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的手指如数坠落,并非被阵法吞噬,而是如同投入王水的金属般迅速消融。黑色的、不祥的诅咒本质从手指中流泻而出,耀眼的红色光芒从羂索脚下升起,刺目至极,直冲天际,将他尽数笼罩。
强大的怨气自光柱中迸发、朝四面八方辐射,牧野在迸发的危险气息中大声喝止:“都停下!别靠近——”
刀剑们将刀插入地面,堪堪刹住车。
在强大的压迫力中,他们抬头看去。
黑夜亮如白昼,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轮廓,在逐渐消退的红色光柱中显现。
那是一个人形,有着四只手臂、两张人脸。但脸上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四对燃烧着黑火的眼睛,下方各是一道裂痕般的、不断开合的“嘴”。
他的腰部以下并未成形,而是化作无数扭动的、血管般的咒力缆线,深深扎入下方涩谷结界的“地面”。
数万人的恐惧持续升腾、汇聚,从众多缆线中朝人形流淌而去。
纷乱喧哗之中,牧野紧紧盯视那个虚实不定的、庞大的、狰狞的人形。
——那是宿傩的脸。
但比起那位真实的、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的“诅咒之王”,这个人形,更像是一个用血腥与诅咒临摹出的、拙劣而庞大的仿画。
第159章
男人只是个普普通通、踏踏实实的日本公民。
他刚从乡下来到东京没几天,今晚还是第一次来到日本最繁华的地区之一——涩谷。
但他完完全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是傍晚和家人在涩谷的灯红酒绿中悠闲地漫步,眨了眨眼睛,下一瞬间,自己却骤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整段记忆仿佛果肉被掏空,他怎么也续不上。
抬头,夜色已深,周遭仍是繁华的都市,空气中却弥漫着诡异的血腥味。
人潮拥挤,他竭力四处张望,也无法在漆黑的天色下找到失散的家人,只能被前前后后的陌生人推搡着,随波逐流,茫然不知去处。
似乎有一个怪人疾速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地穿行,完完全全是超乎想象的速度——随着他从自己身后掠过,纷乱的痛呼声刺破耳膜,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洒在了自己的后脑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黏住了鼻腔。
他惊恐失神,甚至不敢回头——好像有人在他身后被杀掉了。
他稍微捕捉到了现状——令人无法想象的血腥事件正在他身边上演。
尖叫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恐慌的氛围膨胀、蔓延。
男人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但他无处可逃。
浑浑噩噩间,他忽然感觉大地开始猛烈震颤,四周的高楼摇摇欲坠。
是……地震吗?
紧接着,好像有什么无形的超自然力量在摧毁着一切,破坏力极强。林立的高楼像是在被巨手轰然推倒,陆陆续续朝人群中倒去,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哭喊,瓦砾石块像冰雹一样坠落,一不留神就会砸得人头破血流。
电路烧坏引发的火焰在废墟上燃起,越烧越大,空气中弥漫起了呛鼻的烟味。
明明看不见任何武器和刀片,却有不少人被无形中的锋刃削伤,甚至被活活砍死,血光四溅。
简直是堪比灾难片现场的人间炼狱。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难道……就要死在今晚了吗?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谁能来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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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栋三层高的楼房被无形的拳头重重捶塌,朝他头顶倾斜而下。
阴影笼罩了男人,而他被人群挤压,逃无可逃。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下一瞬间,他听见身边路人的惊叫声,同时自己整个人失去重心、腾空而起,风声呼啸而过。
他心脏狂跳,紧闭双眼,直到他重新落地——
好像有什么人,凭一己之力捞起他和附近的所有人,转瞬间转移了他的位置。
使他逃脱了被砸死、被活埋的不幸。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身边还有数十个和他一起脱困的人。他惊觉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开阔地带,另一条冷清的街道,离开了涩谷那片核心区域——先前怎么也闯不出去的、无形的墙壁,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热泪盈眶地看向救命恩人,愣了一下。
是一位个子不高的青年,褐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瞳、精致的长相,正紧皱眉头,朝他们逃离的方向回望过去,似乎在观察形势。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纤瘦的青年,能徒手同时捞起好几个人。
他腰间配着一把长刀——在这热兵器的时代,竟然还能见到习武之人。
男人满怀感激,同时又对这青年强大的力量感到疑惑,他的目光朝周围转了转,又再一次愣住了。
还有数个和青年一样负责解救他们的人,穿着风格不一的装束和铠甲。他们有的高大魁梧,有的比这位青年还娇小,腰间都佩着长短不一的太刀。
此刻,这些佩着刀的男性面露严肃,互相对视一眼,又马不停蹄地朝来时之路——那些不断倒塌的房屋、燃起的火焰和爆闪的电光冲了回去。
数道迅疾如风的身影迅速隐入前方的夜色,男人愣愣地看着,感到一阵脚软,跌坐在地。
这些……这些英雄是谁?
