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里考试,白天有大太阳的时候嫌热晚上太阳一下去就冷了,特别是为了防止作弊,考试都是露天的。热倒是不怕,就怕夜里冷,有钱人家的子弟多是皮草大氅,穷人家的子弟想带棉被御寒却不行,怕被子里有夹带,所以三天三夜的考试下来,不少人都经不住给冻伤。
这事秦雨慕是知道的,前世作为巡考她不是没有去过会考的现场,那一幕幕仿若尤在眼前。
“柳絮都帮我准备好了,她哥哥有过会试的经验。”
“那就好”秦雨慕也不是说放心,不过这个时候她似乎说什么都不好。
晚饭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便各自在各自的院子里吃了。靳俊逸的院子里也有小厨房,便让秦雨慕一起吃了晚饭,两个人又说了一些文章方面的事情才各自回屋。
这夜里不知道是不是靳福康吩咐了,家里早早地安静下来,让靳俊逸好生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漆黑,柳絮就起来了,帮着靳俊逸整理好了一切,又烧了水让他梳洗。吃了早饭,柳絮悄悄交代了几句靳俊逸才提起考篮坐上了前往考试院的马上。
这个时候连卯正都还不到,换作平常路边上只会偶尔有人。可是今天不同,路边的店铺早早就全部开了,卖早饭的,磨豆浆的,卖文房用品的。甚至还有买甘蔗的,取意节节高。沿街的叫卖声中,举子们三五成群赶赴考场,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路上已经被不同的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等到了考试院门口,发现入场的举子们都在排着队等着官兵搜身检查。一个个检查,查的十分的彻底。
对这个靳俊逸早有准备,这就要感谢柳絮的哥哥了,有了柳絮哥哥的详说,柳絮给靳俊逸做了一个贴身之物。官兵检查虽然十分的彻底,但是也不会让你脱光,毕竟这些现在貌不惊人的考生说不定就是未来的进士老爷了,不好太动手,最后还是要留一件贴身的衣物的。摸一摸没有问题就放行,再者文章还真不是夹带小纸条能解决的。若真是有那个功夫抄写,以这些未来老爷的功底,怕是早就背了上来。
考试院也算皇家的地方,装修自然带着皇家的气派。一入大门便是,鲤鱼跃龙门的雕像,不知道出自谁之手,鲤鱼雕的活灵活现,仿若真的在跃龙门一般。过了龙门便是敞开的考舍,一桌一椅,两个位置之间有一个隔板一样的屏风隔开。
每个隔板边都隔着一块垫子,垫子往地上一铺便能睡觉。当然在这种时候很少有考生会睡觉,更多的是穷考试冷的受不了的时候拿来御寒。
靳俊逸按照进场时候拿到的号牌进了自己的考舍,放下考篮,从里面拿出了油灯点亮。
天慢慢开始放亮却还没有亮透,还没到考试的时间,有些认识的考生兴奋地同旁边的人说话,靳俊逸旁边却还没有人,很安静,没半点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淡定的靳俊逸这个时候居然有些紧张起来,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比平常要跳的快。
怀里的清凉油沾了体温,温温的,涂在太阳穴上立马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陆陆续续,周围散落的位置不时有人落座。靳俊逸左右两边的位置也有了人,说话的声音渐次高了起来。不久后,来了几个人,从穿的朝服来看都是三品的大员,几个人面无表情的扫了一圈,整个考场突然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带头的大员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帛纸,清了清嗓子,一口浓重的南方音照着帛纸上读了起来,听了好一会靳俊逸才听出来那是考试的注意事项。
长长大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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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还有人听,慢慢的下面就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靳俊逸不管别人,自己闭着眼睛养神。
终于在越来越高的窃窃私语声下大员读完了帛纸上的字,又瞪了一眼全场,才疾步离去。
第39章
不久后,进来一批身着酱红色衣裳的人,每一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大叠的东西。五个人一排,站在了考场的正中间。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逐渐的亮了起来,靳俊逸熄了桌上的油灯。不一会儿,卷子和稿纸逐一的被发放到考生的手中。
