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况,她只觉得厌烦,就像檐下的风铃,有风的时候就会一声声地响着,平白扰了她的清净。
可现在风铃被摘掉了。檐下空空荡荡,风来了也悄无声息。她很想林晚棠关心一句,哪怕只是敷衍地随口一提,也不会再有了。
不过好在,她们还是可以互相说再见的关系。
虽然是自己用5亿块钱换来的。
温芷晴想着,脸上重新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有些扭曲,与她矜贵清冷的脸格格不入,像是赌徒输光所有筹码之前,还执着地把筹码推上赌桌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笑容。
她想,没关系,只要她还有钱,她就还能一直投资,她们还可以是一直说再见的关系。
林晚棠和戚亦姝讨论剧本直到很晚。
连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先是午后那种透亮的白,渐渐染上一点暖意,像被人轻轻调淡了色调。然后那暖意也沉下去了,变成灰蒙蒙的青灰,从远到近,一层一层地漫过来。
戚亦姝打开了灯。
“学妹要留下来吃个饭吗?”
灯光里,戚亦姝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不同于温芷晴声音里清冷的蛊惑,戚亦姝的声音是很素净的从容。
林晚棠摇了摇头:“谢谢学姐,我先回去了。”
她其实还不太习惯在别人家里留下吃饭。大概是从小到大,待在别人家里吃饭的机会屈指可数,每次她总会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林晚棠站起身时,瞥见书桌上戚亦姝的烟灰缸。烟灰缸还有不少烟蒂,应该是还未来得及清扫干净。
但其实戚亦姝的衣服上并没有烟草的味道,她以为戚亦姝已经戒烟了。
“嗯,学姐也不要熬夜太晚。”
林晚棠推开门走了出去。戚亦姝起身,站在灯影里目送她。门缓缓合拢,那道身影一寸寸消失在视线里。
门锁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有些可惜,戚亦姝想,她已经提前嘱咐了做饭阿姨要多做一个人的晚饭。
林晚棠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是她在北城租的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拢共巴掌大的地方,推开窗能看见隔壁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隔音也不算太好,偶尔能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但她还是觉得很自在。
因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迁就谁的习惯,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她顺手的位置。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
就在她倚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林晚棠拿起手机,发现是温芷晴的好友申请。
她看着手机,怔愣片刻后才想起来应该在中午的时候,温芷晴扫了她的二维码。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从中午到现在已经有6个小时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温芷晴会给她发送申请。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申请,这个微信号相当于她的工作号,加不加无所谓,应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直接备注了温芷晴的名字,因此她们的聊天页面一直停留在了一行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温芷晴,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晚棠没再看手机,她今天和戚亦姝一起沟通了很久的剧本问题,又继续完善了人物小传,回来以后已经精疲力尽了。
眼皮有些发沉,林晚棠吃完饭以后困得目光都有些茫然地停滞了,她没再继续像往常那样查阅资料回看经典电影里演员的表演,而是直接去浴室了。
出来吹干头发以后,林晚棠直接躺在了床上。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小片,在视线里慢慢晕开,逐渐变得模糊。她盯着那光看了几秒,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伸手按灭了开关。
此时温芷晴还没有入睡。
在发送好友申请时她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终于在晚上破釜沉舟般按了下去。
应该又会是一个不眠夜,温芷晴想。
林晚棠也许不会同意她的好友申请,不过这也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尴尬和为难了,毕竟她们现在没有面对面,也不在中午的饭局上了。
温芷晴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为一个人考虑到这种地步。
但这个人是林晚棠,她又感觉一切都合理起来。
没过几分钟,她就收到了好友申请同意的信息。
比最理想的预想时间还要短。
温芷晴退出又重进,确定林晚棠是真的同意了好友申请后猛地攥紧了手机。
指节攥到发白,攥得屏幕都像是快要碎掉。指节泛白,掌心发烫,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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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办法松开。仿佛只要松开,这一切就会消失。
过了许久,温芷晴才想起自己可以查看林晚棠的朋友圈。
非常不错,她又多了一种可以窥探林晚棠生活的方式。
正如今天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又窥探了林晚棠的踪迹。
学妹没有留在戚亦姝家里过夜。知道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有一块巨石终于从胸口移开了。
温芷晴安慰自己,也许她们真的只是讨论剧本而已。就在林晚棠没有离开的那段时间,她担心她们也许真的会发生些什么。
林晚棠会喜欢一个Bet吗?
