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咔嗒,不轻不重,闭合。
心头却轰然一声。
霍希微不可闻地、缓缓松下肩膀。
“车子在楼下。”他看了眼纹丝不动的白漆木门,只是淡淡地那么看了一眼,立马切了话题,“现在下去吧?”
“嗯。”顾盼眼神锈蚀,抖着手指,“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下楼,身后那扇无限静止的门,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伦敦的冬天永远阴天,街道的雪,积到膝盖高。
“要不要吃点东西?”霍希贴心地拉开副驾驶车门,侧脸问,顾盼摇摇头,俯身进去,霍希再贴心地给他系安全带,再上车,启动那一刻,顾盼的眼睛移到右后视镜。
没看清,宾利像豹子一样窜了出去。
一直开到两个街区外,才慢慢减速下来。
“走了也不告诉我。”对于刚刚所发生之事霍希只字不提,云淡风轻,情绪永远那么稳定,淡淡笑着,“让我找了这么久。”
顾盼无意识咬着下唇里的软肉:“嗯……”
“好坏。”霍希笑着,“回来找你,怎么也找不到,连电话卡都注销了。”他斟酌道,说得轻,“去看了你妈妈,她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没告诉她。”
“没关系。”说着,霍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上次我去,戒毒所的工作人员说她符合戒毒条件,已经出去了,她现在跟你住在一起吗?”
顾盼微微皱眉:“没有。”
离国这半年,他除了跟姜逢联系,其他只有律师,但这件事律师没告诉他,只能说明,要么律师不尽责,要么就是律师也不知道。
霍希问:“一直在伦敦吗?”
顾盼:“嗯。”
“还在读书吧?”霍希笑笑,“哪所学校,抽空要不要带我去看看?”
“没读了。”顾盼答,“资料不齐,退学了。”
“什么时候的事。”霍希遽然看来,“缺什么,我来安排。”
“不用。”顾盼轻轻摇摇头。
“法学专业你很喜欢的。”霍希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试探性地,碰了碰他小拇指边边,“别放弃,努力了那么久,如果因为资料不齐就不读了太可惜了。”他拿出手机,“学校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管了。”
“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们改天再讨论这个问题,好吗。”
顾盼脑子很乱,冲口而出:“你怎么那么希望我读书?”
霍希一愣,片刻后:“我只是……”
“对不起。”顾盼慢慢捂住眼睛,“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事。”霍希安抚般地摸摸他的头,重新启动车子,“我们先休息。”
目的地是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酒店。
抵达套房,顾盼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关了自己房间的门,坐在窗边,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该想什么。
外面很安静,仿佛没有霍希。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霍希才来敲门,说酒店送来了晚餐,希望他能出来吃一点。
顾盼僵硬站起,浑身关节噼里啪啦地响。
“好点了吗?”门开,霍希笑得春风和煦。
“嗯,好多了。”顾盼点头,走过他身边,霍希似乎是想来拉他的手,顾盼侧了下身体,若无其事地躲开了,霍希表情凝固一瞬,转而握住他手臂,笑着带他去餐桌,“先吃饭。”
餐食精致,也不知道霍希从哪儿找来的中厨,做得全是顾盼喜欢的。
他动筷,但吃得少,一颗丸子咀嚼半天,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讲,霍希坐他对面,偶尔给他夹菜,偶尔给他盛汤,照顾得无微不至。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偌大的餐厅只有碗筷轻响。
突然,霍希放下筷子。
顾盼抬眸望去。
半年未见,霍希又清减不少,肩膀把白衬衣刺出嶙峋的起伏,可无论怎样,他的笑容一如经年,温润干净。
“吃饱了?”霍希笑着问。
顾盼其实一点都吃不下去,但霍希一直给他夹菜,其实他不喜欢别人给他夹菜,但这些年来,只要霍希夹的,他总是吃掉了。
就像这些年来没条件的好意,顾盼也全收下。
就……
挺烂的。
霍希笑着说:“好久没见面,你还不知道吧?”