靳俊逸拿了卷子展开,没意见急于动手,扫了一眼卷子,试题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恰到好处的既不出风头又能够让自己入围。
很快靳俊逸就镇定了下来,打开考篮,从里面拿出墨和砚,和了一点水慢慢的研磨了起来。趁着研磨的功夫,在脑中捋清了书写的思路。
乌黑的墨在笔尖化开,有了思路下笔就相当快。
靳俊逸的位置不错,等天大亮的时候太阳光投了过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靳俊逸的下笔很快,洋洋洒洒的到中午的时候一张大纸已经写满了。
午饭在正午的时候开餐,一人两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碟酱菜。有条件好的考生自带一些肉干之类的荤食补充体力。每个考生还不限量的供应米糊,可是一般也就每人吃一碗,多吃了怕一直要解手,妨碍答题。
靳俊逸带了柳絮准备好的酱牛肉,就着馒头,细嚼慢咽顺带想想答题的事。
第一天的考试规定是八个时辰,到了酉时已经不断有考生陆陆续续的从考场离开,靳俊逸其实早就在腹里打好了草稿,如今见有考生离开便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到了戌时一刻他便也答好了题交了卷。
本朝的考试规定考生考完也不能离开,有专门的宿舍给他们住宿。
条件好的,像靳俊逸这种富家子弟可以租单人间或者双人间,还有适合不宽裕的三十人通铺的房间。
除了单人间外,其他的房间都有专人看管。写了一天的文章,早已经精疲力尽,回了屋稍作洗漱,草草吃了考试院提供的晚饭靳俊逸倒头就睡。
为了怕这些考生睡过头,第二天天未亮就有人扯着嗓子在外面喊。考生陆陆续续起床,从不同的宿舍里出来。
虽然吃住都没离开考试院,可是必要的检查一样不能少,基本和前一天一样,该搜的搜该查的查。
查完的考生一人发一个肉包子一碗热茶,站在另一侧吃喝。可能是马上又要考试的,也许是旁边还有官兵,整个现场除了吃喝声之外并没有听到任何的议论。
第一天考四书五经,第二天考八股文,这些都简单,难不倒靳俊逸。难的是第三天的时政题目,写的太出色容易引起皇帝的注意,写的太差有进不了名次,多多少少让靳俊逸有些为难,好在还有一个晚上的思考时间。
三天的考试对于考生来说是脑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整个人消耗非常大。到了第三天开考的时候有些考生已经看上去病恹恹的,甚至有个别体虚的考生直接就退出了考试。
靳俊逸也不见得比其他人好,好在有秦雨慕给的清凉油,考试之前在太阳穴两侧涂一涂,果然精神好多。
今天的题目据说是皇帝亲自出的题,所以在开考前有太监特意来宣读了圣旨,大意就是尔等为国家今后之栋梁之才,今日所答之题目只要不离谱,便恕无罪。
何为离谱何为不离谱,每个人心中的答案不一样,皇帝的衡量也不一样,所以中规中矩是绝大多数考生的首选。既然是首选,但是中规中矩的结果必然是不能吸引到皇帝的眼光。
题目有三,巧就巧在有两题居然是和秦雨慕讨论过的,写起来自然容易一些,但是又不能拘泥于当初的讨论,这两题答下来也耗费了靳俊逸不少的精力。
第三题的范围有些大,是关于战争的,怕是不少的学子都束手无策,毕竟这是文考。
靳俊逸也踌躇了许久,迟迟不能落笔,到最后下笔的时候有些忘记了初衷,洋洋洒洒的写了满满几张纸。
等这些都写完,靳俊逸显然已经没有精力顾其他了,几乎也是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考试院。
考试院门口站满了人,有来考试的考生,更有不少的考生亲眷。靳俊逸上车赶紧灌了碗姜汤压肚子,累得一句话不想说。回家之后连沐浴都没心情,倒在床上便闷头大睡。
第40章
靳福康想等着靳俊逸回来问问他考试的事情的,哪知道靳福康派小厮来传话的时候靳俊逸已经睡着了。刘翠华爱儿心切,便让小厮回了靳福康。
靳俊逸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补了觉,所以这一起来就神清气爽的,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个样子。
秦雨慕早早就端了点心过来,坐在外间看着书,等着他醒来。
靳俊逸着了一身白色的绣金丝线的长袍,乌黑的头发简简单单的束起,倒是不意外见到在外间看书的秦雨慕。
“来了怎么不让柳絮喊我?”这些日子里两个人似是有了默契,相处的更加的自然,不像是新婚的夫妻到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
秦雨慕只道:“会考三天,就算有休息怕是也睡不好,难道你考完能够放下来睡觉,我如何还能打扰。想着你起来怕是饿了,带了些点心过来。”
柳絮识趣,并未说其实是准备了吃食的,只是给靳俊逸沏了壶茶便去外面候着了。
正吃着,就有小厮来通禀说父亲母亲来看他了。靳俊逸只说知道了。
靳福康和刘翠华进来见靳俊逸还吃着欲言又止。想问又怕没考好,坏了他吃东西的心情。直到靳俊逸吃完了碟子里的糕点又喝了一杯茶才开口。
“俊儿,你这次考的如何?你的刘伯父和孙伯父家两个儿子都考的不错。你一回来便闷头大睡,是不是身子吃不消了?”