温芷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她把自己整个人蜷进了黑暗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洞穴。
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曾经自己和学妹缠绵的时候,藉此忘掉现在的一切。
那些缠绵的夜里,林晚棠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潮湿,像是下一秒中她们就会接吻。
她想起林晚棠指尖划过她后背时那种轻微的颤栗,想起她情动时眼尾泛起的那一抹薄红,学妹会挑逗得她浑身发软,最终只能主动抬手攀上学妹的后颈。
温芷晴蜷得更紧了些,像要彻底把自己嵌进黑暗里。
唇齿间溢出压抑破碎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湿了,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亲吻。
**
签合同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除了戚亦姝和制片人陈曦以外,林晚棠仍旧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是作为投资方代表过来的,但她整个人似乎对合同并不关心,倚在那里恹恹地等待着。
窗外的光落进来,描出温芷晴侧脸的轮廓,那副矜贵的皮囊下面,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
林晚棠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下来。
片酬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数字。
她盯着那串零,又数了一遍。这和之前协商好的,完全是两个数字。
林晚棠看向了陈曦:“陈老师,片酬这里是不是打印错了?”
陈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极快,像是怕被人发现。然后又转回来,脸上重新换回职业性质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没印错,因为投资比较宽裕嘛。”
林晚棠顺着她刚才那一瞥的方向看过去,温芷晴正低着头翻看手机,眉眼低垂,对这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又缓缓盖上了笔帽。
投资宽裕是因为温芷晴,但温芷晴应该不会好心到给自己这个情敌增加片酬。
“没事的学妹,我已经提前看过了,整个合同没有问题。”戚亦姝忽然开口,眼底漾出一点笑意:“我的导演费也涨了。”
林晚棠指尖还捏着那份合同,迟迟没有落笔。
温芷晴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余光始终落向林晚棠。她看见学妹垂着眼,眉心轻轻蹙着,似乎还是犹疑不定。
然后戚亦姝起身了。
戚亦姝走了过去,在林晚棠身侧停下,距离控制得刚刚好,近得可以悄声说话,又不至于让人觉得逾矩。
林晚棠听着,眉心渐渐松开。
她重新翻开合同,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快,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然后林晚棠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微微一顿,随即流畅地划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芷晴理应是开心的,但在戚亦姝悄声向学妹说话时,她听到自己的牙齿之间逸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好在摩擦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呼吸盖过,没有人能留意到。
签完字后,林晚棠合上笔帽,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很郑重,“我会尽力演好的。”
温芷晴抬眼,目光恰好与林晚棠的视线交汇,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像是光影偶然交错,还来不及捕捉彼此眼底的情绪,就各自移开了。
之后,戚亦姝的新电影《无人知晓》的微博官宣了林晚棠作为主演,很快蹿到了热搜高位。
这个名字在之前确实小火了一把,但对大众而言还是太陌生了。
林晚棠的粉丝也一头雾水,反应过来以后开始努力控评点赞,但这之前被点上高赞的基本都是在对主演一无所知的路人。
【现在电影选角都如此随意吗?】
【谁能告诉我这个主演是从哪个角落里搜刮出来的】
【戚亦姝是疯了?为了避嫌直接找了个糊糊?】
【估计是资源咖带资进组吧】
【不像吧,刚刚搜了下,之前演了一堆配角】
【可能真是撞大运了,毕竟戚亦姝不像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给我担接接接】
林晚棠一条条划过去,之后关上了评论区。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因此并不算惊讶。
但到了深夜,评论区的最新风向忽然又发生了变化。这些最新的评论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暗流,慢慢改变了水流的方向。
【去考古了一下,主演之前采访时还一直提她的妻子,自从之前小火了一把后再也没有提过】
【估计那时候已经确定出演电影了吧,人飘了就看不上了】
【据小道消息透露,她真的已经离婚了】
【抛弃Omeg的恶毒Alph,这种人也能当主演吗?】
林晚棠已经入睡了,自然对这些正在发酵的消息一无所知。
但一直无法入眠的温芷晴刷到了。
她的指尖都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因为制片方把宣发交给了专业电影宣发的团队去做,所以她一直没有插手。
