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会遵守和零的约定。
弹幕缓缓凝滞下来,好半天都不见一条弹幕划过。
明明直播间里挤着上百万人,却鸦雀无声。
其中近三十万观众全是“假人”,操纵他们到系统停下发送信息的动作,冰冷的机械眼自半空向下看,沉默注视着下方的玩家。
它同样受了不少干涉,看到的东西不比观众多多少,但有一点,是其他观众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那就是当初在神殿中发生的那一幕。
面对我的疑问,神思不属的野猫慢了半拍。
他还有些没回过神,就先脱口而出,分明就是习惯性在帮忙辩解:“高六就是这样的,打小就有主见,但她就是一心做事,总喜欢自己带头往危险里钻,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怕我被驳回了两句,就挂不住面子会对高六有意见,关键时刻给她使绊子吗。我在他们眼里应该不是这种人。
我再次感到那种说不出来的不自然,觉得野猫好像说的是别的什么。
但没来得及细想,野猫的话已经一下收住了,好像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我是什么人,一下子神色数变,又变成那种隐约抗拒紧绷的状态,吊梢的三白眼多少有些阴晴不定。
不对劲,我心说野猫到底在潜意识怕什么,好像不光是觉得现在的高六是个冒牌货,而是抗拒承认两兄妹间深厚的感情联系。
可他刚看到营地里的那个“高六”时,第一反应又是那么迫切想确认,在人离开后还陷在深重执念里,俨然又是生怕验证了妹妹会有事。
两套截然相反的逻辑同时生效在同一个人的表现里,我只能认为,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
还有,我总觉得这次在营地中醒来后,我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带我的反应和情绪都变得十分僵硬不自然。
我的异常,和野猫的异常是同一回事吗?
我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十分依赖信息量和直觉的人,因此常常表现得反应会跳跃半拍,直接越过过程,先得出结论并行动,事后才隐约察觉到驱使自己的原因在何处。
那么现在,卡住我的那个缺失信息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盯着野猫,也许他也看出来我不会善罢甘休,更知道我倔起来是鸡飞狗跳,终于还是迟疑着从夹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都做好准备,要听野猫高六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不愉快往事,又怎么和这破坑扯上联系,结果接过东西,一看就微微一怔。
居然是个塑封保管起来的小册子。
这个小册子非常莫名其妙,是一本宣传用的劣质公益彩页。
上面的内容,前半部分是提倡邻里关系和睦、共建小区温馨文化,后半段是提醒说近期地下水有些堵塞,路滑注意安全,尤其是老人和孕妇。
还附带了一些图例,演示如果不幸跌伤,家人该怎么样做好陪同和就医。
说是“近期”,但看印刷日期,是起码八年前的事。
接下来,野猫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这个陷坑确实不是第一次被发掘,八年前,张家最精锐的一批人就到过最深处,最后只撤退出来三四个人,对经历过什么缄默不言。
此后陷坑一直被封锁,直到半年前因为某种原因其他人陆陆续续来到这里,重新开启探索计划。接着徐佑的车队才浩浩荡荡从密林出发,又带着我千里迢迢过来。
听到这里,我立刻觉得不对,只能先打断他:
“你们领队八年前下来过吗?”
野猫点头。
我又问,有点冒汗:“只撤退出来三四个……到底是几个?”
野猫有点不明其意:“什么?”
我心说我这毛病又犯了,总是心里想半截、说话又半截。此时非常需要野猫配合给我足够的信息量,我就调整自己的习惯,尽量掰开来说明我古怪的思考方式:
“我知道这么问很奇怪——那我这么说,拿我们自己举例子,我们一共下来了十来个伙计,分了两个队伍,刚才高六为了查地道出入口带走了两三个伙计。这些都是我们印象里的共识吧?”
野猫有些疑惑说是,脸色就一变,也立刻问自己:“对啊,那,到底是几个呢?”
我叹气,两人对视,都觉得有点背上发毛。
对啊,到底是几个人?这么点人数,为什么每个人的概念里是这么模糊,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都说不清,全部含糊地默认过去了?
