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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顾盼搬出了嘉誉湾的房子,把路亦行给他买的衣物、用品、车子、银行卡,能扔的全扔,扔不了的,全留房子里了。
顾盼把整个家,糟蹋得稀巴烂。
就算这样,路亦行一条信息一个电话也没有,果然如同姜逢所说,这些富二代少爷么,嘴巴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拎得清,还得回归那嗤之以鼻又不得不仰赖的家庭。
这下彻底没地方住了,顾盼申请了研究生宿舍。
提前进组,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伤春悲秋,但他肉眼可见,瘦得很快,换了新手机,换了新的生活方式。
白天跟师哥师姐一起学习,晚上有看不完的论文报告,这样的生活两天异常枯燥,却也异常充实。
那条娱乐新闻愈演愈烈,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热度消减。
以前娱乐八卦不敢直谈的,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夸大其词,不知道是不是瓴域法务部被削,还是瓴域资本要垮了。
总之新闻里的路亦行,距离很远。
顾盼也不想看,屏蔽,屏蔽,统统屏蔽,然后生活彻底干净了。
时间一晃,又不知道多少天过去。
老天爷好像看顾盼前面一年过得太过顺遂,最近上赶着给他找麻烦,傍晚时分,他刚旁听完组会,李阿姨打来电话。
接电话前,顾盼便做好了准备。
说不定路亦行已经没帮他了,尚晚钟又开始打牌欠债,但接通后,李阿姨讲的却不是这件事,她说刚刚在超市碰到尚晚钟,看见她脸上有伤。
“小顾呀,你是知道我的呀,阿姨不是乱嚼舌根子的人。”李阿姨絮絮叨叨,“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你妈妈了呀,怎么一见到她,喔唷,那个脸上有巴掌痕迹诶,怕不是你继父打得伐。”
“巴掌印吗?”
“是的呀,好恐怖的,你继父本来看起来就会打人的呀。”
“你不要讲是我说的啦,我跟你妈妈关系这么好,被她听到要生气的呀。”
海市本地方言就是这么嗲嗲的,顾盼也会,但他从不说,道了谢,挂断电话。
天边染着一抹红霞,其实顾盼很累了,很累很累了,一天没吃饭,也没精力去管,到底还是拿出手机,给尚晚钟打电话。
嘟声响到最后一秒,才接通。
听筒传来尚晚钟咯咯咯地笑。
“妈妈?”
尚晚钟还在笑,隔了好一会儿,“你谁呀?”
“……”顾盼把电话挂了,尚晚钟喝醉了,他真的懒得管了。
暮色四合,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宿舍楼里去,尚晚钟的事情永远解决不完,今天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耗。
要是路亦行还在,路亦行肯定会为他解决。
但路亦行已经死了,现在的顾盼又恢复成单打独斗的一个人,一个人面对未知种种,好在学习没落下,学习永远不会抛弃他。
翌日一大早。
顾盼提前请了假,坐地铁回到霓摊街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他多留了个心眼,要是那个男人真打了尚晚钟,他一定要报警。
尚晚钟可以打他,任何人不能打尚晚钟。
年久失修的楼道又灭了几盏灯,不分昼夜地亮,一层昏黄,一层昏暗,才早上,楼道又热又闷,顾盼一步步往上迈,钥匙插进去,往上提的同时,转圈,打开。
他特意挑这个时间段回来,因为他就没见过那不争气的继父中午12点前起床,相反,尚晚钟再爱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养成,她每天这时候都要练功,哪怕不跳舞多年。
今日奇怪。
今日阳台空无一人。
整个家里无从下脚,不是脏,纯粹是乱,好像许久无人居住过的样子,瓷砖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啤酒瓶,这里一只那里一只的高跟鞋,抽得一地的纸巾、揉成一团的锡箔纸。
尚晚钟爱干净是深深刻进骨子里的,而且她为了维持身材,从不喝酒,晚饭都不怎么吃。
顾盼小心翼翼踩上所剩不多的空地,在一众酒瓶里绕来绕去。
走过走廊,老旧的卧室木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隙,凉丝丝的冷气顺着门缝往外冒,晃眼,两条一粗一细,一深一白的腿,搅着被子搭在一块。
还在睡……
顾盼没多看,转身,打算绕到客厅稍微收拾一下,等他们醒来,再问一问尚晚钟,他刚转身,掀动的气流带出一股异常的甜腻味道。
这味道,顾盼从来没闻到过,不是尚晚钟的香水,也不是任何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隐约的香气里,仿佛还带着某种腥气。
他迷茫的目光,虚无地落到地面。
烟盒、纸巾……
酒瓶底下仿佛压着什么东西……
顾盼掀开一看,是一张锡箔纸,两根吸管。
