钱方面怎么说？”
对于无线电视台的版权要求，刘恒直言道，“香江那边普遍不重视编剧，就是金老先生的小说，影视版权也不过是五十万元一部，你知道，金老先生的小说可都是大长篇。寻常编剧也就三五万港币的价格。林小姐在香江是新人，五部《敦煌女侠》不会超过三十万港币，二十五万左右吧，林小姐要有心理准备。”
林萝点头表示明白，无线电视台一向很抠门的，据说老板娘会去厕所检查有没有人偷卫生纸，她耸耸肩，“这个我有准备，新人嘛，在哪里都要先证明自己才行。不过我有个条件，无线电视台那边要是同意，二十五万到三十万我OK的。”
“哦，什么条件？”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王名泉小姐出演女主角。”不是林萝多么喜欢王，而是王是自由总会认定的“附匪艺人”，敌人亲口认定的自己人，总得帮帮忙吧？以前是没能力，如今能帮一些就帮一些。虽然貌似王也不用她帮，后世王可是被称为无线电视台永远的一姐。
刘恒以为林萝是王的影迷，笑着道，“好，我尽力争取。下面咱们说说出书的事儿。林小姐您的《敦煌女侠》在香江特别受欢迎，《新江晚报》应读者的要求，准备将该系列集结成册。按照原来千字三十五的价格，出书还有相应的印数稿酬，一般是百分之十”
林萝笑着摇摇头，“刘先生太没诚意了。你也说了，《敦煌女侠》在香江特别受欢迎，基础稿酬怎么还能按以前的千字三十五算呢？那是新人期的价格，在通俗小说界我已经证明了自己，刘先生也该有些诚意才好。”
刘恒被噎了一下，没想到林萝还是如此难缠，这半年《新江晚报》销量持续上升，集团财报向好，年后成功上市，家里一致认定林萝是集团的“福将”，正是刊登了林萝的小说，集团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想到来时刘父叮嘱的交好林萝的话，刘恒咬牙道，“林小姐认为什么价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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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林小姐认为什么价合适？”
“千字五十。”
刘恒咬牙,想讨价还价的，奈何想到老父亲的叮嘱，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行,千字五十，印数稿酬百分之十”
林萝再次摇头，“百分之十五,不二价。”看出了刘恒的“忍辱负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林萝果断地抓住主动权,悠哉游哉地拿起茶杯细品,嗯，地道的高碎，喝一口茶水吐一口茶叶末儿那种，就是地道。这货滋溜滋溜品茶,丝毫不去看刘恒有些扭曲变形的脸。
刘恒不是生气，而是商人的天性,让他对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感觉肉疼,不过来时父子俩讨论过,林萝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写手,《新江晚报》需要林萝，而不是林萝需要《新江晚报》。
这次跟着来内陆的,可不止《新江晚报》一家报业，要不是他们出手早,消息瞒得紧，其他报纸早对林萝出手了。
“行，百分之十五,首发五万册。”别过了心里的那股劲儿，刘恒点点头，“回去之后稿费用电汇的形式寄过来，版权那边我会尽力帮林小姐争取。”
“谢过刘先生了。”
“叫我阿恒吧。”刘恒举起酒杯，其他人这时才跟着举杯，抿过酒，林华热情地张罗刘恒吃菜，“阿恒尝尝燕京的卤煮，老燕京特色了”
刘恒依言尝了一口，憋了半天没说话，显然吃不惯这个味儿，林萝笑道，“这本来就是小吃，吃不惯没事儿的。”
刘恒赶紧喝了杯水，漱漱口，这才道，“见笑了。不知道林小姐近来有没有其他作品？”
“有有有。”林华可是收藏了所有发表林萝小说的《故事会》，闻言立马起身去卧室，很快指着去年十二月那期的《暗杀1937》道，“这是去年发表的，你可以看看。小萝和松年还写了一个杀夫的故事和白蛇传，不过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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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
刘恒眼前一亮，“没发表没关系，《新江晚报》可以作为林小姐文章的首发渠道嘛，不知稿子在不在这里？”
“在燕影厂，刘先生想看的话明天吧，今儿时间有些晚了。”
“是是是。”
商量好时间，五人吃过晚饭彼此告别，翌日林萝将稿子送到四合院后去燕大上课，林华和陈红英没去出摊，在家招待刘恒。
傍晚，刘恒表达了以千字五十的价格连载《白蛇传》的要求，林萝咂摸咂摸嘴儿，再次提高稿费的话，貌似有些过了？羊嘛，总要休养生息一番再薅，不然不符合可持续发展的战略，遂大方表示没问题，双方总算又做成了一单生意。
时间很快来到四月底，《当代》那边还没有消息，吐槽编辑部效率低的同时，林萝收到香江寄来的电汇单，《敦煌女侠》出版的稿费是两万四千五百块港币，另加白蛇传一万五千港币的稿费，加起来拢共三万多将近四万的港币，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一万两千多。
