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少爷好箭法!”
方桃抬眼朝羽箭的来处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靛蓝圆领袍,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阴沉着一张脸,翘着左腿懒洋洋地靠在院里的躺椅上,手里挽了一张弓。
他身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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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个小厮,正起劲地拍着巴掌。
方桃看了看箭,又看了看那少年。
从那少爷所坐的地方到门口处,大约不到三丈远,他射箭的力度不行,准头更是太差。
方桃俯身捡起羽箭,拎着食盒稳步走过去。
徐长安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待方桃走近了,他屈腿坐直身子,不冷不热地说:“你是我姐捡回来的方娘子?”
方桃把食盒里的饭菜拎出来,那一瓷盆大骨头汤,她特意放在了徐长安的眼皮子底下。
“是,这是厨娘让我送来的,云遥姐特意吩咐过,这骨头汤,请你要都喝完。”
看见那放了草药熬好的骨汤,徐长安嫌弃地拧起眉头。
“我姐就爱让我喝这种玩意,她是一点都不知道有多难喝,我才不喝呢,赶紧拿走拿走!烦死了!”
他看也没再看那骨汤一眼,便又抬手挽起弓箭,眯眼瞄了瞄准,闷闷不乐地一松手。
啪的一声,羽箭又飞到原处,落在了地上。
小厮又应景地鼓起掌来,“少爷箭法真好!”
徐长安的脸色好了些,得意地一甩额发,看着方桃道:“方娘子,你说,我这箭法如何?”
方桃没说话,仔细打量了几眼他那把弓。
弓身是玄铁所制,弓弦为弹射极好的牛筋,即便轻轻松松拉弓射箭,射程也能有五丈远。
方桃记得,她也有一把小巧的弓箭。
弓身是竹木的,弓弦是普通的麻绳,少时她随着爹去打猎,即便是五丈开外奔跑的猎物,她也能一下射中。
“不怎么样。”方桃如实评价。
她话音落下,小厮的掌声突然停下,徐长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得难看起来。
“你说我射箭不怎么样?那你会吗?”他把弓搁下,眉眼中郁色翻涌,挑衅地看着方桃,“方娘子,但凡你能拉开这弓,射出两尺远,我就认下你刚才说的话,不然,你就得收回你的话,向本少爷道歉!”
方桃轻笑了笑。
她抬手一指院门旁的那株杏树,树上枝叶繁忙,青色的杏子汤圆般大小,密密实实地挂在枝头树梢。
“如果我射中了那杏树上的青杏,你就把这一盆骨汤喝了,如何?”
沉郁寡言的少年被这场争斗激起了兴致。
徐长安拄拐起身,用力一拍桌沿,冷笑着说:“好,一言为定!”
方桃拿起他的弓略试了试,便对准了杏树拉弓射箭。
几乎短短瞬间,她手腕轻松一扬,羽箭便飞了出去。
不远处响起啪嗒一声轻响。
枝头的一枚青杏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几下,慢慢停了下来。
徐长安微微一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他可不想这么快认输。
他盯着那地上的杏子,忽然灵机一动:“这这不算!说不定你就是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胡乱射中的!”
他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方桃没有跟他争辩。
她重新拈起一枚羽箭,拉紧弓弦,眯眼对准了枝头的青杏。
一连三箭,箭无虚发,三枚青杏滚到一起,颗颗如鸡卵般,连大小都一致。
这下无话可说,徐长安的小厮猛烈地鼓起掌来:“方娘子好箭法!”
方桃咧开嘴角,得意地笑了。
她看了看徐长安,又看了看那桌上的大骨头汤,秀眉抬了起来。
“喝吗?”
徐长安的脸色变幻莫测许久,一握拳头,咬牙道:“好,我喝下便是。”
一大盆骨头汤很快见了底。
徐长安一抹嘴,冷笑着说:“方娘子,我喝完了!”