他脑子里还没想出这几个东西是什么,但整个人,已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冷气徐徐从外吹,突然,他猛地回头,望向那条黑黢黢的门缝。
自从他继父回来,尚晚钟要钱便越来越频繁,但不知从何时起,尚晚钟不再多要,也不再提前要,顾盼每个月1日给她转钱,有好几次尚晚钟还错过了24小时收款时间。
木门腐朽,吱呀一声。
更冷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更为浓烈的异香窜进鼻腔,像是一鞭子,打得人脊骨发凉。
凌乱大床,尚晚钟和男人相拥而眠,寸缕不挂,他们竟不觉得冷,到这里,顾盼也感觉不到冷了,他连呼吸都忘了。
昏沉沉的房间,床头柜有矿泉水瓶,几根吸管状的东西插在瓶盖上,旁边有打火机,锡箔纸条,再旁边,需要仔细辨认,那是一包小小的塑封袋,里面有白色晶体。
顾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房间里出来的,耳边叮当作响,他才反应过来,不知道踩了多少酒瓶。
饶是这么大动静,睡觉之人仍未醒,家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盼浑身发冷地坐上沙发,胡乱摸出手机,想哭,却不敢哭,咬紧了嘴唇,肩膀抖如筛糠,腰也直不起来,背脊一点点弯下去,头颅埋到双膝。
小时候尚晚钟打完他之后,他不敢哭出声,就像现在这里,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胸膛抽动,可以忍几个小时。
因为那时他怕把尚晚钟知道,再挨一顿。
可是现在,他就算把十几个酒瓶碰倒,尚晚钟也不会醒来了,她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不知坐了多久,顾盼仓促抹了把眼睛,坐直,不经意一瞥,墙角那盆被尚晚钟精心灌养的垂丝茉莉,瀑布般的枝条尽数泛黄,早死多时了……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走出去,一屁股坐到肮脏的阶梯。
“您好,110报警中心。”
“……”顾盼举着手机,说出来的话没有声音,喉咙抖得太厉害。
“你好,能听见吗?”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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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需要帮助吗?”
“能听见。”顾盼哆嗦着,“我要报警,我母亲吸毒,我继父吸毒,现在他们还在家里,你们快点派人过来。”
说完,他像个濒死的小兽那样,压抑着哭声,微不可闻的呜咽在楼道盘旋。
很多时候,他连哭都不能哭彻底,也很少哭,因为哭也没有用,没人会安慰他,抱抱他,哭,反而浪费时间。
就像现在这样,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顾盼明白,清楚。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给路亦行打,一遍一遍地打,电话那头,一遍一遍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后来,警察来了,警察给他说话,问他。
顾盼眼神麻木,指向卧室方向,再然后,尚晚钟和那个男人被带了出来,街坊邻居挤得楼道水泄不通,嘴巴一张一合,有的在笑,有的在愁,更多的,伸长了脑袋往屋子里瞧。
尚晚钟身着睡裙,袒胸露乳,还在痴痴地笑。
顾盼被人群挤到最后面,他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最后,顾盼连自己怎么坐上警车的都不知道。
笔录室里,民警叹息一声,给他倒了杯温水,拍拍他肩膀,“小同学,先休息一下。”
“谢谢。”顾盼机械点头。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警察说,“能过来帮你处理事情的人。”
“没有了。”
“亲朋好友呢?”
“我自己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个精神状态……
民警欲言又止。
顾盼懂了,拿出手机,在通讯录划来划去,曾经说过“一切有我”的人关机多日,不知去向,而且他要结婚了。
顾盼换到拨号盘,输出那串熟悉又陌生的法国归属地的号码。
一秒接通。
“终于肯联系我了。”最熟稔、最温柔的霍希,像救命稻草一样。
“你在哪里。”顾盼憋着哭腔,“可不可以回来帮帮我。”-
第二天一早,顾盼在值班室里迷迷糊糊醒来,霍希正将毛毯披到他身上,见他睁眼,扶着他坐起,“警察说你一天都没吃饭,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
顾盼慢吞吞,把脑袋抵在他胸膛:“不饿。”说完,眼泪便一颗颗掉下来。
“没事。”霍希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我来了,回家吧,我们回家休息好不好?”