拐弯抹角,靳俊逸知道他们的意思,便答道:“还行……”
刘翠华不明白还行的意思,还想问下去,被靳福康一把拉住,使了个眼色,刘翠华才怏怏站起来,“俊儿这几日怕是累了,你好生在旁边伺候着。”
这话是说给秦雨慕听的,秦雨慕没有接话只是颔首点了点头。
门外两个哥哥也来看靳俊逸,探头探脑的,见靳福康在也没敢进去。
靳福康和刘翠华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来干嘛。但是靳福康还是问了,“你们两个店里的生意不用看着?”
“回父亲,有伙计在看着,这不两个侄子想来看看小叔,就带着过来了。”
靳福康可不信,可是不管信不信,面对自己的孙子靳福康也不能说什么重话,交代了不许吵着小叔才和刘翠华离开。
两个侄子一进屋就给靳俊逸行礼,又见了秦雨慕。秦雨慕从桌上拿了苹果一人给了他们一个,都还是几岁的毛头小孩,见到吃的自然是开心,完全忘记了他们父亲带他们此行的目的。
孩子忘了便也是忘了,但是两个哥哥不会忘,老大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问道:“老三觉得考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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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
靳俊逸这句话就让老二突然意识到自己得失心太重了,靳俊逸考得好与不好十天之后便知了。况且他们两兄弟和靳俊逸一向是说不上几句话,一来是三人年龄差的多,二来靳俊逸自打摔了一跤之后就变得傻乎乎的,除了吃便是玩花园里的烂泥,每次见到他都是脏兮兮的。时间一长,他们两个就不大愿意和靳俊逸在一起了,生怕别人知道他们有个傻弟弟会笑话他们。可是谁也没想到靳俊逸这个傻子会去参加会试。这次全国参加会试的举子共是两千余人,虽说看着人多,但是全国这么大一个地方,分摊到各地,其实也是名额有限,靳俊逸的名额虽是有点来路不正,可毕竟他也是入选了。
考完到放榜有段时间,靳俊逸的生活几乎和考前一模样,没事的时候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和秦雨慕讨论讨论心得体会。这段时间,也是考生们求神拜佛的好时候,京城的各个庙里都香火不断,连带着带火了放生事业。什么鱼啊鸟啊,乌龟王八的,生意别提有多好了。
没出三天,整个京城的物价都翻了番,特别是香烛,价高不说居然很多地方都卖断了货。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放榜那天。
刘翠华起了个大早,叫了个管事带着一个小厮过来:“今天放榜,你们两个赶紧的去瞧瞧,看看小少爷在不在榜上。快去!”
管事和小厮有些敷衍,一个傻子去考试不过是花了点银子,还真能考上?这不是要笑掉人家大牙?