少年虽个阴郁脾气,却是个说话算话的,方桃笑着点点头:“少爷言而有信,让人佩服。”
看他喝完骨汤,厨娘嘱咐的任务完成,方桃便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不过,她还没走远,徐长安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了出来。
“喂,你的箭法怎么这么好?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
方桃顿下脚步,微笑看着他。
她想了想,道:“只要你每天按时喝完徐大夫让你喝的骨汤,等你腿好了,我就教你。”
徐长安每天都会按时喝下骨汤,待过了七日后,那本应还得休养一个月的伤腿,竟已恢复大好。
和长姐一起用饭时,相比于以前的沉郁寡言,徐长安的话多了许多。
“姐,没想到你骨头汤还真管用,我的腿现在能跑能跳了。”他说着,背手昂首挺胸地走了几步,少年修眉俊目,身姿挺拔,步子轻稳而有力。
徐云遥轻轻笑着,感激地看了方桃一眼。
那骨汤里是放了骨愈草,能促进骨骼愈合,她日日忙于医务,无暇顾及弟弟,徐长安嘴上不说,心里是埋怨她的,连她吩咐人炖的骨汤,他都不乐意喝。
幸亏方桃一举赢下羽箭的比试,才让阿弟乖乖喝完了汤。
徐长安的腿好了,又住了一段日子,方桃的身子也已恢复如常,她要回自己的家,徐云遥不好再执意挽留她。
“我没空亲自去送方桃,你送她回家吧,”方桃的家前些年遭过洪灾,桃花村早就湮灭在洪水中,此番她回去,不知还能不能寻到自己家的宅院,徐云遥不放心地叮嘱弟弟,“要是找不到桃花村,无论如何,你都要把方桃再带回来,这可是件大事,不要掉以轻心。”
徐长安摸了摸头,不太自信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我能做好吗?”
徐云遥道:“你骑马赶车最是稳当,又会一些拳脚功夫,旁人都不及你,怎么会做不好?”
话音落下,后悔自己一时多夸了弟弟几句,徐云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徐长安则愣了好大一会儿。
以前长姐最烦他舞枪弄棒不学无术,可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少年唇角的笑意勉强应下,重重点头应下:“姐,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近乡情怯,终于踏上了回桃花村的路,方桃的心,却不安地砰砰跳动起来。
过往的记忆停留在去青阳镇之时,对于她自小长大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愈加清晰。
当初清水镇发了洪灾,爹娘把她送到了县城的叔父家,方桃在叔父家等了他们很久,等来得却是爹娘为了救人,被卷进洪水中的死讯。
安葬过爹娘后,她住在了叔父家,后来叔父婶母逼她嫁给李员外家痴傻的儿子,她不得已骑驴离开,去投奔了姑母。
这一离开,不知过了几年,再回来时,大灰不见了,她的肚子里还多了个孩子。
思绪飘忽几瞬,方桃很快过神来。
远处青山连绵,马车顺着一条大道行了五里路,拐进一条乡间小道后,慢慢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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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安从车辕上一跃而下,敲了敲车壁,提醒道:“桃姐,到了。”
方桃定了定神,踩着车凳下了车。
桃花村和她最后一次所见并无差别。
入目所及之处,空旷无人,尽是丛生荒草,残砖断瓦。
当初洪灾时几十户乡邻或投奔亲友,或有县衙另行安置了住处,这里已无人再住。
方桃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来。
她家的宅院,在原来村子的正中位置,面朝村中那一条东西方向的街道,背靠家里的几亩田地,现在看去,房屋早就没有了,只剩了一株枝叶繁茂的桃花树。
方桃踩着长满荒草的街道,快步朝那株桃花树走去。
她越走越快,几乎小跑了起来,三尺高的荒草被她踩在脚下,很快出现了一条容人通行的小路。
担心她跌倒,徐长安急忙大步跟上:“桃姐,你可小心点儿!”
方桃在桃花树前停了下来。
枝繁叶茂的桃树,生命力顽强而旺盛,枝头挂着累累新桃,到了秋季,定然能摘下一大篮鲜桃。
方桃看着那桃树,弯唇轻轻笑了。
这地方几乎等同于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房屋宅院,也没有近邻乡友,方桃一个怀孕的妇人,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
待她在村子里左右看了一番,徐长安便催促道:“桃姐,咱们回家吧。”
谁知,他却看到方桃动作极轻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长安,我想住在这里。”她微微笑着,眼神留恋地看着自己的家,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她有了至亲血脉,就又有了家。
只不过,这回她变成了娘,她要给肚里的孩子遮风挡雨了。
“我想在这里,建一座宅院,养一群鸡鸭,种上许多菜蔬和果树,养大我肚子里的孩子。”她轻声道。
方桃想住在桃花村,徐长安劝说无果,他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只能转而支持她留下。
要住在这里,就得重新盖院子,可方桃没有银子。
思来想去了一晚,翌日,她对徐长安道:“我要去找一户人家讨要东西,你敢不敢跟我去?”