顾盼被他拥着坐上车,闭上眼睛,不再哭了。
霍希带来的律师团队留下善后,这下顾盼什么都不用再管,只用跟着霍希回尔湾,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明明这不关霍希的事,但回程途中,霍希一直都在道歉,他说没预料到,他说他来晚了。
顾盼不哭了,但是也不说话。
霍希着实担心他身体和心理状态,先带他去医院。
果然,顾盼发起了低烧,开了药,两人方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顾盼昏昏欲睡,却不肯上床休息,紧紧抓着霍希的衣摆不松手,霍希心疼坏了,从没见过顾盼这样,干脆不挪地方,就坐沙发上,红着眼睛抱着他,“吃点东西好不好?”
顾盼像是没听到。
林教授打电话来问,霍希帮忙接的电话,帮顾盼请的假。
警察说顾盼做完笔录滴水未进,在值班室说了一夜的胡话,霍希尝试给他喂点东西,吃了东西才好吃药,不然对胃不好,不管霍希怎么哄劝,顾盼都只是摇头。
他变得特别依赖霍希,不让霍希离开半步。
霍希把他抱坐到自己怀里,哄他,顾盼一点反应没有,药不吃,烧起来,顾盼又迷迷瞪瞪地哭,烧迷糊了已经,霍希把退烧药水自己先咽了,然后喂给他。
到了晚上,顾盼吐了很多遍。
霍希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白衬衫湿一块的黄一块,从接到顾盼电话,他马不停蹄上飞机,落地到警察局处理事情,到现在也是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也累,却也没有半句怨言,反而把自己嗓子给说到沙哑。
“听话,再吃两口好不好?”
顾盼什么都吃不下。
再晚一点的时候,睡沙发太凉了,霍希第一次不听从顾盼意愿,强行抱他进卧室睡觉,与此同时,40层外悬停已久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走。
深夜,比国内晚两个多小时的日本。
路亦行坐庭院里乘凉,足足二十三天,这是母子面对面斗法的最长时段。
回廊转来一人,苏姿丰端了杯红酒,在旁边藤椅坐下。
夜色清凉,两母子无言良久。
路亦行其实已经烦得不行,这段时间,他始终不开那句口,按捺住了。
“你小子。”苏姿丰幽幽道,“藏得挺好啊。”手机一无所获,秘书那边一无所获,就连特意放出去的新闻,也没能逼得对方主动出面,藏得确实挺好。
七星烟盒在手边,路亦行不疾不徐,抽出一根。
这副闲散姿态令苏姿丰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存在。
“想好了?确定为她放弃你这么多年来的事业?”不甘心,她还要试探一次。
听到这里,路亦行缓缓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这说明什么,说明苏姿丰费了这么些天功夫,依旧没找到他那所谓的“女朋友”。
“就这么喜欢?”苏姿丰下巴微扬。
“就那么喜欢。”他这才承认。
“宁愿回来仰我跟你爸的鼻息。”
“总要付出代价么。”路亦行垂眸,难掩落寞神色,“德国那边一次抽不了身,慢慢退,不影响,半年吧。”
苏姿丰眼神一顿,领悟,完全着了这儿子的道,人家连后手都准备好了,就等今天这出结束,她沉脸:“‘订金’怎么付?”
“不管怎么退出,我人在国内,不走了。”
“你确定?”
“妈,我说到做到。”
苏姿丰挫败,窝火:“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在这种事情要出息干什么。”路亦行神色淡淡,“妈,这些年,你雇私家侦探跟踪我,这些事,也该解决了吧?”
儿子不回家,当父母的没办法,只有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我想吗?”苏姿丰拿出手机,没着急给,敛眉,“不过,你确定你女朋友喜欢你?”
“什么意思。”
“二十多天,一通电话没有,你们谈恋爱不联系?”
命运仿佛提前把一切安排妥当,如果当初顾盼不给路亦行自己的电话卡,不用想,早就被苏姿丰翻了个底朝天。
路亦行没接话,不难想象,回去之后顾盼要给他发多大的火,二十多天没联系,估计要骂他几百天,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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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一时,换未来,还是非常值得。
“李珈禾的事,怎么处理?”他不着急去拿手机,谈到这儿了,就要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
苏姿丰把红酒杯重重磕至边几,“我多一个干女儿,你多一个妹妹。”
“早说让你生一个。”路亦行笑了下,苏姿丰瞪他,“以后你的感情生活我不管,但丑话说在前头,别我弄什么幺蛾子出来,记得你的承诺。”
路亦行颔首:“手机。”
苏姿丰给他,一并还有护照。
电量已然充满,路亦行第一时间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快回海市的票,明天早上六点,他头也不回,打算去房间收拾行李,苏姿丰问他,“明天早上开完会,我们一起回去?”