他们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够。
还是不够。
救的人还不够多。
牧野匍匐在高楼的天台上,离那个巨大的“宿傩”不远不近,身边是负责护卫她的压切长谷部。
她看着夜幕之下那道庞大的、气势汹汹的宿傩的虚影,看他仿佛没有自主意识一般,狂乱地施展着术式、挥舞着手臂进行物理攻击,无差别破坏着他周遭的一切事物。
火花四射,鳞次栉比的高楼轰然倒塌,人们稍有不慎则会粉身碎骨。
通天的红光在升腾的怨气中越来越亮,宿傩腰身上虬结的“血管”中,液体正源源不断送往他体内,而他肉眼可见地越发气势昂扬,甚至痛快狂笑起来。
隐隐可见光柱中心、宿傩的虚影之中,漂浮着一个浑身浴血、皮肤皲裂、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的可怖人形——那是目前死活未知的羂索。
没有一把刀的力量,足以和这个虚假的“宿傩”正面抗衡。
而即使所有刀联合在一起进行攻击,他们的战力也不能如愿累加,大概率仍旧破不了这只巨大咒灵的防。
不幸中的万幸,牧野能确定这个“宿傩”还远远达不到完全体宿傩的强度,但随着死亡人数的极速飙升,他具有的咒力也在猛烈增长,攻击的破坏力越来越强——
不可以放任它成长下去。
既然如此,牧野只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人多。
羂索已经完全无力支撑结界了。比起正面对抗,她现在效率最高的方案,是尽可能快地解救疏散人群,使得这个被困在原地、暂时无法自由行动的虚影宿傩可攻击的对象减少,从而无法高效率地获取怨气。
她索性毫无保留地开始输送灵力——她命令所有刀剑尽全力、以最大速度救走方才困在涩谷的人,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让“宿傩”失去供养。
数分钟后,转攻为守的策略逐渐见效。赤焰般的刀光纷纷乱乱自高空砸下,连续不断的斩击朝四面八方射去,但被攻击的人群皆被刀剑们眼疾手快地转移到了远处。
“宿傩”的攻击全数落空。
牧野见状长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露出一丝笑意。
压切长谷部蹲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自己的主公。
牧野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
而她没能放松太久——这种让“宿傩”的食物从他眼皮子底下飞走的行为彻底惹怒了这个只剩本能的怪物。
愤怒地咆哮着,他环视周遭,轻易捕捉到了牧野的气息,一个巨大的拳头朝她所在的天台狠狠砸下。
压切长谷部抄起牧野敏捷地躲开,尔后开始迅速穿行在阴暗的楼宇之间,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拳头和斩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身后的一切摧毁殆尽。
压切长谷部额头冷汗直流,低头观察着牧野的状态——长时间维持着上百把刀剑的全力行动,女孩已经面无血色,精疲力竭,但仍在勉力坚持。
压切长谷部能感觉到,往自己体内输送灵力的速度在一点点减缓。
但稍微保留一点力气、稍微慢一点,等待他们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压切长谷部咬牙,继续朝前奔逃。
再快点。
坚持住。
不可以放弃……
但牧野的状态越来越差、灵力越来越少,他的速度随力量的流失而被迫减慢,仅仅只是一个停顿,脚下的平台骤然塌陷,长谷部脚腕一痛,暗叫不好,整个人失去重心朝下坠去。
他的脚踝被一道斩击击中,几乎被砍断,他强忍剧痛,把意识已然模糊,凭借本能在支撑的主公护在怀里,重重跌落地面。
钢筋水泥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牧野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她把所有的力气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正在努力营救众人的刀剑,没打算给自己留下分毫。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被平安转移,她却越来越虚弱,但上万的人,这么一时半刻绝不可能都被救走。
