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
司野喝起酒来放得很开,基本上来者不拒,有谁敬他他都多出人家一指的高度往下灌。穆然的眼神悄悄扫过人群,认出了之前送司野回家的两个lph,阿杰和黑仔,他们看起来比司野还大几岁,一口一个小野哥叫得倒是顺溜。
穆然捏紧了勺子,尽管饿得心窝直烧,面前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
饭逐渐凉了,心烧变成了心疼。
一上来灌太猛,司野有些头晕,双肘撑着桌子捏了捏眉心。旁边适时有人递过来半杯温开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对上穆然带着担忧的眼神,夸道:“真贴心。”
坤哥也看过来:“弟弟成绩怎么样?”
“这小子争气,给我考了个第一名。”司野笑起来,带上几分真心实意。
“测分化等级了吗?”坤哥随口问了句,“现在上学是不是都看这个。”
“也就中规中矩,”司野说,“我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好好读书,别给我惹事就行了。”
坤哥亲自给他满上一杯:“话不能这么说,可得好好培养。”
司野干了,把剩下的瓶底也倒进自己杯子里一饮而尽,俯身到坤哥耳边说:“哥,小孩子睡觉早,我先送他回去,等回来再继续玩。”
坤哥意外地爽快:“你也回去休息吧,难得小孩放假过个周末。”
穆然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往外走,等出了包厢,司野却没往楼梯口的方向拐,而是拉了他一把,拽着他进了男厕。
穆然急着想走:“哥你要上厕所吗?”
“嘘。”司野拉他进了隔间,“别出声。”
穆然闭上嘴巴,男厕所味道逼人,他感觉自己都被熏臭了。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胃部开始翻腾,他攥紧司野的手:“哥,想吐……”
好在这个隔间的外面是一片空地,司野推开窗户,将他抱了出去:“在外面等我。”
穆然深呼吸几口,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他紧紧贴着窗边,只听见隔壁间人进人出,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又是阿杰和黑仔。
两人都喝得挺大,说话直接隔着门板嚷嚷。黑仔大着舌头说道:“你也太敏感了,野子说他弟弟就是个中等分化,你非说什么S级。”
“你放屁。”阿杰压低了声音,从隔间出来洗了手,“坤哥让我去查了,全校才几个S级,那小孩就是其中一个。”
黑仔也从隔间出来,半天才说道:“那坤哥,是什么意思?”
阿杰几乎是用气音道:“S级腺体能卖这个数,你个傻叉懂不懂?”
黑仔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野子的弟弟。”
“谁让他成了司野的弟弟呢,”阿杰冷笑一声,“这小子找错地方了。”
穆然趴在外面听不真切,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司野逐渐铁青的脸色,他从未见过司野这样的眼神,像是所有的光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汪漆黑冰冷的深潭。
直到隔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他轻轻叫了一声:“哥。”
司野撑着窗框利索地翻出来,他喝了太多酒,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是惨白的,轮廓瘦削锋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伸手在穆然头顶揉了一下:“乖,没事。”
穆然心头一跳,司野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他有些担心:“哥,你喝得太多了。”
“嗯,明天我们休息。”司野说,“哪里也不去。”
一整个周末,司野果然没出门,除了睡觉就是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他从床底的箱子翻出了很多发票一样的东西,整理好之后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一个bet神情严肃地找上了门,紧张得像拆弹专家,见到司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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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穆然规规矩矩拿着拖把拖地,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结果司野直接过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去房间写作业。”
穆然有点委屈:“我已经写完了。”
“那就预习新功课。”司野冷下脸来,“考第一就骄傲了吗?”
