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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越来越深
别殿外,是不时划过闪电的狂风骤雨。
别殿内,是油灯下相拥而坐的二人。
纵使其中一人刚对着另一人倾诉爱意,后者却不觉得这一幕有多么温馨或静谧。
他甚至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诞。
爱……?
这家伙竟然在对他说,【爱】?
产屋敷月彦就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单词,望着羽原雅之的眼睛连带表情都缓慢出现了变化——却定格于此刻。
【《构陷》副本结束。】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26%。】
【获得阴阳师咒法:结界术。您将获得以自身为中心展开一定范围结界的能力,用于防御或隐藏。持续时间根据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决定。】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副本结束。
羽原雅之只眨了下眼,便又坐回那块用蔺草编织、丝绸包边的昂贵锦垫上,装束干爽齐整,姿态端庄雅致,右手掌心的伤口也消失无踪。
往庭院望去,也依然是午后阳光明亮清透,照得红枫如海浪窣窣。
面前的煎茶则散发着缭绕热气,苦里透出些许清香。
而阿倍御岳也刚跟他介绍完眼前这位日后千年都将大名鼎鼎的菅原道真,未来的学问之神。
此刻的他笑容灿烂,即使迟到了也完全没有畏缩或抱歉的神色,而是大大方方朝仅剩的空位一坐,哈哈笑着往这边看来。
“抱歉抱歉,任值的同僚晚了些时间才过来,连带我也不得不紧赶慢赶……哈,不过啊,我还是听见了,御岳大人刚才是在夸奖我吧?这意味着我可以仗着这样的喜爱,等会多喝几壶酒也不会被训斥吧?”
他先回了阿倍御岳,风轻云淡为自己迟到的事情道了个歉,转而便蹬鼻子上脸,用半撒娇的方式拉进关系。
“你这小子!我只是给这位羽原殿介绍你呢,怎么就倒赔了几壶酒进去!”
阿倍御岳同样忍不住大笑,挥手让仆从别给他上煎茶了,纯属牛饮,浪费,直接给他热几壶酒送过去就行。
听到阿倍御岳特意再次提到羽原雅之,菅原道真也好奇向坐在贵位的羽原雅之转过视线,似乎打算与他攀谈——
“……唔!”
下一刻,却是坐在羽原雅之身边的产屋敷月彦单手捂住脑袋,表情似痛苦似愉悦,瞳孔颤动,溢出明显的慌乱。
在众人眼里,便是这位产屋敷氏的准家督方才分明没有做任何举动,却仿佛骤然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撑不住地朝前栽倒。
好在,他及时用另一只手勉强撑住重心,没有真的失态到彻底扑倒在锦垫上。
但即使如此,那具宽大狩衣下的身体依然在强烈打着颤,一大口接一大口的用力喘息,急促得令人怀疑他是否忽然在这里发了病。
连正与他搭话的那位低阶官员都吓了一跳。
“您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顿时哗然一片,年过五旬的阿倍御岳相当镇定,立刻命人去请医生。
羽原雅之坐的离产屋敷月彦最近,起身便将他整个人半揽半抱在怀里,捉住他那只撑着地的手腕。
于是,那遏制不住的打颤便自狩衣传递过去,被羽原雅之再清晰不过得接收到了。
与之同样向他袭来的,还有产屋敷月彦强装凶狠瞪向他的眼神。
凌厉得很,也漂亮得很。
可惜在这样虚弱的身体下,那份凌厉被削去得太厉害,仅剩下令羽原雅之弯起唇角的漂亮。
“不要紧,这是常有的事情。”
羽原雅之微笑着安抚众人,“大家不必惊慌,有我在,月彦会平安无虞的。”
——紧接着,他问这栋别院的主人阿倍御岳,“有空房间吗?让我与月彦独自待一会就可以,我能解决他的这点问题。”
阿倍御岳恍然大悟,拍掌称赞。
“对啊,差点忘记您可是这座平安京里最了不起的大阴阳师!空房间自然有,你跟着秋子去看,随意挑选你需要的就是。”
平安时代的贵族普遍迷信得很,有些甚至认为发病是“邪祟”或“诅咒”引起的,只需要靠阴阳师大人的“驱邪仪式”,就能净化身体,驱散疾病。
结合产屋敷月彦原本坐得好好的、途中忽然“发病”的情况来判断,在场人纷纷颔首,认为与其找医生来诊断,远没有羽原雅之这位阴阳师来的可靠。
阿倍氏的家族里也出过阴阳师,同样毫无异议。
羽原雅之向众人致歉,抱起产屋敷月彦离开。
不怪资料上显示他只有42kg,入手真的相当轻,宽大狩衣下的身形实在清瘦,全靠那些布料堆砌出华贵又风雅的公子模样。
此刻,靠在他肩头的产屋敷月彦仍紧闭着眼,在断断续续的喘息。
即使这样,他还要伸手抓住羽原雅之的衣襟,咬牙切齿地挤出声,“谁要你帮助……放我下来!”