“顾问你是说……当时的情况和我们现在的处境都是一样的,都是因为……”
因为中招了,被混进了泥中祟。泥中祟会混淆人在伙伴上的认知,包括身份也包括数字。
这说明很有可能,八年前他们就带出去至少一个泥中祟。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白发少年走了进来。
他有些无趣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秦旦的尸体,然后抬头,将注意力放在了镜子上。
真是面熟悉的镜子。
从他降临到这个世界第一晚,在洗手间碰到了它。
然后被静姨换掉,在处理伤口时又看到了它。
第一次是惊吓,第二次这面镜子就已经是把他当做猎物,对他下手了。
也正是那个时候,小熊当着他的面“活”了过来,一脚踹在镜子上,才让他回过神。
不过现在,两者的身份对换了呢。
黎瞳一看着这面诡异的等身镜,歪了歪头。
镜子中的模糊人影动了动,好像也歪了歪头。
就这对视了十秒左右,镜中人影越来越清晰,像泥塑被捏出形状,慢慢出现了四肢的轮廓。
随着黎瞳一在镜子前呆的时间越长,镜子里的黑影逐渐凝实,扁平的面部凸起,脖子拉长,竟和和镜外人变得越来越像。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镜子里的人影皮肤青白,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黎瞳一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一步一步靠近,缓缓抬起了手。镜中人也跟着靠近,抬起了手,像是要穿过这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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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将外面的人拽进去。
就在手指几乎要挨到的时候,黎瞳一突然停住了。
他朝镜子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下一秒,黎瞳一的面孔四分五裂。
眼珠子、大脑、裂开的头颅骨、脖子、手臂、内脏、大腿……和大量的鲜血扑通掉了一地,堆在一起。
黏腻的血腥味从这一堆碎肉残肢充斥到整个房间。
直到最后,那被什么东西剁开似的半张脸,嘴角还在上扬。
镜子里的人影愣住了。
它许久都没有动弹。
接着,它和境外的人一样嘭地裂开,炸成了一团黑雾,然后这面诡异镜子哗啦啦地碎了。
而且,从我们刚才和大厨伙计短暂的互动相处来看,作为泥中祟的一方是很需要对方的认知作为锚点的。对方越是不察觉,泥中祟越是趋于正常不会应激异化。
这种本能反应非常隐晦,连我们自己都是陷入到极端情绪开始有异化征兆,又被意外打断后才对目前的自己有了认知。
因此,在极端的状态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冲击,我甚至怀疑泥中祟自己都会逐渐遗忘自己的异常,完全稳定地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直到锚点突然打破,非人的本质和记忆突然苏醒。
那个被压缩后突然爆炸开来的节点,骤然撕裂一切常态的自我认同,其结果一定是无比痛苦和难以接受的。引发的异变恶化恐怕也会非常激烈快速。
我把野猫拽到一边,把我现在所想全都解释给他听,然后问他,从他知道的信息来看,能不能帮我推测猜想一下:
泥中祟在完全稳定后,能不能把此时固定成形的身份也作为一部分锚点,并不断地巩固和践行这个身份必须的一些特征来作为行为守则?
“你是说……”野猫喃喃,“小册子。”
“野猫,这个册子,是八年前出来的幸存者所有的吗?”
野猫的脸色很难看:“这一本是领队的。”
这个答案让我的后背开始发凉。接着,一股凄凉的悲哀在我明确得出推论之前,先一步由我的直觉传达全身。
不,暂停,先不要去想这个,一个个按轻重缓急来。
我再次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思绪,眼眶有点刺痛,还有点烦躁。
在闫头儿说完这句话后,录音里是非常久的沉默,很长一段白噪音里只有风声时有时无。
那种极度压抑的氛围,甚至让听着录音的我们都有些后背生汗。
有了手册和登记表,也看到了那个隐约的计数“正”字,作为事后诸葛现在来看,对他们当时的处境作一个揣测不算太难。
他们恐怕在这几天里又陆续失踪了不少人,试错过许多办法。此时,终于总结出来需要“家人”关系的保护,正在试图把人分配起来,尽可能地保住更多人。
但是,从录音的变化来看,恐怕这种“家人”关系只存在于两个人的对应链接中。
因此就像闫头儿说的,这个夜晚他们的剩余人数,恐怕是奇数,也就是在需求上“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可以分配的家人,就意味着有人必然落单。
他们此时录音的这部分,就是在唱票选择要公投后抛弃谁。
虽然和八年前这批人几乎都素未蒙面,听到这里,我还是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凄凉无力。
接着,录音里一个脚步声有些踉跄往外走,低声说:“保重。”
那人大概往外走了有百来米远,没有停顿回头,脚步声十分沉重绝望。
就在我们都听得有些恻隐的时候,突然,录音里一阵骚动,另一个脚步声跟上去,走得越来越快,然后是一声巨大的闷响。
又一声,重物沉闷倒地,接着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第一段漫长的录音就此戛然而止。
我被那声音炸得脑子有点嗡鸣,但印象里实在没听过类似的动静,就求助问:“这是什么?”