徐长安双手抱臂冷冷一笑,不服气地甩了甩额发。
整个乐安县,他纵马往来,打遍整个县城不服管的小混子,还没有哪户人家,他不敢去的。
“桃姐,我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要不要给多带几个人手?”
方桃笑着点了点头:“越多越好。”
方桃带着徐长安,和他手底下的十多个小弟,浩浩荡荡去了城郊的一处巷子。
巷子里有个黑门大院,新漆的门板,悬着表彰的牌匾,门前蹲着两只三尺高的石狮子镇宅,看上去比寻常宅子气派得多。
方桃抬头看了眼牌匾。
那牌匾,是县衙表彰爹娘舍生救人所制,本是应该挂在她家门楣的,只是她家的宅子被水冲毁了,便明晃晃地挂到了叔父家。
方桃叩了叩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高颧骨,四方脸,头上挽着发髻,插戴几根金银发钗,穿着青色绣花罗衫,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团扇。
看到方桃,罗氏一怔,拿团扇气呼呼指着她,劈头盖脸骂了起来。
“方桃,好你个没良心的,这些年你跑到哪里野去了,你还知道回来啊?叔父婶母养着你,打算给你定下员外家的好亲事,你骑着驴就跑了,简直是个白眼狼”
还没等方桃说话,徐长安上前,一脚将她门口的石狮踹了个四分五裂。
“闭上你的嘴,不然你的下场,就跟这狮子一样!”
他晃了晃握紧的拳头,身后的十多个小弟也围了上来。
这些人个个斜着眼睛,抱臂握拳,一副盛气凌人的嚣张气焰,将罗氏吓得退后几步,再也没敢吭一声。
方桃把表彰她爹娘的牌匾卸了下来,对罗氏道:“当年县里给我爹娘送来牌匾,还曾发放过一笔抚恤银子,请婶母还给我。”
她虽是说着“请”字,脸上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那罗氏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想用个法子糊弄过去,方桃冷冷道:“若是叔父婶母不还,休怪我上县衙告状了。”
到县衙告状,那不仅得还银子,还得挨板子了。
眼前这群人是不好惹的,罗氏咬了咬牙,去屋里取了五张银票,如数还给了方桃。
五百两银子,不仅足够重新盖完院子,还可以把整个桃花村修缮一新,再加上种地种树养鱼,也会绰绰有余。
方桃在镇上请来了泥瓦匠,买了木料砖瓦。
一个月之后,在她家原来的地基上,一座四方小院拔地而起。
没多久,村里的残砖断瓦都清除一新。
原来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所铺,各家原来被荒草覆盖的宅地都打扫了一遍,村里栽上了红花绿树,整个桃花村,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金秋九月,在肚里的孩子也快满月降生时,方桃住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夜色已深,晦暗弦月高挂,四周静谧无声。
清心殿中,幽冷昏黄的灯烛摇曳着。
方桃的尸骨敛在棺椁之中,却没有下葬,黑色的棺木摆在大殿正中,火盆中尚未燃尽的纸钱闪烁着明灭的火光。
萧怀戬席地而坐。
年轻帝王凤眸微敛,脸色苍白如纸,拿起身畔的纸钱,一次又一次,将纸钱放进火盆中。
殿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没多久,薛钰走了进来。
“皇上。”看着帝王那清隽瘦削的背影,她轻轻开口,温柔地劝说,“天色不早了,祭奠方贵人的事,让宫婢来做,您早点休息吧。”
最后一枚纸钱燃尽,火光映在帝王不辨情绪的眸底。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没有回首。
他缓缓开口,嗓音干哑而冷冽:“朕迎娶你为皇后,给薛家无限荣宠,为何你还要置方桃于死地?”
薛钰蓦然一愣,一向温婉的脸庞神色突地变了。
“皇上此话何意?难道您怀疑臣妾谋害方贵人?皇上冤枉臣妾,方贵人腹中有皇嗣,就算是给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会对方贵人不利。”
一张密折冷冷地扔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低声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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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方桃落水溺亡那一日起,他便已有了疑心,五具劫匪的尸首打捞上岸,查出其身份籍贯,顺藤摸瓜,查清其中头领生前所有打过交道的人。
其中就有一个顶着假戒疤的男人。
萧怀戬立掌挥手,沉声道:“带进来。”
侯在殿外的人将一个鹰眼男人拖了进来。
他受过酷刑,面目青紫,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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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钰双腿一软,扶着身旁的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人证物证都有,根本不必多说,鹰眼男人很快被拖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清冷死寂。
看着殿内那尊黑黝黝的冰冷棺椁,薛钰越发觉得头皮紧绷,脊背发凉。
方贵人死了,皇上此举,分明是想要她来偿命。
薛钰暗暗咬紧了唇。
她是出身世家的贵女,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无论身份地位,哪一点不比身份低微的方桃强千倍万倍?