穆然下意识摇头,好奇心被强权粉碎,只能回房间跟课本较劲。
卧室门一关上,任亦就说:“你这样太着急了,你听我的,我们先……”
“我没时间。”司野的声音全然冷了下去,酒局上他听到宋宇坤打听穆然的分化等级就觉得不对劲,要不是在厕所蹲了半个小时,还真不知道他竟然打算对穆然下手。
任亦翻看着他搜集的那堆东西,摇摇头:“不够,这些并不能证明什么。”
“还需要什么?”司野问道。
“要合同,流水,录音录像都行,关键是要证据确凿。”任亦说道,“宋宇坤能在市里发展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跟他同期的瓢把子进去了多少,你连这些东西在哪都不知道。”
“我可能知道。”司野迎着任亦惊疑的眼神,把那堆纸片都交到了他手里,“万一……我是说万一的话,你带穆然走。”
任亦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网卡递给他:“你用这个,连上局域网后把资料保存在里面。”
司野点点头:“谢了。”
穆然周一难得没能卡点起床。他做了一整晚乱七八糟的梦,被司野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攀着少年的肩膀拱进他怀里:“哥。”
“行了,下周回来再腻歪。”司野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却也没让人滚蛋,就这样吊着穆然去了洗手间,“快点洗脸,早饭拿在路上吃。”
司野难得下厨煎了两张鸡蛋饼,结果厨艺实在捉襟见肘,蛋饼上破了个大洞,没破的地方还生着,咬下去面糊都粘牙。
穆然在自行车后座珍惜地把蛋饼吃完了,没太饱,他磨磨蹭蹭地不想进校门,难得任性一次:“哥,我们再去喝碗豆腐脑呗。”
司野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红的给他:“饿就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穆然摇摇头,整个人都有点心神不宁,流浪生活将他的直觉锻炼得十分敏锐,那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对危机的嗅探,他不想跟司野分开。他口不择言道:“哥,我有点不舒服,今天能不去学校吗?”
“我看你是皮痒了。”司野低声训斥了一句,又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子,“你这周就呆在学校里,谁来找你都不要理,有什么事就联系老师,听到没有?”
穆然眼巴巴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进去吧。”司野不耐烦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穆然背着书包低头往里走,进校门后鬼使神差转身看了一眼,司野竟然还在原地,少年背着光,靠在自行车上漫不经心地冲他挥了挥手。
那一眼的记忆在穆然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依旧非常鲜活。
这一周过得十分煎熬,穆然难得在课上走神,被老师点名时连问题都没听清,对着空白一片的习题册发愣。
“问你这道题的答案。”周俐飞快地给他指了一下,“你怎么都没写?”
穆然根本不记得老师什么时候布置过这个作业,草草读了一遍题目,边读边算,将答案口算了出来。
唐老师让他坐下:“课上要专心听讲。
下课后周俐凑过来戳了戳他:“哎,你今天怎么回事,头一次见你上课撒癔症。”
穆然摇摇头,说不出来。只要想到司野在包厢里喝酒的场景,他的心情就莫名焦躁,那伙lph起哄时,他在心里恨不能杀人。
笔尖发出一声轻响,穆然回过神来,他把手里的铅笔摁断了,碳迹拖出长长一条,划破了几页草稿纸。
等终于捱到周五,一下课穆然就迫不及待往外冲,周俐在后面追他:“等等我啊穆小然!”
他一直跑出校外,司野惯常会站在校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叼着烟等他,可现在垃圾桶旁空荡荡的,司野没有出现。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四周都是接孩子的家长,每一张脸都不属于司野。
周俐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来,撑着膝盖一边喘一边晃了晃手机:“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哥刚给我打电话了,你哥哥这周有事情,让你先来我家住。”
“什么!”穆然没收住声音,猝然瞪大了眼睛。
周俐被他吓了一跳:“你不开心吗?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一个周末了。”
穆然朝她伸出手:“电话给我。”
明明周三他才刚跟司野通过电话,司野那边听起来一切如常,不咸不淡叮嘱他几句就要挂断,穆然难得提出请求:“哥,我还想吃鸡蛋饼。”
“这么喜欢找罪受?”司野低笑一声,“等回来哥给你做。”
穆然感觉心口慌得发麻,烂熟于心的号码都输错了两次,等终于拨出去,却只听到一阵一阵的忙音,等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听。
我是又被抛弃了吗,他有些茫然地想着。
另一边,死寂的房间里,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坤哥将手机拿起来,递到双手被吊起来的人面前:“要帮你接吗?”