“不了,我先走。”
“猴急!”苏姿丰斥道,“什么时候把她带回来看看。”
路亦行蔫坏一笑:“妈,是男朋友。”
“……”苏姿丰五官顿时凝固,到底是见多识广,摆摆手,“滚滚滚。”
幽深庭院,夜色沉沉,几枚飞蛾在扑火。
路亦行埋着头,转过长廊,打开拨号键盘,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三万字认错加道歉的话,这二十多天他准备了无数版本。
——嘟的一声,电话通了。
第62章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
面对面的沙发里,顾盼盖着毯子,脑袋枕在霍希大腿上,没醒,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就在睡,不吃饭不说话,只是喝水。
霍希接连熬了两天,这会儿也没精神,眼底一片青紫。
只是那电话一直震个不停,从昨晚震到现在,怕吵醒顾盼,霍希倾身看了眼,备注是“烦人精。”
非常亲昵的称呼。
目光只凝滞一瞬,霍希果断摁掉。
但接着,电话打得更凶,夹杂着消息一起弹。
霍希再次摁掉之时,余光略略一掠,顾盼醒了,这下霍希没着急挂,埋头,凑近,捏了捏他的手,“醒了?想不想吃东西?”
“谁的电话?”顾盼嗓子很哑。
“骚扰电话。”霍希笑笑,挂断,靠回来,手掌贴上他脸颊,“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顾盼重复:“谁的电话,是警察吗?”
“就是骚扰电话,推销员。”霍希笑得温和,又抚上他额头,正欲再哄两句,顾盼自己爬起来,“把电话给我吧。”
霍希笑容僵在脸上,没动。
“听话,再休息一会儿,警察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把电话拿给我吧。”顾盼看着他眼睛,其实他想自己拿,但实在没力气。
几秒后,霍希还是动了,将电话拿给他,顾盼看到来电人,下意识,出了下神,霍希迟疑片刻,“我要不要回避?”他永远都是这么礼貌,这么给人留有余地。
“不。”顾盼轻轻扯了下嘴角,再摇头,再接通。
“我错了。”
接通,霍希听见对方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对方声音急切,但沉,又懒,带有某种特定的腔调。
顾盼语气平淡:“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再打电话来。”他就这么简单一句,不给路亦行说话机会,挂断,然后直接关机。
霍希定定看他几秒,小心翼翼,伸出手,先试探般揉了揉顾盼发顶,见顾盼并未流露出反感,才微微前倾,双臂环抱住他。
一天前的拥抱,是在顾盼不清醒状态下作出的。
现在的拥抱意义非凡,霍希深深地、眷恋地拥着他,低低地说,“千万别这样对我。”他实在害怕如此冷漠的顾盼,“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这样对我。”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要告诉我。”
“不要打电话单方面通知我不再联系。”
“好不好?”
一年前的那通电话,余威着实不小。
霍希自认不能再承受一次,断联的这一年,他数次给顾盼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当然没有得到回复,也曾数次回来,徘徊在尔湾和复庆周围,却一次都没遇见过顾盼,从安排的家政阿姨口中得知,她们上门打扫卫生,也一次没有见过顾盼。
顾盼是真的再没有回过他们的家。
良久,顾盼眨了下眼睛:“对不起。”
这不是回应,也不是准确的答案,或许是拒绝,霍希不敢勉强,更不敢追问,换个人,非得要顾盼明明白白给个说法。
认识五年,虽然没谈过恋爱。
但在这段感情中,是的,它起码是段名存实亡的感情。
所以霍希拥有现在,就已经知足了。
“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都两天没吃饭了。”
顾盼眼神锈蚀,过了会儿,他眼角突然滑出一滴清泪:“三明治。”
“什么?”霍希没听清。
“三明治。”顾盼说,“我想吃三明治。”
“都饿哭了吗?”霍希装不懂,笑笑,“我去给你做。”
尔湾有餐厅,管家送食材过来只需五分钟,霍希给顾盼盖好毛毯,往厨房去,他其实不会下厨,不过网络教程特别多,他也愿意花心思,只是简简单单的三明治也需要考验手艺。
前几次试验,不是鸡蛋煎焦,就是番茄片切得太厚,还切到了左手。却又怕顾盼饿肚子,霍希只浅浅包扎了食指,右手端着餐盘出去。
顾盼没睡,听到动静主动坐起来,倚着沙发靠背,毛毯从胸膛掉下来,落到腰腹,尽管冷气开得26°,顾盼才退烧,霍希怕反复,浅浅给他拉上去,盖好,“尝尝?”