但这时她实在忍不了了。
温芷晴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也许是什么流量明星,因为担心林晚棠爆火所以提前编造了黑料。
她不知道林晚棠此刻是否还醒着。也许她已经睡了,对这些一无所知;也许她也正握着手机,一条一条划过去,看着那些字刺进眼睛里。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此时她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快花高价调用公关团队把这件事压下来。
公关团队行动迅速,短短几十分钟已经成功把这些评论压了下去,之后慢慢删除了。
温芷晴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她终于可以调派负责监管舆情的部门追查到底是谁下了黑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种事情她最擅长做了。
她一定要让这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对方做事足够隐蔽,温芷晴的人查了很久。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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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夜色被一层一层剥开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白,温芷晴才终于知晓了结果。
只是温芷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并不是任何一个同在娱乐圈的演员。
是林晚棠的亲生母亲,林深。
第40章她们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数误会
温芷晴沉默了很久。
这个答案太过荒谬,以至于她又找下属确认了许多遍。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后漫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吞的淡金色。房间内,厚重的窗帘密密地拢着,透进来的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亮,落在温芷晴的脚边,细细长长的一道,像是一根被人遗忘的丝弦。
温芷晴还是想不明白。
这之前她能隐隐猜测到,林深对林晚棠有很强的利用心理。可现在这种事情已经远远超过利用的范畴,温芷晴想不出林深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这样做的原因也许只有林深自己知道。
温芷晴的心脏又开始抽痛,那疼痛从深处漫上来,漫过胸腔。她垂下眼,望着脚边那一缕细细的光,只希望林晚棠还沉在梦里,对夜里发生的一起额都一无所知。
林晚棠确实不知道。
她睡得很沉,连做梦都没有。
那些在深夜里发酵的恶意,那些被泼到她身上的脏水,那些被温芷晴一点点按下去的暗流,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夜色,隔着始终没有亮起的手机屏幕。
早上醒来后她打开窗帘,能看到楼下的树冒出了一簇簇嫩绿的芽尖,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去,把那些新芽照得透亮,每一片都颤着细碎的光。
目前距离开机还有七周。
林晚棠看了一眼剧组的时间表,3周后开始陆续试妆,之后是剧本围读,开机前还要和其他演员一起预演对戏。日程排得不算满,却一步一步往前稳步推进。
但在这三周里,她基本没什么安排。
就像一道长长的休止符,落在乐章正式开始之前。
林晚棠打算在这三周学习一下漫画。
通过前几周的准备,她已经对剧本烂熟于心了。精神分裂症的病例笔记记了厚厚一沓,纪录片里那些患者的眼神、语速和下意识的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本能的反应,哪些是演出来的痕迹。
这些准备应该足够扎实了,可她还缺少最后一块拼图。
是那些漫画家日常的生活细节。她还不太清楚一个真正的漫画家卡稿时会做些什么,赶稿到深夜时手指是什么动作,画到满意处会怎样无意识地翘起嘴角。
虽然剧组会在定妆之后会安排集中培训,去真正的漫画工作室进行体验。可那时应该只剩一两周的时间,她怕自己来不及消化吸收。
林晚棠打算利用这三周的时间自己先找几家漫画工作室,观察学习一下。
由于饰演的是患有精神分裂的漫画家,因此绘画风格和状态也分为两种,就像两个人的手在握笔。
一种是记录恋爱日常的,画风温暖细腻;另一种则是绘画悬疑惊悚的故事,落笔线条锋利,阴影浓重,仿佛画纸下也藏着什么不见光的东西。
林晚棠查找了本市大部分漫画工作室,然后按风格分类,分别挑出擅长温暖治愈向的以及画风偏暗黑悬疑向的,之后开始一封一封地写邮件说明来意。
终于发完所有邮件以后,林晚棠切回到社交平台,配合宣传方转发微博进行宣传,忽然发现私信消息比之前多了太多。
她点了进去,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往下翻都翻不到尽头。
有一些id很眼熟,是她的老粉,林晚棠依次点了进去。
【棠姐,你真的离婚了吗】
【抱抱,如果真离了就别再找下一个了,上升期不要再谈了哇】
【之前那么爱为什么突然离了啊,有点接受不了】
【马上进组了,千万不要因此影响状态啊】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讶异。
她没有回复,而是先看了一遍自己的词条,基本都是新电影的宣传和一些营销号通稿。用自己的名字加离婚关键词进行搜索,基本上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林晚棠又看了一遍粉丝的私信时间,是凌晨的时候。那时她已经睡着了,难道是在那时发生了什么吗?