况且,自崔家落魄后,薛家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当初皇上立她为后,正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安抚世家。
她知道萧怀戬心有所图,他意欲分化世家权势,改革朝廷所积弊端,肃清世家贪腐之状,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士子,笼络天下英才,开创太平盛世。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她可以以薛家为保,辅佐他成就宏图大业,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千古明君。
贤名美誉,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方贵人那样一个粗鄙无识的乡野村姑,她什么都不懂,能帮得上他什么?
进宫时,他曾与她立下约定,他会给她皇后之位,却不会尽丈夫的义务,她表面应下,早已暗中筹划除掉方桃之后,再对他徐徐图之。
此时,她只恨没有早点除掉方桃,才让她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方贵人已死,皇上即便杀了我为她报仇,也无济于事,”薛钰冷静地说,“我与皇上毕竟夫妻一场,还请皇上三思。”
夫妻一场。
这几个字眼深深刺痛了萧怀戬。
方桃屡屡救了他的性命,他却从未知恩图报,相反,就因为她身份低微,他曾践踏她的尊严,无视她的哀求,甚至使出下作伎俩逼她离开周家。
他以为自己从不会在意她,执意留下她,也不过是为了绵延皇嗣。
他从未想过给她一个妻子的身份,他觉得她不配。
卑微如蝼蚁,如草芥的人,却善良到愚笨的境地,一头驴,一只鸡,都被她视为珍宝,长春殿里每一个宫婢的性命,都是威胁拿捏她的最好筹码。
她从无害人之心,更不会像皇后一样,害死数条人命,还毫不在意。
萧怀戬痛苦地闭上眼眸。
事到如今,是皇后一个人的过错吗?
他本以为后妃会相和,立后纳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巩固皇家权势。
可从没想过,宫闱争斗,会将方桃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意外吗?又怎会意外?
权势之争,内宅之斗,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斗争,只是身为帝王高高在上,将立后纳妃视为制衡手段,将女人做为自己的附属,一心只以朝政为先,根本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改革积弊,有的是其他方法,他为何要选择这条捷径?
如果他没有执意把方桃留在宫中,她现在也不会丢掉了性命。
罪魁祸首,不是皇后,而是他。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方桃一人,不是因为她是他的解药,也不是因为她适合为他诞下皇嗣。
就是那个笨拙的,无知的,善良的,身份低微的乡野村姑,那个原原本本的她,是他最在意的。
他被身份地位,被帝王大业蒙蔽了双眼,他醒悟得太迟,发现得太晚,这世上,最蠢笨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失去才懂得珍惜,可此生,他再也没有了拥有的机会。
许久后,棺前传来帝王干哑冷冽的嗓音。
“薛钰,你我情分已尽,朕顾及薛家有功,薛相又年老,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会对外声称你急病而逝,从今往后,你禁足寺庙吃斋念佛,终生为你犯下的罪孽忏悔恕过。”
“而朕,愧对方桃,罪无可恕,合该余生锥心蚀骨,不得好死。”
第070章第70章
重阳节那一日傍晚,落日熔金,桂花飘香。
静谧无声的小院,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方桃诞下了一个男孩。
徐云遥特意从医馆赶来为她接生,待她顺利产下婴孩后,才彻底放下心。
“方桃,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孩子未降生前,方桃想了几个名字,不知为何,她以前不认识多少字,却识得《千字文》,那里面有一句话指薪修祜,永绥吉劭,意为勤劳朴实,修德积福,永远平安而美好。
她笑了笑,对徐云遥道:“我想好了,大名就叫吉劭吧。”
给他取名方吉劭,希望他永远平安,品性贤良。
徐长安在外面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袍摆都快甩出了残影,听说方桃母子平安,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他去探望那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
只见小家伙双手握着小拳头,白净的小脸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哭不闹地躺在那里,又乖又安静。
徐长安喜欢极了。
他想抱一抱小娃儿,可又怕抱不稳,抓耳挠腮急了半天,看着他,憋出一句话:“快点长大,长大了,叔叔教你骑马射箭,读书识字。”