这份三明治,卖相不错。
“先尝尝看好不好吃。”霍希把三明治送到他嘴边。
顾盼眼睛缓缓下移,看到他左手十分不自然地揣在兜里,他去拿,霍希不肯,笑着打趣,“右手喂的不肯吃吗?”
顾盼沙沙地说:“我看看。”
“两只手都长得一样,看右手就好了。”
顾盼很坚持。
霍希没办法,叹息一声,这才把手拿出来:“只是小伤,不疼。”他故意开玩笑,逗顾盼开心,“保证没把血滴到番茄里。”
顾盼埋头,给他吹,比呼气先到是眼泪。
“怎么哭了。”霍希手忙脚乱,放下餐盘又给他擦眼泪,“我没事,你——”
“对不起。”
顾盼觉得很痛苦,却也不知道痛苦的具体地方在哪里,他说不出原因,霍希却感觉得到,捏着他细白的手腕,自下而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关系,你做什么事情都没关系。”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约定过,只要我还在,你可以随心所欲。”
“我永远爱你,无论你做了什么。”
“永远。”
闻言,顾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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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这段时间以为的首个笑容,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霍希看见了,笑了,无比珍重地在他手腕亲了下。
“还吃吗?”
顾盼点头,小口小口地吞咽。
面包没去皮,烤得有些干,培根没放盐,不习惯,但却是目前顾盼来说,他能感觉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他说。
霍希很高兴:“还要不要再吃一份?”
“好。”顾盼点头。
霍希给他递水,又给他擦嘴,觉得他这样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披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角落,乖乖吃饭,乖乖喝水,不怎么讲话,大多数都用行动来表达,要是不想喝水了,就推一推他手臂,然后蜷缩成一团躺下。
“药还没喝。”霍希轻声提醒。
顾盼又睁开眼睛,喝了退烧的药水,然后霍希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摸摸额头,“真乖。”
顾盼无喜悦,也无抗拒:“我妈妈那边……”
他终于肯问起这个问题,霍希心里一喜,这两天他简直不敢主动提及,就算顾盼主动问,这会儿他也是斟字酌句,“一切都好,律师在沟通。”
经警方调查,顾盼继父姜海,前几年在临市活动,有吸食/冰/毒的前科,因为偷东西,去年年前逃回到海市,跟尚晚钟生活。
尚晚钟就是这样染上的。
第二次,被男人拖下水。
但这些话,霍希不能细说,因为尚晚钟是成年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力,违法还是检举,相信正常人心中有准确的方向。
顾盼沉默良久:“她有没有贩毒。”
霍希摇头:“警方调查说只是吸毒。”
从法律角度看,吸毒主要被视为自伤行为,不直接侵害他人的法益,通常不构成犯罪,因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所以目前尚晚钟在看守所拘留。
听到这里,顾盼闭了下眼睛。
霍希脱了拖鞋,跟他并排躺在一起,侧身,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肩头,“等事情处理结束,我想把阿姨送去国外疗养院。”
“不,不要。”
这完全没用,尚晚钟会发疯。
大一时顾盼做家教赚了些钱,想把尚晚钟从霓摊街接到复庆附近,尚晚钟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走,而且霍希来安排,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那就在国内的戒毒所。”霍希说,“我来安排,好不好。”
顾盼把脸埋在他肩膀,十分眷恋的姿态,“我现在有能力养活她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我们还分你我吗。”霍希笑着凑近,抵住他鼻尖,“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读书,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不要管。”
“你的事你妈妈的事,我都要管。”
“会给你惹麻烦的,很多麻烦,无穷无尽。”
“不要担心,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有些话,顾盼想当面问一问尚晚钟。
霍希思忖片刻:“再休息几天,我陪你去。”
顾盼心知肚明:“你很忙,还不回去吗?”