顾盼:“什么。”
“我现在没在集团任职了。”霍希耸耸肩,一脸轻松,“争来争去,大家都不好过,不如讲和。”
“现在很自由。”他说,“我们可以每天在一起,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顾盼抿了抿唇。
霍希继续说:“来之前我想好了,如果你喜欢伦敦,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买幢房子,你读书,我陪着你,过我们的隐居生活。”
“如果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换别的城市,换到你喜欢为止。”
“养一条狗,种点花。”
“这样的生活,是你一直想要的。”
“那她们呢?”剩下的话顾盼讲不出口了。
霍希努力这么多年,不是还有母亲和妹妹么,都不管了么,都不算数了么。
“她们吗?”霍希笑笑,自顾自地说,“不想管了啊……现在才觉得自己以前有多愚蠢,为什么让你等那么久,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早知道是这样结局,从见你第一天就该好好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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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
“盼盼,你跟——”话锋一转,“没关系,不然,我们去远一点也可以。”
不知道哪句话挑动神经,顾盼逃也似的站起,“我累了。”
“嗯,好。”霍希点头,“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聊。”
这一夜,顾盼没睡觉,躺在大床上,两眼空空地盯着天花板,天亮,他睁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开门出去,落地窗边,霍希背对而立,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光看背影,都觉得窒息。
偶然一眼,霍希回首,立马扬起嘴角,“醒了?”
“嗯。”顾盼走过去,同他并肩,“起这么早吗。”
从昨天重逢开始,两人对话简单到像人机,普通朋友都没这么机械对话的。
“没睡。”霍希看着脚下高楼,轻轻说,“想你。”
顾盼不知道怎么接,空气有片刻的静止,他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霍希顿了顿,侧脸,又短促地笑了下,“先吃饭,吃过饭我们去巴黎。”
顾盼缓缓拧起眉宇。
“怎么了?”霍希这次来牵他的手,牵到了,紧紧握着,攥得顾盼有些痛,“不想去吗?”顾盼不说话,他又问,“还是你有想去的地方?”
顾盼不明白:“为什么去巴黎?”
“我想了想。”霍希迈近一步,他几乎与路亦行一样的身高,垂着眸,温柔地说,“伦敦天气太差了,太多雾,也多雨,我们换个天气好的城市,你心情会好些。”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说好的。”
“等我回来,我们要好好体验生活。”
霍希的眼神那么希冀,那么期待,又那么小心翼翼,顾盼不忍心,别开脸去,霍希短暂沉默了下,“盼。”
“我不走。”顾盼唰地转回脸,眼眶已经红了,“我们——”
“停。”霍希捂住他嘴,手腕,攥得更紧了。
顾盼看着他,睫毛一直在颤动,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直到再也忍不下的泪水砸到他指背,霍希手腕一抖,缓缓放了手,垂了眸,低着头。
他这样子,像做错了事,听候发落的孩子。
但他其实本来就比顾盼高,所以他一应苍白的脸色,被顾盼尽收眼底。
顾盼心很痛,一眨眼,更多的眼泪簌簌而下。
“霍希。”
“别说。”霍希稍稍动了动,“别说。”
“对不起。”顾盼强装镇定,“我不想走。”
“嗯,不走了,都听你的。”
“不是。”
这话一出,霍希沉默了,再也不说话了。
顾盼颤抖着喉咙:“每次,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是你伸出援手。”霍希霍然抬眼,眼睛也是红的,“我爱你,我愿意。”
“是你拉了我一把。”顾盼说,“所以我偷偷给你发块免死金牌,不管未来如何,在我这里你在我这里都是无敌的,谁也跟你比不了。”
那些艰难时刻,那些无助的日夜,都是霍希。
所以一想到这,难免哽咽。
“人都是会变的。”顾盼说,“对不起……”
缄默良久,一行清泪缓缓从霍希眼角滑落,“因为路亦行吗?”
顾盼捂住脸,慢慢点头,坐上腿后的沙发。
“可是你答应过。”霍希蹲下,移开他手,看着他眼睛,轻轻地说,“不会那样对我的啊。”
在尚晚钟出事那段时间里,他们在尔湾拥抱着取暖,顾盼当着霍希的面接通路亦行的电话,简洁地讲了分手,当时霍希曾要求过,他要顾盼永远别这样对他。
彼时霍希有这个信心,直到前一刻他都有这样的信心。
他清楚,在顾盼心里,他是与众不同的那个,就算顾盼谈再多恋爱,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地位。
所以霍希才让他等一等。
他永远占据那个位置,谁来都不行。
直到某天,另一个人出现了。
霍希承认,有些情况,他确实利用了顾盼对他的感激,可他爱他是真的,爱,这个东西,怎么能作假呢?怎么会短短几个月,说转移就转移呢?