她还需要继续坚持。
再多撑一分钟,就能多救走上百个人……
她浑浑噩噩,掐住自己的掌心,靠刺痛来保持清醒,甚至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只知道长谷部在艰辛地带着她逃亡、狂奔,直到头顶一声闷哼传来,尔后天旋地转。
她被长谷部护着,自高空坠地,五脏六腑还是不免感到冲击。
头脑眩晕,她吃痛地低哼,被砸得口吐鲜血,和长谷部一起被埋在废墟之中。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附近刀剑们的惊声呼喊。
护在她身上的长谷部伤得不轻,颤抖着支撑起身体,却难以从地面站起。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
……糟了。
像是干涸的泉眼,她能感受到,身体内的最后一分灵力也被掏空,整个人空空荡荡,意识飘忽。
喧嚣像纷飞的鸟群逐渐远去,她的耳膜像被水浸透,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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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了她。
她眼睁睁看着长谷部急切地盯着她,喊叫着什么,却只能绝望地在她面前消失。
失去了灵力的支撑,长谷部被迫离开了这个世界。
……其他的刀剑,没有了灵力的维持,应该也都已经回到了本丸吧。
但是……没办法了。
她……已经尽力了。
她甚至没有把自己传送离开的力气,更别说继续逃走了。
她觉得自己的躯体像生锈的机械,只能僵硬地躺在地上,无法运转。
只要宿傩再朝她头顶的废墟来上一击,她就必死无疑。
这里,还剩多少人没被救走?
接下来怎么办?
涩谷会怎么样?东京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会重蹈覆辙,变成人间炼狱吗?
而这具身体……会死在这里吗?
她会失去……自由地生活在原生世界的资格吗?
在被钢筋水泥掩埋的黑暗中,她眼睫虚弱颤动,意识纷乱,整个人像陷入了沼泽,不断下沉,无力挣扎。
她的脑海里,最后闪过了一张面孔。
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是因为绝望,还是惋惜-
想象中的致命一击没有到来,牧野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嘈杂响声中,身上的楼板被大力掀开,灰尘落了她满身,斑斓的霓虹重新闯入眼帘,清新的空气窜入鼻腔。
她的视野已经成了模糊的重影,除了五颜六色的光斑,什么都看不清。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轻轻托起,一道急促的、温热的呼吸声从脸上投落下来。
视野里有冰川一样的蓝色,像钻石一样闪耀起来。
牧野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
察觉到她还半翕着双眼,胸膛还在起伏,那道紧张急迫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尔后平稳了不少。
牧野觉得脸上被什么拂过——略微有点纹理感的指腹,轻柔地、怜惜地抹掉了她嘴边的血沫,和她鼻尖上的灰尘。
她张了张口,胸膛起伏,一时却难以酝酿出发声的力气。
捧住她脸颊的手微微滞了滞,尔后更小心翼翼。
牧野终于出了声,唇角勉力勾起一丝弧度:“……谢谢。”
一道阴影贴近了她。
尔后,牧野觉得脸颊和脖颈微微有点痒,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去。
她冰冷的耳垂被一道温热的气息捂热。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像在如释重负地叹息。
“……举手之劳啦。”-
牧野的眼皮被轻轻抚过,她闭上了双眼。
意识在逐渐远去。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安心感像温暖的潮汐将她的心脏包裹,她终于陷入黑甜。
第160章
五条悟的脑子相当灵光,足以支撑他一心二用。
在传送的途中,他一面默念咒文,一面紧盯着直播画面。
涩谷俨然成为人间炼狱。
