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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官微微颔首，指尖翻飞间三张牌已稳稳落在两人面前，又从容亮出两张公共牌。周弘垂眸扫了一眼——方片J、黑桃Q、红心10，公共牌是梅花7与方片2。他没动，只把玩着高脚杯沿，杯中深紫酒液晃荡微光，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层冷调琥珀色。
梅卢西却已迫不及待掀开自己底牌：黑桃A、方片K、红心9。他喉结滚动，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咧嘴一笑：“同花顺？差一张，但够赢你十次！”他推上前两百兰特筹码，嗓音里带着粗粝的亢奋，“加注。”
周弘没应声，只抬眼看了看阿德里安。老律师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如尺，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银扣，那是他三十年前在比勒陀利亚高等法院出庭时就戴的老物件。他没看牌，目光全落在梅卢西脸上——那张油光泛亮、汗珠正从额角渗出的肥厚面庞上。阿德里安忽然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玻璃：“梅卢西总监，您知道吗？卡尔顿大厦地下二层东侧电梯井，三年前塌过一次。当时没报修，也没备案，只是用混凝土糊了糊，现在承重结构图……还在运输集团档案室最底层的铁皮柜里，编号B-47。”
梅卢西笑容一僵，手悬在半空，筹码没落下去。
“哦？”周弘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问晚饭吃不吃土豆，“那B-47柜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一份2019年11月签发的‘大厦消防系统全面停运许可’？再比如，一张由您亲笔签署、日期却是2020年3月的‘应急照明线路验收合格单’？”
梅卢西瞳孔骤缩。
周弘端起酒杯，浅啜一口。81年炮弹皮果香沉郁，单宁如丝绒裹刃，入口微涩，后味回甘悠长。他咽下酒液，才缓缓道：“我查过运输集团近五年所有基建项目审计报告——卡尔顿大厦是唯一一份连第三方监理签字都缺失的。而您，恰好是那一年接手大厦运营部的首位黑人总监。”
包房内空气骤然凝滞。荷官垂着眼，睫毛不动；海伦站在梅卢西身侧，右手悄然攥紧裙摆，指节泛白；阿德里安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
梅卢西额头汗珠滚落，砸在赌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喉咙咕咚响了一声，忽然抬手抓起自己三张底牌，狠狠拍在桌面上——黑桃A、方片K、红心9，确实凑不出任何有效组合。他盯着那三张牌，像盯着自己正在崩塌的履历表。
“你……你怎么会……”他声音发干。
“不是我会，是你们忘了。”周弘放下杯子，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磕出清脆一声，“你们赶走英国人的时候，把旧档案当垃圾烧了一半；你们提拔新人的时候，把交接清单当废纸垫泡面碗；你们盖章签字的时候，连公章印泥都懒得换新的——去年十月采购记录显示，运输集团行政部领用了十七盒印泥，其中十六盒是仿冒品，油墨干得快，盖章三天就褪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梅卢西左手无名指——那里一枚金戒指内圈，刻着模糊却可辨的“SUN-2018”，正是Tsogo Sun赌业集团当年内部员工福利定制款。
“你这枚戒指，”周弘嘴角微扬，“是不是也是用运输集团账上一笔‘办公用品损耗费’报销的？金额……我记得是八万四千六百兰特。”
梅卢西猛地抽手，仿佛那金环烫得灼人。他想站起来，椅子腿却在地面拖出刺耳刮擦声，整个人晃了一下，才勉强撑住桌沿。
“别演了。”周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沉，“你根本不是来谈收购的。你是来试我的底细，顺便看看能不能讹点钱，再顺手把你那个被架空的前任女上司卖个好价钱——毕竟她父亲在东开普省还有三座废弃农场的地契，虽然现在被归为‘国家待征土地’，但若走通农林部内部流程，转成商业用地，估值翻十倍不止。”
海伦身子一震，猝然抬头看向周弘。她眼眶发红，却没流泪，只死死咬住下唇，血色尽褪。
梅卢西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我给你两个选择。”周弘伸手，将面前三张牌轻轻推至桌中央，“第一，你现在起身，叫停这场闹剧，回去写份详实整改报告，附上大厦所有隐蔽工程原始图纸扫描件，明早九点前发到阿德里安律师邮箱。我会让昆巴大使向公共企业部正式致函，确认收购意向，并承诺首期资金到账即启动改造——包括先拨五百万兰特，专用于修复地下二层承重结构。”
他指尖点了点梅卢西的底牌：“第二，你继续加注。我陪你玩到天亮。每局我押一万兰特，你跟不跟？跟不起没关系，我帮你垫——从你个人账户里扣，利息按南非央行基准利率上浮三倍。输光为止。明天早上，你账户余额归零，同时，你经手的所有项目审计疑点，会以加密PDF形式，同步发送给总统府监察署、国家反腐局、以及《邮报与卫报》总编办公室。”
包房寂静如真空。唯有空调低鸣，红酒在杯中微微荡漾。
梅卢西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破风箱。他死死盯着周弘，眼神里翻涌着羞怒、惊惧、不甘，最后竟奇异地沉淀为一丝……荒谬的敬意。
“你不是几比的人。”他哑声道。
“我不是。”周弘坦然点头，“我是投资人。投资逻辑很简单——不碰烂摊子，只捡金矿。卡尔顿大厦是金矿，但得先淘掉沙子。而你，梅卢西总监，是眼下唯一能打开矿门的人。”
梅卢西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他抬手抹了把脸，竟真的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阿德里安律师，”他转向白人老者，声音竟恢复了几分镇定，“麻烦您拟一份……整改承诺书。格式按运输集团红头文件模板，公章位置留空，我回去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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