霍希不理解。
“对不起。”他诚恳道,“是我把你逼得太紧,忘了你需要时间,没事,你可以回去处理跟他的事情,我就在这里等你,好吗。”
听起来,这是万全之策。
然而接下来顾盼这句将他所有期望砸得粉碎。
“就算没有他,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
霍希怔忡。
“我不喜欢你了。”顾盼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抖动起来,脑袋深深埋进双膝,“对不起……”
“为什么呢?”霍希喃喃,“为什么会这样?”
“我做错了吗?”他问自己,又问顾盼,“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既然要断,那就不要拖泥带水。
顾盼腾地起身,他要走了。
霍希抓住他衣袖,“别走。”
一模一样的哀求——顾盼紧紧闭了下眼睛,泪水落进地毯里,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头也不回,“以后不要来找我了,再来,我会搬走的。”他抬脚,又停下,哽咽着,“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他走了。
那片薄薄的衣袖,一寸寸从霍希指缝中溜走……
第80章
顾盼刚开房门。
“你们吵架了呀?”房东老太太趿拉着拖鞋,悄么声儿。
玄关,顾盼一边掸肩头的雪,一边默默点头,老太太觑他片刻,凑近,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吻痕,“昨天他提着行李箱走了……”
也该走了。
这几年都喂了狗,很正常。
顾盼虚虚一笑:“没事。”
他飞快上了楼,一步一脚印,楼梯咯吱得心头发慌,一声喵叫,顾盼转头一瞧,那只坏脾气的猫蹲在路亦行门口。
皱着鼻子,又凶又萌。
“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顾盼蹲下,想摸它头,手刚伸出去猫猫就躲开了,他荒诞地笑了一声,“你的朋友们那么喜欢我,你怎么这么高冷?”
猫猫一双大眼睛定定盯着他,呜喵呜喵地叫。
“要不要来我家?”
“我也有猫罐头。”
这些零食还是路亦行买的,他明明不喜欢猫,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顶着暴风雪出去买这些。
“好好考虑,要不要跟我进来?”
很显然,它说不要。
顾盼撇撇嘴,进了家门,家里还保持原样,还是他昨天离开的样子,因为争吵,掉在地上的毯子,因为走得匆忙,凌乱的拖鞋。
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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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开着的,但空气已经冷了。
顾盼洗了个澡,什么也不愿想,倒头就睡,半梦半醒睁眼,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和稀薄的灯光,他去推旁边,一推,推了个空。
这下,他再也睡不着了。
伦敦凌晨三点,很饿,他爬起来给自己做三明治,无聊,刷手机玩。国内现在是晚上八九点的样子,他嚼着干瘪没有培根鸡蛋的面包片,拨通律师电话。
他问尚晚钟现在在什么地方。
律师反而一脸疑惑,答道在戒毒所。
“我有朋友去过,她已经不在了。”顾盼说。
“您稍等,明早我去一趟。”
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顾盼在沙发里看了一整夜的电视,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困了就在沙发上蜷缩着睡,醒,是被电话吵醒的。
律师说:“工作人员说您母亲被一位姓路的先生带走了。”
“带走?”顾盼瞬间清醒,“什么时候,带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律师说,“手续合规办理,所以工作人员不能多问,毕竟阿姨已经过了强制戒毒的时间,可以出去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顾盼想也不想给路亦行打过去,一报还一报,路亦行把他给拉黑了……
他再调出通讯录,给姜逢打。
姜逢那边特别吵,背景音还有英文语音播报,顾盼疑惑,“你要出国吗?在国际航站楼?”
“啊盼!”姜逢嘈嘈切切,“这段时间都忙晕了,忘给你说,肾源匹配上了!我爸可以做手术了!”
“真的?!”顾盼眼睛一亮,这是这几年来他听过最好的消息了,“在哪里做手术?什么时候,我要过来。”
“美国,正准备登机呢。”姜逢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路亦行找你没?”