虽说已经三月里了,可是这天还未亮,
穿着棉袄都冻得发抖,这两人便找了一间开张早的摊子一人点了一碗汤面。放榜的墙前早已经围了一堆人,大小灯笼照得周围透亮。围在前头的都是京城里喊得出姓名的大户人家的管事,榜没有放却正好给了他们闲聊的时间。
等靳家的管事和小厮吃完过来的时候哪里还有位置。小厮在人群后一跳一跳地张望,管事嫌他碍眼,冷笑道:“小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妄想中名次?咱们就是出来应付了事,等会等张榜的官兵来了咱们就回去。”
这话音才落地,几个官老爷就着了红衣拿着红纸走了过来。
众人识相的让开一条道,红纸贴了十来张,好一会才弄好。官差一走,整个人群沸腾了起来。不少眼尖的早早看到榜单,赶紧从人群里钻出,跑着回去报喜。
第一张纸是前十名,管事的看都没有看,直接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看。若是能上榜,起码能当个同进士,在管事眼里,小少爷就是一个白痴让他当进士简直就是笑话。
管事的不抱希望,敷衍了事,可是这小厮却满心想着若是少爷中了老爷到时候肯定得赏红包,所以看的格外的仔细。
突然,管事的腰被戳了一下,管事跳起来就给小厮一记,“你做什么!”
小厮畏畏缩缩,指了指面前的榜单:“管,管事,我好像看到小,小少爷的名字了。”
管事上去又是一记,骂道:“混账东西,你认得字吗?怎么就知道是小少爷了?”
小厮摸着头,一脸的委屈,自打小少爷参加了会考后他就让人教他识得了小少爷的名字。
“没,没错的吧!”小厮战战兢兢。管事怕他是认错了,或者是同名同姓的人,便拨开人群往前头挤去。
还没挤到前面管事就被人一把拉住,“秃子,你这是挤的什么劲,难不成你家那个傻子能考上?”
话音一落,顿时惹来周围的嘲笑声。管事看了看,都是京城几个富户家的管事,平时多有往来。不过这个时候他可没心情和他们开玩笑。因为他确实是看到了靳俊逸的名字。
杏榜的中间偏上一点的位置上,标准的台阁体所写“靳俊逸”三个字。管事目瞪口呆,又暗忖是不是个同名同姓?他目光向下再一对籍贯,居然真的是靳俊逸。
管事的嘴角抽了抽,仿佛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小六,少爷三十八名,快回去传话。”
旁边听到的人顿时面面相觑,自家的主子居然都没有别人家的傻子考的好。
小六已经疯了般的往家跑,快到家到时候一边跑一边还喊着。
此刻天已经敞亮,靳府的大门早已经敞开。说着不抱希望,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不想孩子出人头地的父母。
靳福康夫妻二人坐在前院中堂里,隐约听到声音,随后见小六跑的头发都散了,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中,中,中了,老,老爷,夫,夫人,中,中了……”
刘翠华激动,也管不了身份问题,拿着自己的茶盏递到了小六的手里“喝口茶,慢慢说。”
一口喝光了茶,小六的气也顺了不少,“老爷、夫人,少爷中了,第三十八名。”
“什么?”靳福康自然是没想到傻儿子会考的如此这般好的成绩,一激动老泪都快出来了。
“列祖列宗保佑,我,我靳家,居居然出了贡士。走,走,喊了少爷去给祖宗报喜。”
这个时候反倒是刘翠华比较冷静,“老爷等会喜官还要来报喜,俊儿不在总归不好。”
“对对对……”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俊儿呢?他人呢?”靳福康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靳俊逸,正要骂人的时候,靳俊逸和秦雨慕挽着手从里屋走了出来。
“父亲、母亲……”靳俊逸不用问,看着架势就能猜到七八分。
“恭喜小少爷贺喜小少爷……”家里的众仆人见到靳俊逸赶忙道喜。
“俊儿,你高中了三十八名……”
刘翠华的声音落入耳中,靳俊逸有些波澜不惊,只是觉得这个名次似乎高了些许。
有些面子上的事情秦雨慕也不得不做,福了福身子,道:“恭喜相公高中……”
这让靳俊逸有些意外,这阵子的相处让靳俊逸知道秦雨慕并非市侩的人,只得笑笑,道:“还不是有赖娘子的细心教导。”
正说话之际,守门的就看到一匹马过来,停在大门口。穿了酱红色短袍、头戴红帽的报录官来到了门前。
守门人赶紧上前接过报录官手中的缰绳,立刻让小厮引着报录官进了中堂。
报录官满脸的喜色,来到中堂,打开红纸,唱念道:“直隶……”
靳俊逸人有些恍惚,以至于报录官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清楚。其他人都沉浸在欢喜之中,也没有人注意到靳俊逸,倒是身旁的秦雨慕觉得靳俊逸有些神游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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