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那棵树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林晚棠坐在书桌旁,被早春的光笼罩着,暖意从肩上慢慢倾泻下来,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曾在黑暗中发生过。
林晚棠又盯着那几条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电影刚刚官宣,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公开单身消息的绝佳时机。
既然词条里什么都搜不到,说明即使曾有过风波,也都已经平息了。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揣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病愈以后,她感觉自己似乎变了。
从前心里总有一汪浅水,落粒石子也要泛起半日涟漪,会因为旁人的态度患得患失。如今那水变深了,深到投进来的东西沉下去就沉下去,再也惊不起什么波澜。
林晚棠关上了社交平台软件,不再看了。
她开始从电脑上下载主流的漫画创作常用的软件,然后点开购物软件,把勾线笔、速写本、漫画专用稿纸这些物品一件件加入购物车。
邮件发出去后,暂时还没有回音。
在等待回复的这段时间里,林晚棠决定先从网上查阅些资料,比如已经成名了的漫画家的访谈,藉此了解她们的创作习惯。
有的漫画家会必须听着白噪音才能落笔,有人画到满意处会无意识地咬住笔尾,有人画画时会紧绷后背,直到画完一个分镜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
这些小细节是剧本和人物小传里都不会有的,但林晚棠知道,真正让一个角色鲜活起来的,恰恰是这些真实存在过的动作习惯。
林晚棠开始把各类不同漫画风格的漫画家习惯进行分类,就在她整理表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发送了一条消息。
心脏像被什么攥住,停了一拍。
窗外的阳光还落在桌角,楼下那棵树的新芽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访谈视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渺远了,只剩下那个闪烁的红标,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她点开。
林晚棠怔愣了几秒。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缓慢收紧,掌心泛起薄薄的潮意。光标在屏幕上晃了晃,然后缓缓地移过去,停在那条消息上方。
指尖微微用力,她点开了这条消息。
她没有看到温芷晴到底发了什么,因为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撤回了。
对话框里,只有几行灰色的小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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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林晚棠盯着那三行灰色的小字,一头雾水。
许久不见温芷晴重新发来消息,林晚棠索性直接问了一句。
【温总,是电影项目人选有什么变动吗?】
温芷晴几乎是秒回:【没有】
隔了几秒钟,又回复了一条:【不好意思,消息发错人了】
林晚棠盯着那几行字,有些莫名。她和温芷晴加上好友之后就没有发过消息,估计早已沉到列表最底层了。
温芷晴是得有多不小心,才能从那么靠下的位置,恰好误触到自己。
她没有追问,出于礼貌她还是回复了一句:【没关系】
随后,林晚棠继续根据这些漫画家的访谈内容填充表格。
温芷晴在哭,泪水无声地滚落,一颗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屏幕还亮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被水痕晕开,模糊成一片光影。
她低着头,睫毛湿透了,沉沉地垂着,像月光下沾满夜露的芦苇,再也抬不起来。泪珠顺着睫毛尖往下坠。有些直接砸在手机屏幕上,有些会流过抿得发白的嘴唇,滴落在地面上。
像一株被大雨压弯的栀子,花瓣上蓄满了水,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就在之前,温芷晴约林深见了一面。
林深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眉眼间落着一层洗不掉的倦意,眼窝微微陷下去,连唇色都比从前淡了几分。
她坐下时,打量了一圈包厢的陈设布置。
“温总今天怎么有空?”林深徐徐落座,唇角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许久不见,现在又忽然约我,倒真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温芷晴并不担心打草惊蛇,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指尖还搭在杯壁上。包厢里的灯光落下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我以为你应该清楚。”
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还未见到利刃,冷意已经漫出来了。
像是料到林深不可能主动坦白,温芷晴没有给她开口的间隙,继续说道:“毕竟半夜刚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了黑水。才过去几个小时而已,你不会忘记了吧?”