就看身边的伙计们都神色异常,我只能又问了一次,才有人沙哑地回答我,是枪。
“一般自制的鸟铳,顶多能打打兔子。”野猫的三白眼有点发红发冷,“但如果够近,贴着脑袋或者后背打,也能炸一个血窟窿,人是绝对活不了的。”
我又下意识看向严二掌柜,迟钝地消化了五秒,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个被唱票选中的伙计独自远离营地等死,接着,一个背影突然站起来,无视其他同伴的不忍,毫不犹豫接近走到了他身后。
鸟铳的铁砂瞬间炸开,那人毫无防备,当场毙命倒地。
我立刻明白了,那个后响的脚步声恐怕是闫头儿。他不信任已经被抛弃的同伴,担心他去而复返躲藏在营地哪里,导致已经分配对结好的某个“家庭”关系被抢夺破坏。
所以在放逐后,几乎只经过了片刻思考,他就径直选择了杀死自己曾经的队友和下属。
接着,我也马上明白了现在看着我的那一双双眼睛背后的情绪。
这个抉择的夜晚,也会降临在我们这个队伍里。
我还没忘记队伍里本来就有的隐患,心头就是一紧,余光里看过去,身边的伙计们仍然脸色如常,好像“泥中祟”的异化只是我一时杞人忧天。
越是这样风平浪静,我就越觉得不安。
也就是这个时候,通讯沙了一声,那边高六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问,这边发现些东西。”
我问怎么说。
方獒在那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话头:“四具尸体,状况……很奇怪。我们不太好形容,但应该已经很久了,就像车队里的一样,前膛肺部打开全是泥。”
更多的情况他说不确定,最好是让我们亲自过去看。
眼下留一部分人显然是不明智的,我也潜意识里希望我们这群人离营地尽可能远一点,就决定收起东西一起去。
很快,方獒单独带了个伙计来接我们,一边领路走在前边,他就一边转身把手里一小袋湿漉漉的东西递过来。
重回蓄水池的位置也要不了几分钟,我就低头去看,跟着前面方獒的背影走。
袋子上全是泥巴,捻开里面还有一缕一缕像枯掉的树根又像蜕皮的东西,拿在手里就让人觉得手背跟着发痒。打开里面是一堆金属碎片。
我一看就认出来和当时地道里发现的差不多,但碎得更厉害,有些就拇指大小根本看不出来出自什么。
把这小袋子递着传了一圈给所有人看,还没等我问,方獒一下就站定了,轻声说,顾问你看。
原本蓄水池的地方,一个简易的手脚架倒在边上,地上被挖开了一排,露出底下的泥土和一些废弃的预留管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在管道夹缝里,正如刚才所说,四具死状不同的尸体被泥沙裹挟着靠在那里。
从这儿往外大概三四十米,又被他们挖开一排,高六就半蹲在里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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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找着什么。
我就先让方獒给我把这里的说清楚,免得我来回添乱。
“你们不是找头顶的地道?怎么挖上了?”
边上一个伙计倒先诉苦了,说回来以后他们想着找地道口,但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手电筒打出去,往上光亮就被吞没,根本照不远。
印象里地道口离地面的位置也就十来米,他们商量过就搭了一个简易手脚架,想搭个立足的小平台方便观察。
结果就是在地面固定手脚架的时候,敲钉子的伙计发觉不对,说这地面的硬度和回音怪怪的。
方獒起初没当回事,高六过来问了一句,就直接拿起工兵铲开始挖。副队都动手了,方獒脸上哪里挂得住,赶紧把活抢过来闷头刨地。
像那种不放心把积分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连自己团队内都不能百分之百放心,遑论其他团队的人。
没有互相使绊子,都算彼此有脑子,知道闹起来只会便宜NPC和其他玩家。
早在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分开了,这会儿各自找了掩体,躲藏起来。
等等,六个小时……
不对!刚才那个伙计是周听卯。
“顾问。”野猫深呼吸了一下,很艰难回答我,“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妹妹的异常。当时周听卯的尸体还没有火化,高六她看了一眼遗物后就自己独自在储物室待了很久,一直到我们集合出发。”
“我去叫她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周听卯留下的那本小册子。我认出来那应该是领队的东西。然后她突然问我,今天我有没有另外见过她。就像刚才她问你的一样。”
“还有……那个地道里,我们亲眼看见跳下去的瘦高人影,当时蒙着脸根本看不到五官,对不对?”
野猫的喉咙颤动起来,那双三白眼满是红血丝:“但是我在最底下,抬头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是我的妹妹高六。她的个子一直是很显眼的,经常被说不像个女人。因为这个小时候她吃了不少亏,被人刁难过很多次。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但是当时,高六明明就在我的头顶上,在我背后为整个队伍断后。而且之后我们一路下行,发掘金属碎片,中途野猫为我讲解下地的一些常识,整个过程里没有表露出半点异常。
等等,我突然就明白了。
“当时队伍里突然打消息让不要出声、关掉电源……”我醍醐灌顶,因过度的意外有些想笑笑不出来,“那时候不是队伍里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袭击。是你打信号提醒其他伙计,配合你偷袭“高六”?”
“那我……?”
一旁的严二掌柜无奈地抬起头:“我的能力能暂时把人隔绝控制起来。当时野猫在最底下,趁着给你讲解的功夫拖延时间,给地道侧面横向打了一个二丈的坑洞,我就趁机把你转移置换了进去。当时方獒就在边上守着你。”
可是意外发生了。
两个人看着我的脸色都有些惨淡和无措。
“打着打着,我们都被什么东西偷袭了,然后,四周的泥土和墙壁全部消失。野猫差点被什么东西抽成两截,是我们认为冒牌货的高六拦了他一下,当场她就小臂骨折了。”
“但是,接着她趁机偷袭了我,把我直接往地道深处踢了下去。”野猫茫然地说。
我皱眉,觉得还是不对:“那耳机里的那些动静是什么?后来提醒我的又是谁?”
“嗯?”严二掌柜一怔。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有玩家突然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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