坐月子时,方桃在镇上请了刘娘子照顾她和孩子。
刘娘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丈夫去得早,膝下又无子,她没有再嫁,只守着家里几亩薄田,勤恳本分地种地度日。
方桃请了她来,每月发一笔不菲的工钱,刘娘子便留在她家,一心一意照护她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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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年轻,身体底子也好,转眼间,孩子出了满月,她的身体也已恢复如常。
天气晴朗的日子,方桃常抱着孩子在外面晒太阳。
徐云遥告诉她,常晒太阳,对孩子好,对她也好。
这日,她把孩子刚放在摇篮里,打算在院外晒一会儿太阳时,突地听到墙头有点响动。
循声看了一眼后,方桃惊喜地一笑,低声喊来刘娘子照看孩子。
方吉劭躺在摇篮里吃着手,一个眨眼间便不见了娘亲。
在他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左看右看时,娘亲已踩着梯子爬上墙头,徒手捉了只五彩斑斓的锦鸡下来。
桃花村远处环山,村中只有方家一处宅子,时常有野鸡山猪之类的到这里觅食。
这锦鸡,已是方桃捉回的第三只了。
它笨头笨脑的,只知道伸着脖子往院里看,被抓住了也不知道扑腾。
方桃把它的翅膀剪短些,养在后院的鸡圈里。
捉完鸡,方桃洗净手去看孩子。
门外突然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
还没等她去开门,徐长安已拎着满满一大油纸袋果蔬,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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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腿走了进来。
自打方桃住回桃花村,他每隔两三日就要来一趟,有时带些吃的用的,有时带些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看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额头还汗涔涔的,方桃给他打了水洗手,笑道:“怎么累得出了这么多汗?”
徐长安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脸,心有余悸地啧啧几声。
“来的路上遇到一头山猪,那猪又肥又大,长了一对长獠牙,见到我的马非但不怕,还横冲直撞地追了上来,我骑马快跑了好一阵儿才甩开它。”
说完,徐长安又担心起来。
桃花村近处没有住户,这里着实太偏僻了些,方桃带着孩子和刘娘子住在这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桃姐,你和吉劭搬走吧,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镇上还得五里路,又不方便,又不安全。”
劝她回去的话,徐长安说了不止一次了,方桃眨了眨眼睛,神秘地笑了起来。
院子里时常跑进来锦鸡,山猪也偶尔见到,说不定还会有野狼长虫出没,她已经想好了法子应对。
桃花村远处环山,近处则是无人垦种的荒地,荒草蔓生,足有半人多高。
她年少时,这里可不是这样的。
洪灾之前,这里有漫山遍野的庄稼果树,有清水潺潺的桃花潭,有一望无际的桃花林。
到了收获的季节,有肥硕的鲤鱼,有黄澄澄的谷穗,还有香甜的桃李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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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我想把桃花村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一片桃林,种上庄稼菜蔬,养一群鸡鸭”
方桃兴致勃勃地说着,摇篮里偶尔传来方吉劭嗯嗯的声音。
她双眸炯炯发亮地说完,一脸期待地等着听徐长安的意见时,他却拧了拧眉头,满脸不解地说:“桃姐,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费时费力,又辛苦又劳累事,不好办啊。”
方桃下定决心的事,已经拿定了主意,徐长安不支持,她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等她亲手熬了荷叶粥,做了香鲜的花卷,徐长安吃下满满两大碗粥和半小筐花卷后,已经因为吃人嘴短改变了态度。
“桃姐,你说吧,要怎么垦荒种地,怎么养鸡养鸭,只要能帮你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很快认真地商议起来,如何去县衙包下周边这一片地,如何请人做工,什么时候种果树,什么时候挖鱼潭,要花多少银子
京都,怡园。
谢研诞下的孩子,转眼已满了百日。
近日她带着孩子住在自己的远香阁,表哥差人送来的赏赐,如流水般没有断过。
这一日傍晚,初冬的风已有些冷寒,表哥处理完朝事,竟还亲自来看望她与孩子。