她以为林深会狡辩,会反驳,会在自己把证据一渐渐摆出来后才终于死心。
但林深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像微雨落在水面上。明明在那里,伸手去捞,却只剩下一圈散开的涟漪。
“其实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棠好。”
她看向温芷晴,目光真挚得几乎让人不忍怀疑:“小棠病重时我去探望过她,当时她说她已经和温总离婚了。”
林深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像是真的在为谁而感到惋惜。
“我当时很担心,离婚后她孤身一人,也没什么长处,大概会在北城活得艰难。”
“所以我在想,小棠还是太幼稚了,但我作为母亲不得不拉她一把。”林深看向温芷晴,恰当好处地露出一个恭维的笑容:“昨晚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登高必跌重,也许这个时候她会想起温总,顺势低头。”
林深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这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我实在不明白温总为何会这样质问我。”
温芷晴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细细的一缕,在她和林深之间袅袅地升起来。她就那样看着林深,看着那张脸上恰到好处的恭维,听着那些被包装得冠冕堂皇的话。
一字一句地听下来,像是在拆一件礼物,拆开一层后还有一层。可拆到最后,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算计。
温芷晴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了。
“你应该只是为了自己好吧。如果林晚棠低头找我复婚,我不可能不会同意,那么我们还是姻亲关系。”温芷晴说:“那么你仍有可能从中得利。”
林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误解的无奈,目光坦然地迎向温芷晴:“温总,你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
“如果晚棠和你复婚,她可以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条件,你可以重新拥有爱情,我只不过是得到一些作为母亲的回报而已。”
“这真的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走向。”
温芷晴无端有些发冷。
她能感觉得到,林深真的没有把林晚棠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仅仅只是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而已。
在使用期间,工具当然会磕碰,也会发生一定程度的磨损,但这从不在林深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母亲。”
温芷晴看着林深,一字一句,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出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林深的脸扭曲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随即她的目光仍然慈祥和蔼,像是包容一个执拗的晚辈:“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温总就能理解了。”
温芷晴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
可恶心过后,是更沉痛的悲哀。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慢慢浮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有这种人,把利用说成母爱,把伤害粉饰成不得已的苦衷。那些话从林深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世上的母爱本就该如此。
这个人,竟然是她所爱之人的母亲。
原来,她爱着的这个人,之前的二十年中一直被这样压抑扭曲地培养长大,从未得到过一点贫瘠的爱。
可即便如此,她还会在婚姻里对自己无微不至地付出,记得在每一个重要日子为自己精心准备礼物。
明明,林晚棠自己也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像是从来不曾被人浇灌过的花,却开出了最温柔的颜色。
温芷晴勉强保持了最后一丝镇定,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吗?但我只知道,收购方案已经获批签字了,您应该很快就要享受退休生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深脸上,语气轻飘地补充了一句。
“您还是少操些心,太平日子难得,您再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因为很快就会不太平了。
林深的脸色在这时才终于维持不住,瞬间褪尽血色。
她已经做得足够小心了,说辞也天衣无缝。她甚至怕惹恼温芷晴,只能把一切脏水都泼到亲生女儿身上,把温芷晴择得干干净净。
“您还不走吗?”
温芷晴没有看林深一眼,只是语气不耐,像在驱赶一只逗留太久的飞虫。
她的指尖还在发颤,大抵是因为太过心痛。每次在她逐渐习惯当前的痛苦时,总有更深的疼痛从底层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过去。
林深终于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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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
整个包厢再次只有温芷晴一个人了。
温芷晴忽然想起初见那天。
人群中尽是一边嘱托孩子一边拖着行李箱的家长,喧嚷的,热切的,只有林晚棠一个人站在那儿。阳光从廊檐下斜过来,落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让人移不开眼。
有志愿者学姐上前询问,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是一个人过来报道的。”
从此再不能忘记。
温芷晴终究没能忍住,颤抖地点开了和林晚棠的聊天界面。分明是置顶,但她从没有敢给学妹发过消息。
【对不起】
【你还好吗】
【我真的很想抱抱你】
第三条发出去的时候,她哭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的字被泪水晕开,模糊成一片光影。她盯着那三行模糊不清的消息,忽然清醒了一点。
学妹应该会感到莫名其妙吧,也许会认为自己疯了。
她不该这样的。
温芷晴还勉强残留最后一丝理智,她咬着唇,手指颤抖着划过屏幕。
撤回,一条,两条,三条。
每条消息消失的时候,她的心就更痛一分。等最后一行灰色的撤回消息提醒出现时,只剩下一阵钝钝的疼,从深处慢慢漫上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最终她等来了林晚棠的疑问。
【温总,是电影项目人选有什么变动吗?】
她正为林晚棠痛彻心扉,可学妹是在以为她又想要更换角色了,以为自己可能又一次要被放弃了。
在林晚棠心里,自己仍然是那个随时会换掉她的人。
她们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数误会。
泪眼模糊中,温芷晴缓缓直起身,她忽然想到,再过2个月就是学妹的生日了。
大概在那时,学妹已经进组了吧。
这三年她刻意不想起学妹的生日,学妹自己也从未提起过。
但在今年,学妹一定会有一个盛大的生日宴吧。
只是,大概林晚棠也不会想在生日宴上看到她了。
温芷晴垂下眼,眼泪又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会在被邀请庆生的人群里。但也许,如果能在门口站一站,遥遥地望上一眼,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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