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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今天人已经断了气……真的还有法子?”

    弘斋道:“情之一字,生生死死。有情人已抢他一命,只需要再顺一口气。”

    他递出方子,立即被我伯父夺在掌中。根据我伯父脸色判断,这是一张极其怪异的药方。他迟疑道:“别的都好说,这冲服所用的木筋胶却从没听说过。”

    弘斋道:“正是树木的血水。”

    程忠立即红脸,“你个秃驴耍弄老子?树若有血,那不成了妖精!”

    我伯父横臂拦下他,蹙眉道:“我有所耳闻,据说有些树木既通灵性,哭笑生死与人无异。这种树的根被称作肉根,斩断树根,流出的就是血水。”

    程忠急道:“统领,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哪能当真哪!”

    我伯父当机立断,“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大师,这树生在何处,我上天下地也取血过来。”

    我听到弘斋和尚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抬头,程忠我伯父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庭中开满梅花的我身上。我听见铿然一响,我伯父抽出腰间宝刀,跨步向我走来。我以为他直接动手之时,他握紧刀柄,扑通跪在我面前。

    我伯父八尺的男儿铁打的汉子,在我面前折腰佝背,泪流满面,叫道:“梅树,好梅树,咱们同是梅字,本归一宗。你救我兄弟,我死了埋你底下,我当肥养你。”

    我伯父冲我磕了三个响头。

    他落下玉龙刀,喀嚓一声后,我根茎的断口像砍断的一根肉脖子一样,涌出汩汩血流。

    满树梅花簌簌坠落,是我树的身体抽痛发抖。我的一朵花飞进碗里,和我腥气涌动的热血一起,灌进我父亲撬开的齿关。

    三日后,父亲苏醒,我因断根一夕枯死。至于后来那株还春的梅树,就是另一条生命的故事。

    讲到这里,我并未向弘斋求证梦境的真实性。这一刻我已经做出判断,早于父亲和阿耶孕育我的那次□□,我和父亲早已血脉相融。反而是弘斋问我:“这就是施主全部的树梦吗?”

    我迟疑片刻,还是说:“不,只是那个梦境太过玄虚,和这些都有所不同。”

    弘斋笑道:“施主姑且一讲吧。”

    我说:“那是奉皇十五年,我从病中死里逃生之际所做的梦。”

    那个梦很古怪,也很简单,梦里我一会是人,一会是树。但更多的时候,我是人。我梦见一个雪夜,发生了一场山崩,我父亲骑马从悬崖顶一落而下,我跑过去接他。

    和其他梦境不同,这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梦。我第一次只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还是直接摔死。第二次

    《奉皇遗事续编_老白涮肉坊》 第166页(第2/2页)

    有些经验,但他脑袋撞到落石,也断了气。第三次我跑得更快,他砸断了我一条手臂,活下来,但也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第四次手脚俱全,但吐了好多血,似乎五脏有破碎。然后是第五次、第六次。

    我顿一顿,说:“直到第七次,第七次我完全垫在他身下,被他砸断了脊柱,但我父亲应当没有受很重的内外伤。这个梦和其他梦还有不同的一点,就是有实在的痛感。那种被活活砸成两截的感觉很真实,甚至我能尝到呛出来的鲜血味。然后我看到我弯曲的半截身体,是折断的一截松树。”

    我说:“我其实并不知道,我树的记忆、树的生命是否真实。但我想人有因缘,世有六道,人这辈子可以做人,上辈子或许做猪做狗,为什么不可能做树呢?”

    弘斋却讲了另一件事:“你接他七次,七次都遭受了粉身碎骨的痛苦。”

    我点头,说:“是。”

    弘斋道:“如果你的梦只是梦,那施主你这七次的体解之痛,便是平白遭受。”

    我笑了笑:“那说明我父并没有掉过悬崖。只是梦,不更好吗?”

    弘斋看我,再念声佛,说:“请跟我来。”

    我跟随他出门时,大雪已霁,一地洁白闪动,宛如镜面光辉。我看着弘斋和尚落下赤足,没有在三尺深的雪地里留下一个脚印。或许他也是我生命的守密者,谁知道呢?

    他带我走到那片松树地前,松树由远到近以由矮到高的次序分布,雪盖下青黑树冠挺立,像阴天时收在库房里的大小华盖一样。弘斋问:“不知施主是否听过桧母佛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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