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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无意识嘟囔:“小金……别走……教我……”
窗棂缝隙间,一缕极淡的赤色雾气悄然渗入,绕着少年指尖盘旋三匝,倏忽隐没。
敖鹏唇角微扬,对雪魄子道:“你回去告诉杨戬,桃都山守得住。但守山之人,不单是剑修,也不单是神明。”
雪魄子一揖到底,转身跃入银光剑网,身影瞬间化作流萤消散。
赤伯符仍跪着,却觉肩头一轻。抬眼只见敖鹏已立于庙顶鸱吻之上,赤色长袍猎猎,身后五彩祥云翻涌如海,云中隐约可见赤蛇盘踞之影,蛇目开阖间,月华尽收。他忽然开口,声音却非对着赤伯符,而是穿透山风,落向江州县那方小小院落:
“田正,你救金鲤,金鲤指你渔获,此为善因;你疑她妖身,拒她报恩,此为善念之障。菩萨修行,不在高台诵经,而在俯身拾柴、抬手扶人。你既信‘菩萨’二字,何妨信她一次?”
话音落处,江州县农家小院里,田正猛然睁开眼。窗外月色正浓,那百丈赤蛇早已杳然无踪,唯余清辉遍洒。他低头,见自己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赤色桃核,纹路如脉,温润如玉,轻轻一捏,竟有微弱心跳传来。
“田郎?”小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田正缓缓攥紧桃核,指尖传来温热搏动,像握住了一颗刚离枝头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小金姑娘,你说……田将军肯教我修行?”
小金眼眸骤亮,似有星火迸溅:“只要你敢拜!”
田正掀开稻草铺就的床褥,露出底下青砖地面。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脊背挺直如松:“弟子田正,叩请武公将军,授我修行法门!”
话音未落,小金指尖凝出一滴金血,点在他眉心。血珠渗入皮肤刹那,田正眼前轰然展开一幅奇景:桃都山拔地而起,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赤甲神将,左手托蟠桃,右手握长戟,脚下红莲怒放,莲瓣间浮沉着无数挣扎的阴魂与虔诚的香客;神将垂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田正身上,一字一句,响彻神魂:
“修行第一步,不是炼气,不是筑基,不是降妖伏魔——是认得清,自己心里那点怕,那点贪,那点想占便宜的念头。怕,就跪着;贪,就舍掉;想占便宜……”神将嘴角微扬,“那就先去挑一百担水,浇透山脚那片旱地。水桶漏不漏水,你自己看着办。”
田正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却觉一股暖流自眉心直贯百骸。他忽然想起村正讲书时说过的话:“菩萨低眉,是慈悲;菩萨怒目,是金刚。可菩萨若只是低眉,谁来劈开混沌?若只是怒目,谁来缝合疮痍?”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小金:“姑娘,水桶……在哪里?”
小金噗嗤一笑,变出两只竹编水桶,桶身刻着细密桃纹:“喏,祖上传下来的。漏水的窟窿,得你自己用桃胶补。”
田正接过水桶,沉甸甸的,桶底果然有个铜钱大的破洞。他摸了摸怀中那枚跳动的桃核,又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东方微白,桃都山方向,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将整座山染成赤金。
赤伯符在庙中听见田正叩首之声,缓缓起身,抹去脸上泪痕。他走向桃林,脚步沉重却坚定。途经伏鬼蟠桃树下,他俯身,从树根处拾起一枚昨夜坠落的残桃。桃肉已朽,唯余硬核,内里却钻出一截嫩绿新芽,正顶开腐叶,迎向朝阳。
他掰开桃核,将那截新芽小心取出,含入口中,舌尖尝到一丝微苦,继而回甘绵长。
山风拂过,桃林万枝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整座桃都山都在低语:
菩萨,请助我修行。
不是求神通广大,不是求长生不死,而是求这一双手,能稳稳托住坠落的人;求这一双眼,能看清迷雾里的路;求这一颗心,在怕与贪之间,依然认得清,何为值得跪拜的天地,何为值得交付的真心。
桃都山巅,敖鹏负手而立,身后祥云翻涌,赤蛇隐现。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太阴精气,屈指轻弹。那缕银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坠向江州县——不落田正,不落小金,而是精准没入院角那只盛水的陶缸。缸中清水顿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一尾金鳞小鱼悠然摆尾,鱼眼中倒映着整座桃都山,以及山巅那个赤袍身影。
小金不知何时已立于缸畔,望着水中倒影,轻声道:“老爷,您真信他能挑满一百担?”
敖鹏目光未移,声音却如钟磬回荡:“信。因为三百年来,我见过太多人跪着求神,却忘了自己膝盖弯下去时,脊梁骨还在撑着天。”
陶缸水面波光粼粼,金鳞小鱼倏然跃出水面,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灿金弧线,落回水中时,激起的水花里,分明有无数细小的赤莲种子,正乘着水汽,无声飘向蜀都四野。
山风浩荡,吹动武公庙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悠远绵长。
菩萨低眉,众生仰首。
而修行,就在这抬头与低头之间,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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