“不要在这时候任性,月彦,您的父亲嘱托我照看好您,我绝不会让您出事。”
羽原雅之先用秋子听得见的声音安慰产屋敷月彦几句,又略俯下身,笑着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
“你我都心知肚明,你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反应……呵呵,原来你上次的反应也是这么激烈吗?真遗憾我当时没有在你身边。”
“你……”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一僵,恨恨瞪着他,但确实不再开口了。
前面的秋子秉持礼仪,只在前方带路,没有回头看。
但她心里已大加感慨羽原雅之不愧是近来在贵族间赫赫有名的阴阳师大人,犹如清风皓月,不论对谁都慈悲、温和又有礼数,比平安京里的任何一位贵族都要像真正的贵族。
即使被产屋敷氏的准家督如此呵斥,粗鲁对待,也仍然满怀善意。
难怪大人们会那么喜欢他呢!
秋子将羽原雅之带到东北侧的一处别殿,恭谨弯腰。
“这里都是专门招待贵客留宿的房间,您可以随意挑选一间使用。”
与宅邸占地规定严格的平安京内部不同,别院位于平安京的周边,多是依山、寺庙或是溪流而建,没有地理空间限制。
这些贵族有多大能耐,就能造多大的别院。
因此,这间位于西郊的阿倍别院同样修得大且空旷,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们距离赏枫的钓殿并不遥远,还能听见谈笑与诵唱和歌的动静从那边清晰传来。
羽原雅之坐在其中一间空房里,等秋子帮忙放下竹簾,碎步离开后,也终于低头看向产屋敷月彦。
过去这么些时间,他的生理反应已经散去大半,没有刚开始那样激烈了。
但那些骤然叠加、爆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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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刺激,令产屋敷月彦仍然半靠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双腿半蜷半伸,闭着眼,眉心紧拧,显得十分难受。
羽原雅之单手圈着他,倒是没有在这时候继续折腾。
在产屋敷月彦看来,这个混账神官多少还算是有点良心和人性。
只不过,下一刻他就没办法继续安心靠着了。
进入副本里,羽原雅之的记忆是连贯的,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掌握着整个副本的主动权,走出的每一步都有所预料。
即使在副本里受了伤,又在狂风暴雨的夜晚前往产屋敷月彦的寝居,给对方一个“惊喜”,他也知晓自己出来后的身体必定完好无损,副本外停滞的时间也会重新开始流动。
但产屋敷月彦不同。
与其说是游戏系统也将他“投入”了副本,更确切的形容是,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被动接收了一段突兀的、关于未来的记忆。
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
更过分的是,连同那份记忆一并带给他的,还有记忆里的羽原雅之施加在他身体上的影响。
那更是一种残忍的折磨,因为人能接受的最大精神刺激是有上限的。
可那段突兀记忆往他大脑的灌注不讲道理,野蛮到连带身体对此的生理反应也格外强烈。
——这方面的后遗症,基本可以说是羽原雅之造成的。
毕竟,羽原雅之要是在副本里只对产屋敷月彦进行口头上的交流,那还好说,顶多只是一口气接收太多记忆导致大脑有点晕乎乎的,分不清时间与方位,休息一下,多缓一缓,那也能习惯。
但在两次副本里,羽原雅之都仗着“反正出副本后一切都会复原”的系统机制,对产屋敷月彦的身体施加了一定的影响。
这份影响在拉长的时间轴里,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被折腾的产屋敷月彦多受了点罪。
关键在于,出副本后,产屋敷月彦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瞬间接收到了大量副本内发生的记忆。
连带羽原雅之对他身体施加的影响。
刚才的他能够只是往前栽了下身体,而没有做出更过激的反应,已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了!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恨得直咬牙,只能闭着眼缓解大脑突突直跳的钝痛感,以及尚未完全平息下去的生理反应。
最激烈的那阵已经过去了,等再花点时间将记忆消化完毕,他就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不管怎么样,肯定都是这家伙搞的鬼!
一次还能当做是他睡昏头了的梦魇,这次他分明正在跟人讲着话,怎么可能会突然睡过去,做一段莫名其妙的梦?!
何况,这段记忆的发展太过真实。
哪怕记忆里的时间点已经落在半年后,产屋敷月彦也很清楚,这就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就是会为了杀死羽原雅之而不择手段,又不肯连累自己跟着被处死。
如果羽原雅之按照他的说法那样,直到他死前都一直陪在身边,产屋敷月彦确信自己肯定会愿意花费半年以上的功夫,只为了杀死对方。
杀死这个自以为是的、装神弄鬼的、想要踩着他名头往上爬的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在心里怒骂着,直至那段伴随暴风雨夜的记忆迎来尾声-
你究竟……一直以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当然是因为,我爱着你啊,月彦。
爱着他?
在这种结亲只为追求后代或利益,哪怕和歌传情也只为了一段时间鱼水之欢,不论男女贵族都有大把情人的风气里,这个神官竟然对他说,他爱着他?