这两天霍希全程关机,只每天早上开一会儿机,回复几个重要电话,主要是跟律师联系,他摇头,顾盼却懂他的难处,“我们等下就去,然后你回去,我已经好了,我没事。”
霍希推辞:“再说吧。”
顾盼:“这件事你要听我的。”
“那我……过几天再回来,你要等我。”霍希永远不会拒绝他,也拗不过他,只能说好。
接着,顾盼简单洗了个澡,换上衣服,跟霍希出门。
看守所在郊区,开车需要两个小时,仅容一人探视,顾盼独自进去的,当执法人员架着身穿灰蓝色监服的尚晚钟出来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掉,面色相当平静。
厚厚的玻璃窗。
顾盼拿起电话,尚晚钟拿起电话,无声的、痛苦的、无法割舍地凝望对方。
尚晚钟还是那么漂亮,哪怕是拘留在这里,她还是那么漂亮,一点都不老,也不落魄。
“妈妈,我不想管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往日嚣张跋扈的尚晚钟不在了,现在的她,捂着话筒,很慌张。
“你做这样的事,我管不了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尚晚钟音量稍稍拔高,“儿子,那么多有钱人喜欢你,你让他们找律师,最厉害的律师,先把我弄出去行不行?”
确实可以保释,顾盼也有能力。
尚晚钟安排得没错,但她忘了。
她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做那种事养大了的儿子,毕业于海市本地最高学府,金牌专业法学系,更清楚吸毒意味着什么,更清楚我国法律的绝对底线,为人善恶的最低标准。
顾盼绝望,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晚钟见他沉默,知道他不会帮她了,低低地哭了起来,开始抱怨,抱怨这些年那些男人如何对她,她以前那么受欢迎,那么美好的舞蹈事业,她美好的人生,全毁了。
“妈妈,不要哭了。”顾盼说,“你出来之后就去戒毒所,以后我不会给你拿钱了,我也不会再去见你。”
尚晚钟哭声骤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顾盼挂断电话,转身离去。
高耸的铁丝网大门外,霍希站在车边等他,见他出来,第一时间阔步上前,夏日蝉鸣,热浪烘得世界变了形。
顾盼却浑身发冷。
霍希握住他的手,把他往车上带。
“你回去吧。”顾盼揉了下眼睛,低低说,“事情都解决好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而且他已经请了三天假,也该回学校去,反正尚晚钟会一直给他出难题,但再难,他都不能停下脚步,不然他拖着尚晚钟,就真的走不了。
霍希叹息:“明早走吧。”他其实想说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但他问不出口,怕得到肯定的答复。
车子往尔湾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舒缓的法文歌,顾盼一路睡回去。
到家之后,霍希叫人送餐过来,两人一起吃了午饭,顾盼看书,霍希陪在他身边,没看几页,他困了,睡过去,醒来,霍希还在他身边。
“怎么不休息?”顾盼耷拉着眼皮,没半点精神气。
“你好看。”霍希注视着他的脸,温声细语,用开玩笑的语气发出最真挚的邀请,“跟我去巴黎,好不好?”
“买一幢新房子,你交一些新朋友,换个新学校,你上课,我上班,晚上我们回家,我来做饭,你等我,吃过饭后我们出去散步,下雨我们就在家里看电影,周末去附近的城市旅游,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想回来,我陪你。”
“想做什么,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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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好简单好幸福,这一年多,顾盼就是这样过的,但他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依赖他人,眷恋他人,到头来只剩一场空。
顾盼:“我不想谈恋爱了。”
“好吧……”霍希假装轻松,换了个说法,“那再等等我,那时候再回答我,好不好?”
落地窗后,天边铺满了火烧云,映衬出飞霞一般的江水。
顾盼远眺,再远眺,极目望去,视野越过天际线、城市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孤零零一个,霍希从背后环住他腰身,下巴搁在他肩膀,同他齐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嗯?”
霍希说:“其实我特别害怕你跟别人谈恋爱,怕你有一天喜欢别人,不喜欢我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年我一定不会说那些话,我一定会说,你在这里好好等我,等我回来找你,我一定会成功。”
“所以还能不能……最后等我一次?”
这段剖白,就像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随着眼前江水,顾盼的沉默也滚滚长流,沉默一直延续到翌日一早z
临别之际,霍希亲亲他额头,“好好的,不忙的时候要接我电话。”
顾盼点点头。
霍希目光深切:“等我回来。”
顾盼再点点头。
“你的电话……”霍希止住,想说你的电话这几天一直在响,全是那个烦人精的来电,如果他找你复合,不要答应,不过,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我爱你。”
顾盼抱住他:“我知道。”
霍希:“如果他找你——”
“不会的。”顾盼打断他,“我不会跟他在一起了,我非常讨厌他。”
这明明是一句强有力的保证,霍希却微微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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