虽然镜头无法捕捉最关键的画面——猖狂作祟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但五条悟能判断出,目前结界内部似乎在被某个力量极为强大的咒灵进行无差别攻击。鳞次栉比的高楼接连被掀翻,大地震荡,烟尘四起,大大小小的火焰在废墟中熊熊燃烧。
在惊慌逃窜的拥挤人群中,时不时有迅疾的身影闪过,迅速地抄起即将被击中的三两路人,下一瞬消失在原地。
五条悟一瞬间就明白了情况——牧野改变了策略,在指挥刀剑全力救人。
这也意味着,牧野判断出自己众多实力远超特级的刀剑,也无法和那只咒灵正面对抗。
五条悟心下一沉。
但是……即使牧野想全力防守,在短时间内救走超过五万人,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势必会竭尽全力,直到……极限。
真到那一时刻,她毫无疑问将会丧失一切自保能力。
要再加快速度才行。
他心中涌起焦躁,眉头紧锁,念咒的速度加快。
夏油杰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拎着禅院直哉的尸体,另一只手由于传送需要肢体接触而被迫跟白发男高牵着,却被这家伙无意识地掐得生疼,龇牙咧嘴地抽着气。
两百字的咒文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眼前天旋地转,画面骤变。
传送成功,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两人终于降落于宫益坂一处楼顶,夜幕披在他们身上。
由于五条悟只根据直线距离来确定传送位置,压根没关注地形,他们第二次传送的坐标不慎正处于某片湖泊中央。
和拥有无下限、浑身干爽的五条悟不同,夏油杰此刻浑身披汤挂水,忙着伸手摘掉丸子头上挂着的两根海藻。
他心如死灰地叹口气,把禅院直哉的身体扔到脚边,开始拧僧袍上哗啦滴落的水,头也不抬:“悟,不如确定一下策略?我如果来负责疏散猴子的话,效率好像会很高——”
身旁一阵劲风刮过,夏油杰再抬头,身边已空空荡荡,昔日挚友不见踪影。
夏油杰:……我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五条悟降落涩谷的那一刻,正巧亲眼目睹不远处的女孩从高楼坠落,洋洋洒洒的斩击犹如四溅的火花。
他心脏跳漏一拍。
钢筋铁板稀里哗啦砸下,将远处地面上模糊的两条人影埋得严严实实,五条悟呼吸一滞,不管不顾地朝远处废墟冲去。
他从奔逃拥挤的人群中强硬地穿过,注意到那些尚在救人的刀剑朝牧野的方向抬起头,一个个面露担忧,尔后被迫接连消失在空气中。
他的心再度往下沉。
——牧野的灵力输送,断了-
该死的。
来得还是太慢了。
难以名状的恐慌感攫住他的理智,他一路狂奔,离那片毫无动静的废墟越来越近。
那只虚幻的、巨大的“宿傩”,正趾高气扬地举高四只手臂,酝酿着最后一发足以使牧野灰飞烟灭的攻击,红光在他掌心汇聚,耀眼刺目。
而这道人影的强势闯入,显然令他短时间内难以消化分析。
白发青年身上传来的非常强烈的危险气息短暂地震慑住了他,使他的手臂僵直着悬在高空。
浑身浴血的羂索,居高临下俯视着青年慌乱的背影,血肉模糊的脸上,双眼微微眯起-
五条悟来到废墟前,蹲下身,不管不顾地开始朝外掀开钢筋和水泥碎块,往废墟深处疯狂地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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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未来……一定要坚持住啊。
一定不能有事。
明明两年不见,你好不容易现身回归,我们之间,却连一句轻松的寒暄都没能续上。
绝对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随着一张石板被掀开,一张久违的面孔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他立时顿住,呼吸无意识地急促起伏。
女孩静静躺在废墟之中,半个身体还陷在建筑废材下面,身上全是灰,发丝凌乱,半张脸被血沫染红。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五条悟极度不安。
……喂。
快醒一醒啊。
他忘记了张嘴发声,只是下意识地托起她的后脑。
两年了。
陌生而熟悉的触感,冰凉而柔软的发丝像绸缎一样久违地盖在他手掌,五条悟呼吸乱了起来。
你……还活着吗?