大约是身体还在受着折磨,产屋敷月彦的思绪竟然陷入了恍惚的过往里。
听曾经照顾母亲的下人说,他尚在母亲腹中时,就医生以摸不到心跳为由,多次诊断为死胎。
等他被生下后,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顺理成章被当成了死婴,清洗干净,披上绣有家纹的华袍,遵循佛教的荼毗仪式,将他火葬。
直至那一刻,他才翻滚,挣扎着,发出细弱的啼哭,得以存活。
但是,这样的存活真的能算得上幸运吗?
会有人想要长年累月躺在病床上,喝着一碗接一碗却毫无用处的苦药,连走在庭院内晒太阳都十分吃力,洗漱穿衣都离不开人的日子吗?
会有人想要在出生之时,便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从此胆战心惊活在每一刻里的日子吗?
会有人想要由于注定无法给予他人价值,便也不会被他人当作活人对待的,用看死物的目光及态度来对待他的日子吗?
至于羽原雅之的话,更是令回过神的产屋敷月彦几乎要笑出声。
爱?
这个字在他的人生里究竟有什么意义?
爱能让他恢复健康吗?
爱能让他拥有正常人的生活吗?
可笑。
太可笑了。
滑稽又可笑,是在这世上最无用、最虚伪、最令人作呕的字眼。
产屋敷月彦睁开眼睛,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
此刻的他依然躺在后者的怀里,因此,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上传来的温暖热度,能听见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好似连那血液的流淌也如瀑布江河,充斥着旺盛的生命力。
是啊,只有这样卑鄙的、享受一切好处却不自知的家伙,才会在这里信誓旦旦的对他说着“爱”。
打着看护他的旗号,这样轻慢地玩弄他,操纵他,逼他一次又一次露出不堪的丑态。
产屋敷月彦眯起眼眸。
这家伙一定在心里自鸣得意着吧,以为他听见“爱”这样的字眼,就会像那些一心扑在爱情上的男男女女,甘愿将身心奉献出来。
可笑,他才不在意那种东西。
产屋敷月彦忽然伸出手,抓紧羽原雅之的衣襟,逼得后者俯下些身子来,眼底浮现出一点清晰的疑问。
“你在那段记忆里,说自己是真正的阴阳师,还展示了求雨和咒杀的能力……”
产屋敷月彦开口的声音还有些哑,手指也没什么力气,唯有盯着人的目光灼灼。
“那种能力,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原雅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最在意的事情竟然是这点吗?”
他问产屋敷月彦,“我以为你会更在意最后那句话。”
“说什么蠢话,那只是你耍我玩随口说的而已,当我分辨不出来?”
产屋敷月彦不耐烦道。
他当然会更在意羽原雅之是不是真正的阴阳师,这意味着对方或许真的拥有能够治好他的咒术。
“我从来不耍人玩,月彦。”
但羽原雅之偏偏不回答他的问题,说话间,另一没有托着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的手又蠢蠢欲动,去把玩对方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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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绺发丝。
产屋敷月彦想要发作,抬手用力拍了下他的小臂,想将羽原雅之那只又作乱的手打飞。
力气太轻,失败,只能忍气吞声瞪着他。
脾气真是暴躁,一点就炸。
羽原雅之又忍不住微笑。
“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不爱你,为什么要想要主动来看护你?为什么要包容你的糟糕脾气?为什么要照料你的洗漱更衣,还特意带你出门散心?”
他将声音放低,听着令人感到认真又诚恳。
“我希望你能变得活泼又开朗,我希望你能对未来充满希望,我希望你能对我敞开心扉,快乐的度过每一天。这难道不是因为我爱着你吗?”
“是因为你根本就是个变态。”
对于这番深情诉说,产屋敷月彦绷着脸,回了一句硬邦邦的、斩钉截铁的定论。
什么活泼开朗,什么对未来充满希望,还快乐度过每一天,这讲的是他吗?
听上去比街头的散乐表演还要荒诞滑稽!
“……哈哈哈哈。”
被产屋敷月彦狠狠呛了回来,羽原雅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格外开心。
他松开被把玩的那绺鬓发,转而轻轻抚上那张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而言都十分俊美的、赏心悦目的脸。
亦如副本最后那般亲昵。
只不过,与副本里筋疲力尽,已无力生出太多想法的产屋敷月彦不同,此刻的他能感到心理上产生出明显的抗拒,身体却仍陷在那个暴风雨夜的灯火里般,自深处蔓延出一点细细密密的快意。
这种截然不同的反差感,令产屋敷月彦看着将他半抱在怀里的那个人,近乎生出某种毛骨悚然的惊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
“你不懂得什么是【爱】,我并不怪你,月彦。”
而这边,羽原雅之仍轻叹着开口,“我从不知晓自己的双亲是谁,孤身一人长大,也是慢慢才摸索到这个字背后的含义。”
这话倒是不假,羽原雅之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又如何舍得将如此出色优秀的孩子狠心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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