“怎么突然问起他。”
“手术就是他安排的啊,我靠,哎这事我也忘了说了,就他前段时间,两个月前吧……”
顾盼计算,两个月前,刚好是两人重逢的时间点。
“有天他找到我,问我你在哪里,我当然不说啊,你给我交代过的嘛,然后他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安排了手术。”
“盼啊,我得好好谢谢他,没有他,我爸这次可能真挺不下去了。”
“因为你他才肯帮我。”姜逢强调,“但我说这话不是那意思啊,你俩该好好,该吵吵,我永远支持你,其他的,我自己找机会感谢他。”
“你先照顾叔叔。”顾盼顿了下,实话说,“其实我们快和好了,昨天又闹掰了……”
姜逢震惊:“又?”
“说来话长反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刚好放寒假,妹妹也在呢。”姜逢说,“你别来了,机票那么贵,等我们回来,我要抱着你好好哭一场。”
顾盼轻轻地笑:“辛苦啦。”
这样的话,他曾讲过,是姜逢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那回,此刻再说,完全是不同的心境,恭喜、开心、祝福,姜逢也跟着笑:“妈的,终于不用挨打了。”
顾盼没忍住,倒沙发里:“你不是说有时候也很舒服吗。”
“嘁。”姜逢拖着调调,“老实交代,你是体会到了吧?”他问得特别直白,特别糙,“路大少爷活儿怎么样啊?”
顾盼下意识战栗一瞬,又立马清醒,硬邦邦地回:“差得要死。”
“你看我信吗?”
“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催促的登记播报,还有姜逢扑哧扑哧地笑,顾盼木着脸,“你最好笑死。”
“挂了挂了。”姜逢笑着说,“回来再聊。”
嘟嘟两声后,客厅恢复平静,静到听得见暖气出风口的嘶嘶嗡鸣声,顾盼继续拨拉着通讯录。
路亦行的电话号码他没存。
这段时间天天腻在一起,自然也是犯不上打电话的,这会儿他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大拇指悬停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迟迟不肯落下。
一连三天。
他浑浑噩噩地过,想起不知去向的尚晚钟,想起从未听过姜逢如此高兴的调调,翻来覆去,睡不着。
再打,路亦行还没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
Ok,那就不打了。
顾盼索性把手机关掉,天天在家睡大觉,闲了,出去逛超市,买回来学着做饭,不过确实没有那门手艺,实在太难吃。
硬生生饿瘦几斤,开机,继续给路亦行打。
忽地,他想起复庆的社交论坛。
那里两人还是好友,彼此从未将对方拉黑过。
历经岁月变迁,校草贴早已易主,变成一位帅得十分锋利的男孩子,青春的故事从未断过,一批又一批,轮回上演。
好友列表里,路亦行头像是黑的。
顾盼敲击手机键盘:“人呢?”
未读,未回。
顾盼:“你别后悔。”
顾盼:“有种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已读,未回。
顾盼:“限你半小时内回来把你的垃圾带走,以后关于你的任何东西都别出现在我眼前,也别找我,你这种骗子趁早滚去祸害别人。”
路亦行:“扔了吧,不要了。”
顾盼:“少装了,没有我你睡得着吗?”
路亦行发来一张图片,全英文,瓶柱某个单词能看得出是安眠药:“能。”
顾盼:“别强迫自己了,下辈子都让你辗转反侧。”
路亦行:“随便,别再发信息。”
路亦行:“或者告诉我论坛好友怎么拉黑。”
顾盼气得肝疼,还要放狠话:“你最好别后悔。”
这一次,路亦行再没回复,几分钟后,论坛好友也给他拉黑了,顾盼捂住脑袋,烦得不行。
斗争一秒。
拉倒!