他一瞬不眨地观察女孩的状态,终于捕捉到了牧野颤动的眼睫。
她穿着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巫女服,胸前雪白的绸缎随微弱的呼吸起伏。
一颗心终于落下。
五条悟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喉头哽得厉害。
太好了。
这家伙……是真的倾尽全力了啊。
他看着牧野吃力地抬起眼皮,轻轻地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瞳里映出了他的面容。
眸光很暗,彰显她的虚弱。
五条悟的心被狠狠一揪。
牧野无力地张了张唇,脖颈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条悟垂下脖颈,更轻地捧住她的脸颊,擦拭掉她嘴边的血沫和鼻下的灰尘,以免她呼吸不畅。
恍然间,他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他完全无暇深思。
直到女孩终于酝酿出几分力气,气若游丝地开口。
“……谢谢。”
一瞬间,所有记忆汹涌闪回,齿轮倒转,链条回旋。
最初的最初,某张在火灾里初见的面孔浮现在他脑海,再与他眼前这张带着虚弱笑意的脸重合。
他喉结滚动,心里像有爪子在挠,刺痛憋胀。
……真是的,还有力气闲聊。
他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将头埋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似有若无的柑橘香味,久违地重新环绕了他。
热意涌上鼻腔,他闷闷地回应:
“……举手之劳啦。”-
五条悟终于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环视周遭的纷纷扰扰。
对牧野的心疼,对羂索的愤怒,对成千上万无辜路人的怜悯……混乱的情绪涌入他的大脑,最终使得他面无表情,眼眸冰冷。
他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夏油杰汤水淋漓地赶了过来,见状心下一松。
看上去,牧野暂时没事——不然五条悟不可能是这副冷静的样子。
“我会保护好她,还有——这里所有人。”他顿了一下:“你放心去解决那个大麻烦吧。”
他叹息一声,不知为了什么。
手低低一抬,无数条青烟从他袖底滑出,上千只咒灵在高楼上空盘旋、膨胀,纷纷化为原型。千奇百怪的叫声响起,一时间五条悟头顶热闹非凡。
“……”五条悟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个高大的虚影,伸出手指捅了捅被吵到的耳朵。
夏油杰再扬手一指,咒灵们四散开来,纷纷扬扬朝宿傩周遭奔去,接替了牧野的工作。
虽然大多数咒力战斗力比不上牧野酱身边的帅哥,但胜在数量多,用来运送猴子们还是绰绰有余。
朝远方观察了片刻,五条悟言简意赅:“谢了。不过不是大麻烦。”
夏油杰愣了一下。
……这小子,这么狂的吗?-
大放厥词的青年双手插兜,从废墟中大步走了出去,沿流窜的人群逆流前行,稳稳站定在“宿傩”的正下方。
而随着夏油杰咒灵们大批量、高速度的搬运,“宿傩”周围半径百米已经空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抬头,而那只虚幻中的怪物也正低头俯视他——顺着虚影中心羂索低头的姿态同步进行。
一时间,身边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墙阻隔在外,五条悟的心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冰蓝色的眼灼灼发亮,转瞬间将这个阴森可怖的庞然大物看得清清楚楚、了解得彻彻底底。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嗤笑。
已成了个血人的羂索面容模糊,隐约可见他眉头抽动。
“什么啊,还以为诅咒之王真的被你搞出来了。”他兴致缺缺:“一个七成功力都不到的‘冒牌货’罢了。”
——羂索以所有死人为“基底”,以宿傩手指为“核心”,施展了一个超大型的“受肉术式”。
上千个普通人临死时产生的恐惧、混乱、绝望,会形成一个巨型的、高度浓缩的负面情绪场。这个“咒力熔炉”可以提供远超凡人或单个咒术师的咒力总量——
足以承受目前羂索所收集到的宿傩手指中所释放的能量。
但这样的咒力场只是足以承接宿傩手指中释放的诅咒之力,由于缺乏合适的受肉体,庞大的咒力没有真正的实体,只是凭借宿傩残留的意志而自然聚拢,形成了一个没有自主意识、只剩下本能的“宿傩”虚影。
“而这股力量,如今在由你这一碰就碎的蠢货控制。”五条悟轻描淡写冲羂索一笑:“威力自然又被压缩了。”
他嫌弃地吐了吐舌头,倒着竖了个拇指:“差劲透顶。”
羂索面无表情地漂浮在空中,仿佛不喜不怒。
但与他联结的宿傩的虚影愤怒地咆哮起来,四肢手臂狂乱地挥舞,半透明的胸腔中明光大盛。
五条悟见状,扬起嘴角。
“这就承受不住了?”