不过,他垂眸盯着孩子,那眼神却怔怔的,像是在看怀里的孩子,又像是在想另外一个人。
表哥百忙之中来探望孩子,谢研是高兴的,可看到他憔悴失神的模样,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若是方桃还活着,表哥的孩子,也快要和她的孩子一样大了。
自方桃死后,她再也没见到表哥的脸上出现过笑容。
她十分后悔。
她不知道皇后是那样一个处心积虑的蛇蝎女人,那天在灵宝寺,她应该去找方桃的,如果她早点派人去找她,兴许她就不会死。
过了会儿,萧怀戬把孩子递给奶娘,对谢研道:“照顾好孩子,你也好好养着身子,待朕有空了,再来看你们。”
谢研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送表哥到院外。
有些话,她不知该不该说,但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方桃的棺椁还停在清心殿。
这么久了,表哥不肯将她下葬。
有朝臣上奏谏言,说此举不符礼制,不合规矩,当天便被拖到大殿挨了几十板子,险些丢了大半条命。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人死不能复生,那么一具冰冷的黑棺放在正殿,只会多添伤感。
她知道,要从失去方桃和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需要一段时日,可眼看快要一年了,这时间已经够长了。
“表哥,逝者已逝,应该入土为安,择个合适的日子,将方桃下葬了吧。”
闻言,萧怀戬步子微微一顿。
他缓缓摩挲几下指间冷玉,清冷神色不见任何波澜,语调却淡然而固执。
“此事朕自有打算,你无需多言。”
清心殿中,一具黑色的冰冷棺椁停放在正中。
棺前,不见纸钱香烛,只有一个绘着远山桃林的青瓷瓶,里面摆放着数枝桃花。
那些桃花每日都要换一次新的。
萧怀戬缓缓走上前,将昨日的桃花拿出来,重新注了清水,插入新鲜的绯红桃花。
他撩开袍摆,在棺前席地而坐。
桃花是初绽的,有清新的淡香,可不管是供奉香烛纸钱,还是桃花,棺里的魂魄,都从未入过他的梦境。
一开始,他是自责的,是后悔的,他一心想要求得方桃的原谅。
可慢慢的,他却觉得她太过心狠绝情。
他虔诚祈祷,他日日燃香,他将她的尸骨留在殿中,只为了想要在梦中再见她一面。
可她却从不肯在他的梦中现身。
一次都没有。
夜色清冷,阴云遮月,从暮色四合到晨光熹微,萧怀戬默默无言地坐在棺前,一动未曾动过。
大猛有气无力的打鸣声响起。
他掸了掸衣襟,缓缓起身。
到了该上朝的时辰,太监先是伺候皇上换了龙袍,又赶紧拿了些小米过来。
喂过大猛,临出殿门时,太监却突然听到皇上问:“大灰今日怎么样?”
大灰是一头驴,原来养在长春殿,自打贵人娘娘薨逝后,便牵到了清心殿养着。
“回皇上,昨天只吃了半筐草,瞧着精神不大好。”太监如实回道。
萧怀戬沉默片刻,道:“把它牵过来。”
大灰很快被牵到了前殿。
它的精神恹恹的,皮毛也不似先前那般油亮,眼皮耷拉着,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萧怀戬牵起它的缰绳,缓步绕着殿内走了起来。
“大灰,你要多吃些草,不好好吃草,怎么能长结实呢?”
想起以前在玉皇观时,大灰每次不肯吃饭,方桃都会苦口婆心的这样劝说它,萧怀戬突地勾唇笑了笑。
也就是她,把一头驴当做人来对待。
“你要多吃些草,才能有精神。”他摸了摸驴耳朵,语重心长地劝道。
大灰朝殿里黝黑冰冷的棺椁看了几眼,低低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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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声音,悲凉而落寞,似乎是在唤人,又似乎在难过哀叹。
萧怀戬默然许久,扯了扯缰绳,低声道:“大灰,走一走吧。”
大灰却像是犯了犟脾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又朝着殿里的棺椁低叫了一声,突然四腿一弯,缓缓趴在了地上。
那条灰色的驴尾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它低头闭上眼睛,不再动弹了。
很快有兽医奉命来为它诊治。
“回皇上,这头驴年纪大了,最近又吃得少,它”
兽医回天无力。
大灰年纪大了,驴的寿命,也不过是十多年,萧怀戬不知道它到底有几岁,不知道方桃什么时候养大了它。
确切地说,他对方桃的过往都不太清楚。
她的家里是几口人,她家中是否还有人在,她为何会离开家乡,甚至,他连她的家乡在哪里,都未曾用心记过。
大灰是他与她相识的证人,是她在世时,最亲近爱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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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连它,也追随她而去了。
萧怀戬垂眸,滴滴清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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