司野默默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焦躁,没有绝望,甚至连害怕都不曾有,这根本不是坤哥想要的反应。他笑了一声,突然转身,狠狠一脚蹬在了司野的肚子上。
司野整个人像一只沉重的人形沙袋那样飞了出去,又被锁链吊着狠狠扥回来。
手机铃声自动挂断了,短暂停顿后又响了起来,坤哥拿手机拍了拍他的脸:“要接吗?”
“随便。”司野抬起头,嘴角流下一线血丝。
坤哥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第一次见到司野时,就看出这小孩比谁都想出人头地,太急功近利的人容易拎不清,反而好控制,可等他看上了眼,把所有钩子都抛出去等人上钩时,司野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十来岁的小孩懂什么,可他宁愿在琼楼一场一场地打拳拼命,也不跟他。后面好不容易弄到身边,想着养久了总能培养出感情,结果司野又给他搞出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坤哥看了眼桌上的网卡:“你觉得靠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
司野垂着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坤哥那一脚没收力,他现在喉头一片腥甜。
坤哥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人把头抬起来:“小野,你跟着我几年了?”
“八年。”司野平静道。
“那你捡到那个小崽子才多久?一年,两年?”坤哥盯着少年脆弱扬起的脖颈,恨不能狠狠撕咬上去,“你他妈为了一个小流浪汉,跟我作对?”
司野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被迫扬着头,斜睨了他一眼:“宋宇坤,你不是人。”
坤哥神色一变,猛地伸手掐住司野的脖颈,下了死力气,少年的脸色慢慢变红,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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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的双脚开始无意识挣扎。
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黑仔的声音传来:“坤哥,警察又去西城了!”
坤哥松开手,少年的脖颈上青紫了一圈,司野小声抽着气,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你外面那个朋友挺聪明,但本事不多。”坤哥摩挲着司野脖子上的伤,亲昵地凑到他耳边说:“监控我都交给他们了,你猜警察还能来几次?”
司野知道他什么意思。自己身处的地方就是四合院的地下室,当时他刚刚收集到宋宇坤贩/毒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交给任亦,就被一个电话叫到了这边,说新到了个“羊羔”。
如果说坤哥想藏什么东西,大概率会放在四合院,他本来想做完这一场悄悄摸去楼上看一眼,却没想到坤哥做了个陷阱,擎等着他自投罗网。
少年人想事情太过单纯,看到结果就迫不及待想扑上去抓住,忽略了路上的危机四伏。监控里只会显示,他自己从西城华府离开,坐车出城了,一直到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消失。
坤哥离开房间,在门口看到黑仔:“警察怎么说的?”
“把前几天的监控也拿走了。”黑仔说,“阿杰被他们放了回来,没问出什么东西。”
当天开车的是阿杰,被带走问话,他咬死说自己只是出城回老家,顺路带了司野一段,在路口就把人放下了,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十五六岁的社会少年每一个都不安分,警察也调查得兴致缺缺,只是劝报案人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就算按失踪立案,也要等四十八小时之后。
“嗯,先这么着吧。”坤哥说,“转头我去跟派出所那几个人吃顿饭。”
“那,那野子……司野怎么办?”黑仔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个被吊起的瘦削轮廓,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阿杰从外面回来,恰好听到这句:“坤哥,要我说不如直接弄死,免得夜长梦多。”
“放屁!”坤哥冷冷看了他一眼,两个lph瞬间噤声,看着阴晴不定的老大。
“先吊他几天,别给吃的,水可以喂一点。”坤哥突然笑了一声,“弄死的话,还有点舍不得。”
第27章
“穆小然,你不困啊。”周俐看着穆然眼下的两团青黑,有些心惊胆战。
穆然在她家过了一周末,几乎都没合眼。半夜三更她起来上厕所,看到隔壁房间还亮着灯,她凑过去一看,只见穆然伏在桌上机械地翻着书,整本习题册都要被写完了!