反正已经崩盘了。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继续掰扯。
回国的机票,最快是明天早晨。
怕路亦行不知道,顾盼特别把出票信息截图发给陶折一,让他转达。
陶折一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发了一连串坏笑的表情包,保险起见,顾盼又照搬了一张给贺也。
贺也才是最靠谱的。
果然,两小时后,贺也回复了个“ok”。
都无需言语,这领悟水平。
收拾收拾东西,顾盼赶往机场,饿得脑子发晕,随便买了两份三明治,难吃得要死,这趟飞行,他从来没这么坐立难安过。
12个小时的航程,伦敦到上海。
12个小时的航程,柏林到上海。
他只飞了这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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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的烈阳光芒万丈,又慢慢变黑,模糊难辨的晨昏线,将天际染成大片大片的黄紫色。
顾盼托着下巴。
想起大四最后那年,路亦行一周一次从柏林回来。
就算是头等舱,座椅也窄小,寥寥几个座位,人再少,也很吵,挡不住发动机巨大的白噪音。
一年时间,他往返飞了五十多次,还不算漫长的节假日。
频繁的倒时差,对于一个睡眠高要求者,绝对是种折磨。
难受的事,他一次也没讲过。
回来,他也睡得很少。
有些事情,非得时过境迁,才慢慢浮出记忆的水面。
好像……顾盼记得自己某次还在睡觉,路亦行揣着一身冰凉的气息回来,从身后抱住他,一边困倦地低语。
说了什么?
好像是……
“又要倒计时了?”
或许是吧,顾盼缓缓闭上眼睛,心头五味杂陈,说实话,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太多人喜欢,所以对别人的好意没有半分触动,太多了,麻木了。
遇到路亦行。
路亦行将就他,惯着他,但在关键时期,一点也不心慈手软,折磨他。
顾盼一直觉得分手无所谓,反正多的是人喜欢他,不缺那么一个,虽然确实如此,但只有路亦行带给他不一样的感受。
他反思,反省。
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
12个小时的漫长航行,落地了。
出站口站着俩高高瘦瘦的帅哥,一个慵懒地背倚限流杆,一个挤眉弄眼,看起来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
顾盼怕路亦行来接他,又怕路亦行不来接他。
飞行途中他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现在尘埃落定,路亦行没来,来的是贺也和陶折一。
“你还知道回来啊?”走近,陶折一阴阳怪气扔来这句。
“他妈妈怎么样?”顾盼揣着手问。
“恢复不错,能在联席会上骂人。”贺也摘掉墨镜,“去集团么?”
“去。”
当然要去。
顾盼觉得自己牛逼坏了,勇敢极了。
他们兄弟俩坐前面,顾盼独自坐后排,贺也开车,陶折一在后视镜里鬼鬼祟祟,瞧得顾盼受不了,“想问什么问吧。”
陶折一眼神闪躲:“你俩和好了啊?”
贺也骂:“你他妈傻逼吧你。”
“又骂我干嘛?”陶折一嚷嚷,“问问不行啊,你不想问啊?不想问你干嘛来啊?”
贺也:“住嘴吧你,真别蠢到我了。”
陶折一:“贺也你给我想清楚,开我的车,骂我的人,损伤我的小心灵……”
贺也:“谈点恋爱吧。”
陶折一:“我怎么没谈?”
贺也:“网恋被骗2.5?”
“没完没了是吧?”陶折一:“我淦你大爷的,淦你……”
前排的纷争与后排无关,顾盼捂住耳朵,祸水东引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以前路亦行就爱玩这招,把陶折一逗得团团转。
车子一路向南,驶过钢铁森林,最后稳稳停在海市最繁华的金融街,最奢华的大楼前。
贺也单手撑着方向盘,拨通电话。
“喂。”两秒后,缱绻低沉的声线飘出听筒。
“下来吧,我们到了。”贺也格外加重“我们”
“开会,改天。”
顾盼唰地拧眉,路亦行绝对知道他回来了,绝对故意的,他还没开口,陶折一插话道,“都几个老熟人了就别装逼了呗,快点滴,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啊。”他想看热闹,什么时候见路亦行顾盼这两人吃瘪啊?
“不了。”路亦行说,“挂了。”
但没挂。
贺也立刻把手机往后一移,顾盼接过,冷着嗓子,“路亦行,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只有这一次,真的再没有下次了。”他服软的意思,路亦行绝对听得懂,“今天你不下来,我立马回伦敦,我们这辈子别再见。”
“我给你订票。”路亦行扔下这句,这次是真的挂了。
这瞬间,空气沉得可怕。
忽地,一条短信闪亮屏幕。
顾盼拿起自己手机一看,航班信息刺眼地躺在屏幕上,起飞时间赫然显示在三小时后。
顾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
他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像盯着一道判决书,路亦行连缓冲都懒得给,连犹豫都不许他有。
陶折啧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也低头刷着手机,假装无事发生。
窗外暮色正沉,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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