不仅一下子凑够了欠贺父贺母的三千块，连再买一座宅子的钱都有了。
这年头，相对于物价，写书还是赚钱呀。
林萝翘起嘴角，继续看电报，刘恒表示无线电视台那边的版权价格还在谈，会继续为林萝争取。
到四合院跟林华和陈红英说了收到稿费的好消息，林萝想了想，嘱咐道，“爸，妈，你们在胡同转悠的时候，再打听打听四合院。
咱家目前这座小宅子还是有些偏，尽量在市区那边找，什刹海、小六部口胡同那一片才是皇城根呢，不仅宅子好，周围住的也都是有身份的，有人出手的话咱们再买一套。”
林华和陈红英不理解闺女有钱了就买宅子的举动，奈何两人宠孩子，林萝这些年又有本事，两人不理解但不妨碍拍着胸脯表示一定留意。
翌日一早，林萝和贺松年再次骑车来到燕影厂附近的华国银行，熟悉的业务员见到两人露出娴熟的营业性微笑，却在看到汇款单时吓了一跳，近四万，还是港币，这亲友汇款也寄不了这么多呀，业务员当即警觉起来，问，“同志，你这是什么钱呀？”
林萝十分坦然，“稿费。”
“稿费？”
“对，稿费。我的小说在香江发表了，那边给的。”
“您是作家？”
“算是吧，我是燕大的学生，业余写作。”
“那您身边这位是？”
“哦，我爱人。”
“这您等一下。”虽然燕大很唬人，但这钱也太多了，而且业余写作加结婚大学生，怎么听怎么可疑，业务员尽量先安抚住两人，转身去办公室把领导叫来。近四万的港币，领导也是大吃一惊，两人嘀咕一阵，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林萝和贺松年。
最后领导还把林萝和贺松年请到了后面的办公室，等两人喝了三杯茶后，才发现燕大和燕影学院都来了人，燕大自然是张德光了，燕影学院来的也是导演系主任，彼此确认身份后，银行工作人员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港币兑换成人民币。
近千张侨汇券加三千块现金，摞起来厚厚一打，两人放到随身小包里，无奈地出了银行。
支行行长面带微笑，“还请多多包涵，工作需要，希望大家理解。”
“理解理解。”林萝能说什么呢，只能问，“咱们这就算认识了吧，下次来，您别再来这招儿就行。”
呵呵，呵呵呵。支行钱行长不说话，只一味恭送四人离开，心里忍不住纳闷儿，写作真这么赚钱？要不他也搞个副业？
有心要搞副业的行长回身一看，好嘛，几个柜员也不工作了，叽叽喳喳地讨论林萝和贺松年二人，话里话外都是，这到底写的什么啊，这么赚钱，他们也想写。
行长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去去，工作了。也不看看什么时间了，别交头接耳的。”他还想知道写的什么呢！这可得打听清楚了再动笔。
门外，林萝和贺松年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很快，林萝收敛笑容，对着张德光狗腿道，“张教授，那个，真是太麻烦您了，不然我请您吃饭吧，咱们去东来顺”
“免了。”张德光摆摆手，“行了，你没事儿就行，发文章也是好事儿，为国家赚外汇嘛，家里还有事儿呢，走了。”
这年头很多领导是真的没架子，说走那是抬脚真走，半点儿不来虚的。那边贺松年也挽留不住，夫妻俩对视一眼，皆耸耸肩表示无奈。
不多时，贺松年低声道，“人情嘛，有时间总会还上的，别担心。爸妈的钱不用这么早还。”
“有了就还嘛，无债一身轻。”今儿周末，正好当着贺遐年的面还钱，同时表明，两人没从贺家父母这里占便宜。亲兄弟明算账，钱的事儿，从来都要光明正大的才行。
午饭还钱的时候，贺天仁和盛秋来吃了一惊，没想到半年时间林萝就赚了这么多。
贺遐年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吐槽，“哥，你胃口还好吧？要不多吃点儿软的，干饭就别吃了，消化不良。”
“去你的。”贺松年给了弟弟一个脑奔儿，贺遐年撇撇嘴，小声嘀咕，“许你做不许我说啊。”
贺松年哼一声，瞥向贺遐年的眼神儿多少带了丝怜悯，“知道你羡慕嫉妒恨，收一收吧，你嫂子就一个，你小子从小就没我运气好，省省吧。”
盛秋来似是才从儿媳妇赚大钱的消息中回过神，忍不住给林萝夹了一筷子肉丝，“小萝多吃点儿，写文章费脑子，得多补补才行。”
林萝露出个比以往更加灿烂的笑容，“谢谢妈。”同时小人儿在脑海里疯狂比心，征服美人婆婆的成就，达成！这下可以继续进行‘拐卖婆婆亲儿子’计划了，耶~
这边，公公贺天仁欣慰地点点头，嘱咐大儿子，“好好照顾小萝。”
林萝低头轻笑，自觉吃了来燕京以来待遇最高的一顿饭。翌日正好是五一，如今国家法定节假日就七天，元旦一天，春节三天，五一一天，十一两天。今年五一是周四，早上九点多，林萝正睡懒觉呢，被楼下林华的叫声吵醒。
拢好衣服探出头去看，只见李白、李卫东、杜卫东和山田洋子四个老外，跟在林华和陈红英旁边，见到林萝一个劲儿挥手。
李卫东大喊，“亲爱的林，我们来找你玩，你父母说你住在电影厂，快下来呀，带我们参观电影厂。”
其他人纷纷点头，林萝可不敢答应，燕影厂是正厅级单位，可不是她一个学生能领着参观的，大致看看外围景观得了，想什么自行车！她喊道，“李卫东，你们先回四合院，我马上就过去。电影厂可不是说参观就参观的，这得打报告，行了，回去吧。”
打发了李卫东四人，林萝和贺松年匆忙起床洗漱，简单吃了早饭，一人一辆自行车往四合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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