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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苍白的手，缓缓从中探出。手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色的泥土。
敖鹏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只手。
不是在诸天见过，而是在自己最深的梦境里，在每一次烛龙之瞳失控、精神即将被未来固化时，总有一只这样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后颈，将他从虚妄的神位中拽回现实。
是“祂”。
那个在敖鹏最初觉醒烛龙之瞳时，便蛰伏于他精神最幽暗角落的“存在”。它不说话，不显形，只以沉默的注视和偶尔的触碰，维持着敖鹏作为“人”的最后一线清明。
此刻，它竟主动现身于内景图中，且目标明确——直指那枚悬停不动的归墟晷！
归墟晷感应到威胁，幽光暴涨，晷面急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而那只苍白的手，却只是缓缓抬起，对着归墟晷，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仿佛拨动琴弦的动作。
嗡——
归墟晷的旋转，戛然而止。
所有幽光，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掐灭的烛火。
紧接着，那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归墟晷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崩坏的哀鸣。
只是“叮”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颗露珠，坠入古井。
归墟晷表面，那繁复无比的刻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一根……脱落。不是断裂，而是如褪下的旧皮，蜷曲着，飘散在内景图的虚空里。每脱落一根刻痕，归墟晷就变得更为素朴一分，直到最后，它变成了一块平滑如镜、边缘圆润的青铜圆片，静静悬浮。
而那枚圆片的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崭新的符号——并非甲骨，亦非金文，而是一种敖鹏从未见过、却一眼便知其意的“形”。
那是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螺旋。
螺旋的中心，是一点永恒的、绝对的“静”。
敖鹏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望向幽冥阴山。
地藏王菩萨依旧拈花而坐，脸上笑意温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敖鹏知道，刚才那一瞬，那位大菩萨的“法身”，必然经历了某种无法言喻的震荡。因为归墟晷，是他亲手所炼，是他对时间理解的具现。如今被“祂”拨动一指，便削去了所有人为的雕琢，只留下最本真的时间之“核”。
“祂”是谁？
敖鹏不敢再想。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枚新生的青铜圆片，看着那螺旋缓缓旋转，看着中心那点“静”愈发深邃。
忽然，螺旋加速。
一道无法抗拒的吸力，自圆片中心爆发。
敖鹏只觉神魂一轻，整个人，连同他刚刚凝聚的玄天安世神将之位、太阴烛龙法身、乃至那枚阴德莲花章纹，都被一股温柔而绝对的力量，轻轻托起，投入那点“静”中。
没有疼痛，没有眩晕。
只有一种……归家般的安宁。
当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口枯井的井沿上。
夜风微凉，带着帝都特有的、混合着梧桐叶与尘土的气息。
头顶，是帝都钟楼那熟悉的、巨大而沉默的轮廓。钟楼顶端，巨大的铜钟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井口不大，直径不过两尺，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井壁湿滑，爬满墨绿色的、厚实得如同绒毯的苔藓。那苔藓的纹路，在月光下蜿蜒曲折，竟真的隐约构成一个古老、苍劲、带着无穷岁月沉淀感的“子”字。
子时三刻，将至。
敖鹏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身后是否有人尾随，没有去想月宫的巡天卫是否已布下天罗地网，也没有去想幽冥阴山上的地藏王菩萨，此刻是否正透过某朵莲花，静静注视着他。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右脚脚尖。
脚尖悬于井口之上，离那墨绿苔藓，仅有半寸。
他只要落下。
便踏入“始”之门。
便踏上那条注定血火交织、九死一生的，寻找建木之根的路。
便真正开始，履行他向菩萨许下的、那句未曾出口的宏愿——
“请助我修行。”
不是求福，不是求寿，不是求禄。
是求那斩断一切虚妄、直抵大道本源的……修行。
敖鹏的脚尖，缓缓落下。
苔藓柔软冰凉。
就在脚尖触及苔藓的刹那——
轰隆！
帝都钟楼之上，那口沉寂百年的巨大铜钟，毫无征兆地，自行撞响！
第一声钟鸣，如洪钟大吕，震得井壁苔藓簌簌抖落。
第二声钟鸣，似天河倾泻，卷起无形狂风，吹得敖鹏衣袍猎猎作响。
第三声钟鸣，却奇异地，变得无比轻柔，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悠悠荡荡，钻入敖鹏耳中，又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直抵脚尖。
脚尖之下，那墨绿苔藓，应声而碎。
不是炸开，而是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化为一片氤氲的、带着淡淡墨香的雾气。
雾气之中，井壁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由纯净月华凝结而成的阶梯。阶梯每一级，都流动着星辉，闪烁着细碎的、仿佛随时会熄灭又随时会重生的光点。
阶梯尽头，深不可测，唯有两点幽邃的、仿佛亘古便存在的微光，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敖鹏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月华阶梯。
脚落之处，星辉流转，那两点幽邃微光，似乎……轻轻眨了一下。
风停了。
钟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踩在阶梯上，那细微而坚定的、一步一步的回响。
嗒。
嗒。
嗒。
那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仿佛敲打在诸天万界的鼓膜之上。
而在他身后，那口枯井的井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合拢。
当最后一丝月光被井壁遮蔽的瞬间，敖鹏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那无尽的、由星辉铺就的阶梯深处。
井口彻底封死。
仿佛，从未开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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