滚烫的气焰扑面而来,密密麻麻如暴雨的斩击铺天盖地投落,却被他的无下限稳稳拦截。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漫天光雨,不紧不慢地岔开双腿。
“那我的另一个秘密——岂不是要让你哭鼻子了?”-
羂索血红的双眼死死映出青年胜券在握的神情。
“要是换做以前,这种令人心情舒爽的好消息,我早就会兴致勃勃地宣告全世界了。”五条悟笑起来:“但现在发现,我的判断没错——”
“这种事,果然还是先藏一藏更爽。”
他仰起头,打量着羂索狰狞的面孔。
“尤其是看到你这种臭虫惊恐万分的脸时——”
“痛快至极。”
羂索迷乱的神智,在五条悟周身迅速膨胀蔓延的危险气息中短暂清明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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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成为继某只倒霉蛋咒灵之后,第二个品尝我领域的威力的人。”
在亮如白昼的烈火映照下,青年悠悠岔开腿,抬起一只手-
危险。
史无前例的危机感裹挟了羂索残存的神智。
……领域?
什么意思?
从来没有任何情报传出来——五条悟已经领悟了他的“领域”。
按照泷泽和之的记忆,正常世界的五条悟会在高二领悟他的领域,但这一世却迟迟没有消息——羂索以为是牧野未来所带来的蝴蝶效应。
却没想到,五条悟被那狡诈的女人影响,竟然也学会了按兵不动、隐藏实力。
而今夜他所构造的“宿傩”,这个被千个亡魂勉强撑起的机器,能不能抵挡五条悟那具有强大压制力的领域?
随着五条悟修长手指徐徐弯曲,初露端倪的威压彰显了最后的答案。
该死的。
羂索身体不自主地疯狂战栗。
宿傩的虚影被脑中汹涌的战意冲昏了头脑,狂乱地吼叫着,尔后张开四肢手臂,气势汹汹地朝地面那个显得分外渺小的人影砸去,誓要分个你死我活。
——不够。
一千个人的诅咒之力,绝对不够。
早知道就该多杀一些。五千人、一万人、五万人……
反正这些随手就能被捏死的蚂蚁,死不足惜,本来就不在他所考虑的新世界容纳之内。
早知道……
该死的早知道。
夏油杰,牧野未来,五条悟。
这一个个该死的蠢货,接二连三地来与他作对。
可恶又可恨。
千年谋划毁于一旦。
而他如今破釜沉舟、无处可逃。
羂索神智崩溃,在红光中哈哈大笑起来。
他声嘶力竭,抬起双臂,体内的血水源源不断地流出,全身的咒力毫无保留地汇聚、爆发,全速往宿傩的虚影上输送。
来吧。
倾尽全力,来个你死我活。
四只巨大手臂带着炽烈的焰火当头砸下,风声呼啸。
五条悟眼睛眨也不眨,蓝光明亮夺目,眼神冰冷,一字一句: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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