周俐作为一个从小胸无大志,家里也没什么什么特别高要求的小孩,头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同龄人的压力。
习题册写完,穆然还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干瞪着眼睛,一直到天边泛起蓝影。
第二天两人都去猫咖帮忙,周俐都怕他猝死在自己家里,她几次劝穆然去休息一下,都被对方不轻不重绕了过去。
上次被司野“制服”的那只长毛狮子猫已经开始“接客”了,周文把它抹布的名字保留了下来,抹布显然还认识他,纡尊降贵地走过来,倒在穆然脚边求抚摸。
穆然在它柔软的腹部来回摸着,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周俐在旁边铲猫砂,他不想被同学看到自己难堪,用手背在眼角胡乱抹了一下,抹布似有所感,抬起头喵了一声。
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周文挡住妹妹的目光,将穆然抱去了后面的洗漱间。
青草味的安抚性信息素将他包裹,周文在他面前蹲下,用湿巾帮穆然擦了擦脸:“想哥哥了对吗?”
穆然没吭声,但已经恢复了常态,如果忽略泛红的眼底,仿佛刚才那滴眼泪只是错觉。
周文摸摸他的头:“司野有事在忙,但他会回来接你的,我们得相信他。”
穆然飞快地点了下头,从他身侧溜了出去,周文看着小孩固执的背影,叹了口气。
司野前天过来找上他时,他也很吃惊,但司野并没有告诉他要去做什么,只说如果周五下午联系不上他,就先把穆然接走。
而穆然这个小孩,只有在司野身边,才能看着活泼一点,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简直像一块油盐不进的小石头,让成年人都摸不透心思。
他哥回来得请我吃饭,周文想着。
司野已经饿了三天。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是全然的黑暗,从房门被关上的那刻开始,时间仿佛就静止了。
他被从铁架上放了下来,这个房间很小,和其他的审讯室不同,墙壁和地板都铺满了柔软的消音材料,除了一张大床和用来捆他的镣铐,什么陈设都没有。
与之相对的是卫生间修得很大,进门就是一扇巨大的镜子和一米多宽的洗手台,角落里放着一个冲浪浴缸,看起来能同时容纳三四个人。
每天早晚都会有人送来一杯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食物,司野摸不清他的用意,但坤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应该是想用这种方式给他一个下马威。
然而这次宋宇坤一反常态,硬是三天都没有来过。
饥饿这种来自于本能的恐惧很能摧残一个人的意志,到了第三天下午,司野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房门被打开一条缝,有人来例行送水,与此同时,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饭香。
司野摸着黑走过去,地上除了一杯水,还有一小份放在纸巾上的米饭。
他跟门缝里的黑仔对视一眼,把米饭吃了,将纸巾冲进马桶,重新回到地板上,在黑暗中依然很清醒。吃了东西,味觉反而被唤醒,饥饿感更加强烈地反扑回来,司野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他瞪着天花板,开始思索自己不算长却十分坎坷的生活。
他想到自己铤而走险的这段日子,想到在琼楼打拳的日子,想到司清,然后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很怕死,到时候司清大概会来接他,就像小时候他在小区的沙地上玩沙子,等司清下班来带走他一样。
可这样的话,穆然大概又要哭了。想到穆然,他终于有点头疼,那小崽子太可怜,已经被抛弃了一次,又要被不明不白地抛弃第二次,他强打起精神,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可还能怎么办呢,报警没用,任亦大概率没有别的办法了,司野被一种平静的绝望感慢慢填满,感觉自己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第四天下午,坤哥终于出现了。他不是故意晾着司野,而是真切忙得焦头烂额。做这行每天都可能有突发情况,他应酬完找时间请派出所的人吃了顿饭,表明自己最近十分老实,毫无违法乱纪之嫌。
他做完这些,又找人重新加密了自己的电脑,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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